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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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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这次要表演白纻舞吗?”
醉红楼里九位头牌姑娘,她们分别擅长不同的技艺。花酒算是最特殊的。她擅制酒、品酒,更擅舞,只是花酒姑娘极少跳舞。另外几位姑娘里,以舞闻名的醉舞姑娘说,提到绿腰和楚腰,她自愧不如花酒。至此,花酒的绿腰和楚腰之舞就闻名京都却少有人得见。
花酒摇头:“不是,官二少爷指定这次让我跳绿腰。”
“那姑娘怎么要选纻丝布呢?”花翠看花酒缝制着舞衣,猜不透她为何要选择纻丝。
花酒一边剪断线头后,重新穿针引线,一边答道:“绿腰之舞讲究轻盈柔美。这个料子比寻常料子更为轻薄细腻,能显出身段的婀娜和轻灵。”
花翠在一旁听得点头。
叩叩——
“谁啊?”花翠走过去开门。
“姑娘,楼下宣少爷来了。往日他来,你总归是要见见的,红姐让我来问问你,今日见还是不见宣少爷?”
宣少爷,宣孝默。他是宝寿长公主二子,本也是金娇玉贵的皇室子弟出身。只是他是宝寿长公主原驸马骠骑将军死后,宝寿长公主改嫁一寻常文官宣静廉所生之子。父亲为人温吞,不甚得势,连带着他这位贵家子弟,也总是被人看不起。加上如今宝寿长公主的大儿子曹蕴在朝堂上小有建树,越发映衬的这位让曹蕴讨厌的弟弟懦弱无能。欢场上与曹蕴有所关联的人,都对宣孝默没有什么好脸色。
花酒却是例外,总喜欢跟宣孝默凑在一起聊天,品酒。反倒对那位曹蕴,不甚有好脸色。
“请宣少爷进来吧。”花酒犹豫一下,终究还是让宣孝默进来。
或许,他的到来,能够带来关于他的新消息……
“宣少爷。”花酒放下手里的布料,走过去行了一礼。
“花酒,听红姐说你近日在赶制舞衣,牌子都没挂出来。”宣孝默在人前总是板着的脸,此刻缓下来,倒也能看出面目英俊不凡,眉眼间蕴藏着几分硬朗的英气。
“是啊。喏,这正缝着呢!”花酒与宣孝默说惯话的,知道他身上并没有贵家纨绔的不良习气,两人相互间说话总是直来直去的。
“嗯,我看看。你可真够新奇,居然选了纻丝!”宣孝默看一眼即知这是寻常人用作跳白纻舞时的舞衣布料。不过现如今,当初清新可人的白纻舞早就不再用这白色纻丝布。
花酒笑笑,继续坐下去开始缝制衣裳。
“最近没什么新酒可以藉你的酒虫啊,倒是你,最近有没有什么好的八卦消息?给说来听听吧。”
“是,有了舞衣就不招待朋友了。不知道之前是谁说,酒逢知己千杯少,当歌当杯的。”宣孝默也不计较,自己翻开青花小酒杯,倒了一杯青花荷莲提壶里装盛的冷酒。
花酒耸肩笑笑,只管专注在自己衣裳上,假装漫不经心道:“近日西北军回城了,皇上恐怕有大封吧。”虽说皇上的大封消息都会很快流传在市井,但是花酒少出门,最近又没有待客,竟是一点没听说。说到这里,不得不感叹,花翠也太不碎嘴了。要是身边的丫鬟是醉歌的丫头红翠,不用她自己问,自然每天都能听到大堆京都富户豪门的八卦消息。
“怎么没封啊……”宣孝默黯然道:“那位墨染不但封为将军。皇上还赐婚了……”
赐婚?!
花酒一针刺歪,扎在手上……
尖锐的针尖刺入洁白的肌肤,没有痛感。愣愣地看着,被针扎到的地方迅速冒出颗红滚滚的血珠子,浸在洁白的纻丝上,层层晕染开——
“皇上赐婚”
“是啊,皇上亲自赐婚,官宰相家的三小姐官白釉。多好,功成名就,娇妻美人。”宣孝默是羡慕的,不是羡慕那位墨染小登科娶得美娇娘,而是羡慕他能征战沙场,功成名就。他宣孝默,或许这一生都没有机会离开这繁华帝都,领略到北地风光。
花酒的声音细到不可闻,“他,答应了?”问出口却又觉得自己可笑,金殿赐婚,能容人拒绝吗?
