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3 ...
-
“那姑娘,我就先下去了,你早点休息吧。”花翠将花酒搁置在桌面上的首饰都收捡入盒子里后,扭回头道。
“嗯。”花酒短促的应一声,换上寝衣。
今日那张脸——
是墨染吧,理应是他才对。
花酒辗转反侧,总是想起那张脸——修长的眉,黑曜石般纯净的双眼,挺直的鼻,水润的唇。就算刚从战场上归来,五官依然精致得如同细心养护而就。
应该是他——
从有记忆开始,他的脸就一直是那般精致漂亮,却一点女气也没有。
可,真是他吗?
以前的他,双眼总是带着笑,不管什么时候看着他,唇总是向上翘着。他说,他天生长着一张笑脸,不懂愁、不会愁——
可今天看见的那张脸——双唇紧抿,眼里依然纯净却带着生疏淡漠的光。骑在马上的他,离得那么远……
“墨染。”花酒扭过头来,果然看见旁边的是墨染。
“花酒,你不要再伤心了——”墨染坐在花酒旁边,安慰道。
“墨染,我好想翎姨啊!”花酒将头倒在墨染腿上,晶莹滚烫的眼泪濡湿了墨染的膝盖。
墨染感觉到膝盖上的湿润,就知道花酒又哭了。将她抱在身上,却突然听到她叫疼。墨染手里并没有很用力,怎么会伤到她?困惑道:“怎么了?”
花酒扭开身子,只是不说话。
“你娘又打你了?”墨染脸色一变,就要掀开花酒的衣裳看。
花酒想要挣扎,却挣不开。只能让墨染困在怀里,揭开衣裳,看到下边的伤痕累累。
“疼吗?”墨染心疼的看住花酒的脸。
“不——不疼。”花酒将衣裳放下来,遮住没有完色的肌肤。
“傻瓜!傻花酒!”墨染努力眨眼,压下眼中湿意。
花酒低着头,没说话。一滴——两滴——
地面上溅落滴滴小雨点。
“别哭了,我们偷溜出去吃糖葫芦吧。”墨染抬起花酒的小脸,果然看见她满脸泪痕斑驳。
“可——”花酒想起两人娘亲,还有老鸨,犹豫了。
“别怕,有我呢!”墨染拖着她的手,就往大门走。
是啊,有墨染呢!花酒眼睛落在两人相握的手上。还好,她还有墨染——
“墨染,你又带花酒出来玩啦?”卖馒头的铁老三看墨染牵着花酒过来,跟他打招呼道。
“是啊,我带花酒出来给她买糖葫芦。”墨染应了声。看看卖糖葫芦那里,人可真多。花酒身上有伤,过去要挤着了,肯定会疼的。墨染眼珠一转,就让她站在馒头铺子旁边,还不忘叮嘱一句:“花酒你就站在这里,我去给你买糖葫芦。”
花酒乖乖巧巧的站在馒头铺子旁边,听着铁老三有一句没一句的搭话也不接,只是看着墨染走过去买糖葫芦。
旁边有新来的人不认识他们,打量半晌后,开口笑问:“小姑娘是那小伙子的小媳妇吗?”
虽然墨染只比花酒大四岁,但是因为花酒整个人生得分外娇小玲珑,而墨染又长得极快,所以两人站在一起,好似年龄差距极大。
墨染正拿了糖葫芦回来,听人问起,得意的接口:“是啊!”
“小伙子你有眼光啊,小姑娘虽然年纪小,可看那模样,长大了是个大美人呢!”
“嘿嘿,那当然。我家花酒是最漂亮的!”墨染一听人夸花酒,简直比夸他还要高兴。倒是花酒,羞红了脸,扯着墨染的手就要走。
“我家花酒害羞了,我先走了啊!”墨染知道花酒脸皮薄,忙不再跟人说笑,牵着她的手走远——
**
“呜呜呜——”花酒害怕的深一脚浅一脚踩在杂草丛里。
她是跟娘亲来上香的,谁知娘亲走的快,将她落在后边。本来沿着路,花酒还是能走上去的,谁知中途窜出来条狗,吓得花酒慌不择路跑进林子里迷了方向——现在,她是压根找不着路了。
“呜呜——墨染——”花酒看着天越来越黑,脚也越来越疼,累得坐在一截树桩上就开始哭。
听说山里有狼,有老虎,还有蛇。要是——
花酒害怕的左右看看,只觉得幽深的林子里,无数窥探的黑眸等待着随时扑过来——
“墨染——我怕——”
花酒将两条小腿蜷缩着,膝盖抵在下巴上,突然感觉到怀里有什么东西硌着。伸出小手掏啊掏,掏出来个小纸包,里边包着两颗山楂。
这是昨日墨染带她去买的冰糖葫芦。舍不得一口气吃完,所以留了两颗在怀里。
昨天,那个外乡人,说她是墨染的小媳妇呢!花酒想起墨染的脸,羞得双颊通红通红的。要是墨染在这里就好了,只要墨染在,她什么都不用怕呢!墨染啊——我在这里啊,你要快点来找我啊!墨染——
“花酒——”
花酒突然抬起头,感觉远远的,好似有人在叫她。是墨染来了吗?是不是墨染?
“花——酒——”
“哎,墨染——我在这里——”花酒激动的跳起来,却不小心倒了下去——
唔,好疼!花酒摔在地上,只觉得浑身都好疼啊!
“花酒!”墨染激动的跑过来,看见花酒倒在杂草上,心都快跳出胸口。
“墨染——”花酒抬起那张跟小花猫似的斑驳脏脸,双眸水灵灵的泛着光,看上去楚楚可怜。
墨染扶起花酒,着急的追问:“怎么摔着了?疼吗?花酒,你急死我了!”
“哇!”花酒扑在墨染怀里,吊着他的脖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墨染拍着花酒的小脊背,怜惜着安慰道:“好了,我来了,别怕!别怕!”
花酒哭了半晌,才终于控制情绪,抽泣着道:“墨染——嗝——嗝——你终于来了——嗝——我以为——我以为再也看不到你了!”哭得太急,花酒大喘气,扯起嗝来。
“别胡说,你不会看不见我的。”墨染摸出怀里的帕子,小心给花酒擦脸:“墨染会一直陪着花酒的!”
“嗯——嗝——”花酒想要问墨染怎么找到她的,可是一直打嗝,话也说不好。
墨染跟花酒相处多年,只用看她一眼就知道她想要问什么:“天晚了,我背你回去。路上,我再慢慢跟你说。”
墨染背过身去,蹲在花酒面前。
花酒扑在背上,两只手抱住墨染的脖子。墨染的背好厚实,好可靠啊!
墨染起身,两只手兜在花酒的小屁股上,开始慢慢走回去。
“我今天……”
慢慢的,两人走远了,越来越远,声音也越来越小……
**
花酒猛然被吵醒,睁开眼怔愣一下才彻底醒过神来。
“姑娘……”花翠叩门叫着花酒。
“花——”花酒感觉声音沙哑,咳嗽一声才重新道:“花翠,什么事?”
“姑娘,红姐让你一会过去她房里。”
“嗯,知道了。你去打水送过来吧。”
“是。”花翠走开后,花酒才伸出指头,触摸着枕头——湿湿的——
是因为,夜里梦到墨染的缘故吗?梦里那个时候,刚好是翎姨去世没多久,她总是想着翎姨掉眼泪,然后被娘亲认为触她霉头,引来责打。现在想起来,当初要不是墨染在山上找到她,她恐怕早就被野兽吃掉了。
墨染——
墨染——
曾经,只是想起这个名字,都会觉得安全,觉得安心。可是现在,伴随而来的还有不确定的彷徨……如今的他,已经是有功的军臣,自己却是青楼里的妓女。两个人的距离,早不是当初那般近得触手可及。
他,可还会记得誓言?
花酒每每想到这里,就觉得心里刺痛难忍!也许早就该看开的。不管两个人还能不能在一起,只要他好好的,就行了吧!只要墨染好好的!只要他好好的!
花酒仰起头,滴滴泪珠不断从紧闭的眼尾浸出来……
**
“红姐。”
“花酒,你过来坐。”红姐走过来,牵着花酒的手,将她带到桌前坐下,为她倒一杯凉茶。红酒畏热,初夏就已经在房内供着凉茶解渴。
花酒接过粉彩蝴蝶纹茶碗,浅尝一口。清爽可口的二十四味凉茶,消暑热,养肌颜,难怪红姐永葆青春。
“花酒,你到醉红楼快一年了吧。”
“是的。红姐。”
“你来了以后,虽然素日里总是冷冰冰的,看似不可亲近。但是一直很乖巧,我很喜欢你。花酒你现在是醉红楼九姑娘中的一员,遇到的恩客多是有头有脸的人。这里边也有很多人早跟我提过,想要为你赎身,不知道你可有自己中意的?”
花酒不及防红姐会提到这个。就算偶尔有恩客说想要将她纳回去,她也不曾错口答应过。她心里早就有人了,心和身体都没有空隙装放旁人。
“我知道你或许从来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压根没有注意过。可是花酒,红姐跟你说个实在话。我们这样地方的人,是不指望做人正房了,趁着年轻,遇到好人就别挑剔太多,从良了吧。尤其是你,趁现在还是清倌,身价放在这里。别学红姐,落得风尘卖笑一辈子。”红姐知道进入青楼的女子总是有着各种各样的原因,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不得已。若能有机会脱离风尘,她总是希望自己旗下的姑娘都趁早离了去,再不沾染这里一丝一毫。
“红姐,我知道你说的对。只是我……”花酒面对红姐不想撒谎。红姐是此生有数对她好的人,她做不到坦然,也不乐意欺骗。
红姐拍拍花酒放在桌面上的纤纤小手,了然道:“你这个丫头心里有人吧!”
花酒惊讶的抬起头,没想到红姐居然知道。
“你心里的人,正是那西北军的墨染吧?”红姐却好似什么都知道,甚至一口咬破花酒藏着掖着的感情。
花酒听她这样一说,只觉得晴天一声霹雳。难道,花翠是红姐派在身边监视她的人?昨天在忘归楼失态,被花翠禀报给了红姐?