“花酒,我们出去外边坐坐吧。”宣孝默的眼神落在窗外——
初夏时节,无忧花开得正茂。金黄色的花覆盖住整个树冠,好似一座神圣的宝塔。
花酒和宣孝默坐在无忧树下,两个人安静的喝酒。宣孝默看着深而远的浩淼长天,幻想自己是天际的雄鹰,正在自由翱翔……
“花酒,你在伤心吗?”
“不知道。”
“有人说,坐在无忧树下就会忘记任何烦恼,可是为什么,我还是这样烦恼呢?”
花酒偏头看宣孝默,他微微仰着头颅,一边说着话,一边扭头看过来。他的脸上,残留着来不及隐藏彻底的烦恼痕迹。
花酒淡淡地移开视线,说:“佛主说,庸人自扰之。”
宣孝默大笑,“花酒,来,喝。”大口的酒灌入口内,迫不及待的滚落入喉:“是啊,庸人自扰。只是花酒,你既然看得如此透,为什么还要伤心?”
“我有伤心吗?”
宣孝默扭过头来,认真看着花酒的细长双眸——眸子里清澈空无,微挑的眼尾却带着藏不住的妩媚风情:“花酒,我看到你脸上写着寂寥。”
“或许吧。”花酒目不转睛,与宣孝默对视。
沉默半晌,宣孝默认真道:“花酒,你如果想哭,就哭吧。怕丑的话,我扭过头去就是了。”
花酒的眸子里泛上几许困惑——
哭吗?
为什么要哭呢?怎么哭呢?
“我——哭不出来。我忘记怎么哭了。”花酒伸手轻轻触摸着眼睑,然后道:“或者这样也很好。宣孝默,每个人总是在前进的,我们不能一直看着背后的东西。忘了吧!你忘了那些过往,我忘了他!”
“能行吗?能忘吗?”宣孝默喃喃道。从出生那刻开始就注定好的东西,能改变吗?伴随他这样多年的东西,能改变吗?
“能行!宣孝默,你能行。不要和别人比,你就是宣孝默!你只要做好宣孝默就好了。”花酒埋下头,“至于我,只要做好花酒就行了。我是花酒,只会是花酒,只能是花酒……”
眼睛越来越干涩,却始终分泌不出一滴水。
宣孝默看着这个连哀伤都不知道要怎么流露给人看的姑娘,出言邀约道:“花酒,那么,我们就一起忘了吧。”
“嗯。”花酒点点头。
忘了——
“姑娘,门外有位公子求见,说要找姑娘打听一件事。”
花酒扭过头去,脸上依然平静无波,一如往日的她。红姐既然说摘了她牌子,让她专心赶制舞衣,理该不会再让人来打扰她才对。刚才是宣孝默,现在会是谁?打听事,怎么会打听到她花酒头上?心思转了一圈,口里淡淡道:“谁啊?”
“就是当日西北军进城时候的军爷墨染公子。”
他,怎么来了?
“没想到,这位军爷结下这样大门亲事还敢恣意上青楼。花酒,你的魅力不小啊!”宣孝默是个聪明人,他早就猜到花酒和这位墨染相识。
当初花酒总是特别留心他讲述边关战事。开始的时候还以为花酒是喜欢听战事,可是后来发现她留意的主要是边关上这位军爷的种种情况,就猜到那人是她熟识的。甚至还猜测过,那位或许就是花酒倾心之人。今天提到金殿赐婚,果然看到花酒变了脸色,一针扎在自己手上。花酒,你也更喜欢英勇好男儿是吧?如果我也是……是否能有机会?
“姑娘,是否要请墨将军到锦葵厅?”