红姐看花酒眼里惊疑不定,知道她想岔了:“你红姐我在楼子里摸爬滚打这样多年,什么样的没见过?你毫不掩饰对边境上战事的好奇,总是听那宣孝默讲边境上的战事,尤为关注那位叫墨染的大将,这些事情我都看在眼里。相信,有心人也都有看在眼里。我看那宣孝默恐怕也是知道你关注,所以总是刻意在你面前提起边境战事讨好你。”红姐想起那被人看不起的宣孝默,平日里总是要强而吝啬,也只有在花酒面前,能得到花酒真正的尊重。那个愣头小子只怕是真的对花酒上心。
“红姐,我……”
“你不用说,红姐我都知道。我还知道,墨染当年说过要娶你!”红姐却好似觉得花酒的脑子没有被她的言语炸迷糊,继续抛出让花酒震撼的消息。
花酒果然不负红姐所望,被这个消息震得彻底失去了反应。
“嘻嘻,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要是让宣孝默那群人看见,还不幻灭他们关于你是仙女的美梦啊?”红姐调笑着勾起花酒的下巴,戏谑的摩挲着光洁圆润的下巴。
“难道,你从来没有怀疑过,醉红楼为什么在京都这样龙蛇混杂的地方能站得如此稳当吗?”
“为什么?”花酒从来没想过这样一个问题。
红姐收回手,认真道:“花酒,你在青楼里长大,却还是如此天真,实在让我不知道说什么好。任何青楼楚馆,总是要有后台,才能真正的站稳。醉红楼能在京都有这样高的声望,却还不用担心有人随便来找事,很大程度在于,他们都知道这幕后的老板是九王爷。”
九王爷——
九王爷有两位,但是一直被人直接叫九王爷的,只会是当今圣上的弟弟,九王千岁穆则锺。很多年前,花酒对这位九王千岁穆则锺可不陌生。
“红姐,你原来是他的人吗?”花酒低首敛目,脸上转过几遍颜色后,恢复成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
“原来,你这样多年依然没有忘记花翎,甚至认为就是九王害死花翎的,对吧?”红姐为人精明,自然瞬间看出花酒的排斥。无奈苦笑,花翎啊花翎,你当年照顾的孩子虽然长大了,却依然没有学的深沉。
“对。”
“你错怪九王了……”
花酒只垂着头,不说话。她忘记不了当日她醒来,听见墨染说九王爷将翎姨的尸体带走后,难过心情。还来不及最后再多看翎姨一眼,就这样彻底阴阳两隔……
她无法不厌恶穆则锺。当年是他逼得翎姨呆在怜花馆,当年也是他害得翎姨伤心,也是他逼得翎姨重伤而亡。他却连人死了也不放过,还要带走她的尸体。
“花酒,你真的错怪九王了。在这个世界上,九王爷是最爱花翎的人。在这个世界上,九王也是花翎最爱的人。”
花酒摇摇头,不懂他们之间的纠葛。她只是无法认同以爱为名的伤害。如果九王真的爱翎姨,又怎么会舍得让她身处青楼卖笑?如果九王真的爱翎姨,又怎么会舍得伤她,让她夜深愁眠泪洗面?
花酒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一直沉默。红姐眼看无法继续说下去,干脆叹气一声。有的东西,或许,她也不该这样贸然跟花酒提起吧?今天终归是冒进了。
“当年发生了很多事,我不能直接告诉你。我只想说,你记得,九王不是害死花翎的凶手,不要恨他就行了。今天我告诉你这些,只是想让你知道,当年我跟花翎,其实有着很深的纠葛。就算只是看在花翎的情分上,我也不会害你,只会帮你。”
红姐顿声,喝一口凉茶才又接着道:“这次官家二少爷生辰,官家过来打了招呼。请你七日后去官家为宴会献舞。”醉红楼不是一般的青楼楚馆,楼里有名头的绝色女伶都经常出入京都豪门大院,为人唱歌弹琴之类。只是花酒来醉红楼挂牌一年,却还是第一次出楼待客。
京都姓官的不少,但是就花酒所知道的官家二少爷,能经常出入醉红楼,请得起她出场献舞的,那么肯定是官宰相家的了。官宰相膝下两女一男,这位官二少爷当初是诚王伴读,现在在工部挂了个闲差。
“这次你过去,就舞最拿手的绿腰舞。这几日我会摘了你的牌子,让你不用接客,全力缝制新的舞衣。”红姐交待道:“就我所知,墨染那小子,这次是肯定会出现在官家二少爷生辰宴上的。”
花酒的舞衣一贯都是她自己缝制,并不曾交给制衣坊。花酒听到这里,原本淡淡的情绪起了很大变化:“嗯。”
他在——
只是想起他,心里就又酸又甜。
“那你回房去吧,好好准备这次的舞衣。”红姐看花酒陷入沉思臆想,也不再留她在身边继续说话。只是她怎么也没有想到,当年花翎的离世,居然留下如此大的误会。
“是,那我一会出楼里一趟,去买点布料。”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