花酒看一眼宣孝默,然后吩咐花翠:“让墨公子在锦葵厅稍后,我一会儿就过去。”
“是,姑娘。”花翠得了令就离开了,后院里只剩下宣孝默和花酒。
“你去忙吧,我喝完这壶就自己离开。”
“宣孝默,你只需要记得。你有一个朋友,她虽然在青楼里,可是只要有她能帮忙的,她一定会帮。”花酒没有朋友,宣孝默,也许可以算是第一个。
“花酒,我知道。”宣孝默本来想要捅破最后一张纸的心思停了下来。聪慧的花酒怎么可能不知道他的情愫?既然花酒说是朋友,那么就是朋友吧。他终归,不想连朋友都没的做。做朋友,无论如何比做不成朋友更好。
“那我先过去了。”
“嗯。花酒,再见。”
再见,希望还能再见……
花酒慢慢走在去锦葵厅的廊上。
就又要见到他了——两个人要说什么?
问他好不好?问他想要打听什么?问他还记得不记得当年的誓言?
誓言——誓言多可笑!
分别时候,她不过8岁,他不过14岁。年少时候的誓言,谁还能记得?只有自己这个傻瓜才会记得!
只是墨染,你已经决定娶娇妻,又何必还要来这里?
透过敞开的窗,能够看到他就坐在那里。宽厚的肩背,是否跟幼时一样值得依靠?
深吸一口气,花酒缓慢的踏入房里。
“未知将军驾临,恕花酒来迟。”
“花酒——”
墨染这样近距离的看她,才发现,这应该就是幼时的那个花酒。她的眉眼,隐隐有几分小时候的影子,更带着几分她娘的天然妩媚。
花酒坐在旁边,做出侧耳倾听的模样。只是那双眼,紧紧的盯在墨染脸上,好似要就此将他刻骨记忆,然后抛弃掉这份感情。
墨染伸手抓住花酒的手,想要确认:“花酒,是你吗?”
“将军请自重!花酒虽身在青楼,却是名清清白白,凭借技艺吃饭的清倌。”花酒一翻手腕,没让墨染看到手腕内侧的红痣。
墨染被震醒,有礼道:“抱歉,是我唐突了。”
花酒将双手放入袖中,拢在身前,淡淡道:“无碍。”
墨染没有放弃,只是端起青花团鹤纹茶盏浅浅饮一口茶道:“花酒姑娘,你很似我一位故人。”
“那是花酒的荣幸。”
“我一直在找我这位故人……”
“这样说来,将军是认为花酒就是将军的故人吗?将军的故人怎么会在青楼里呢?将军莫开这样的玩笑。”
“花酒,你何苦不认我?”墨染猛然抓住花酒的左手,衣袖翻开的左手手腕,上边殷红一点,印入眼帘。
花酒用力收回手,将衣袖放下,起身背对着墨染:“将军何苦又非要认花酒?”
“花酒,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为什么我派人去,怎么也打探不到你们的消息?你为什么会在醉红楼?我娘和潇潇姑姑呢?她们去了哪里?”墨染跨进一步,想要搂住花酒,却猛然意识到,这样多年不见,自己如此贸然接近她,只怕会让她反感。
“在你走后第二年,我娘过世了。至于你娘,我带你去见她吧。”花酒站在门口,喊来花翠备轿。
“花酒……”
“一起去吧,有什么话,等见了你娘再说。”
花酒回房戴上帷帽,走出来的时候,碰到宣孝默和墨染两人正沉默的对峙在前庭。没有理会两人之间奇异的对峙,花酒走过去问宣孝默:“你要回去了?”
宣孝默脸色瞬变,对着花酒温柔一笑:“嗯,花酒你要出去?”
“是的,有点事需要去禅音寺。”
“要我陪你吗?”
“不用了,我只是带将军去而已。”
“嗯,那一起出去吧。”
“好。”
花酒没有看一眼墨染,和宣孝默并肩,沉默的走在前边。
墨染咬咬牙,跟在后边。一边走,一边认真打量着宣孝默。看他衣着打扮,虽然并不是特别华贵,但是处处寻常里透露着精致。况且,囊中若无千金,他也走不进这醉红楼。
只是,这个男人到底是谁?为什么话语间跟花酒如此亲密?花酒,你忘记当年的誓言了吗?
“那我先回去了。”宣孝默送花酒坐上小轿,打个招呼就离开了。
“嗯,再见。”
“再见。”
墨染翻身上马,看这两人在轿门前叙别,只觉得宣孝默越来越碍眼。
终于,两个人说完话,花酒吩咐轿夫起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