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酒》唐晓殇

14、04

　　事隔几日，花酒听闻官家将一日办两件喜事。

　　官家两位小姐将一起出嫁。众人都议论着官家小姐的好命，大小姐以快到花信之年，人人都直道这位大小姐要成为官家老闺女了。却突然的，皇上御旨赐婚，官家大小姐许配给翰林学士许昌林。一门两位小姐，都接到圣旨赐婚，还一日两乘花轿，多大的荣耀？！

　　“恐怕对官红釉而言，这是最大的残忍吧！”薛鉴说到尾声，忍不住感叹。他没有想到，穆子英会如此残忍。

　　花酒正在镜前由花翠细细涂抹着脸上的伤口，听他感叹，不禁挑眉。

　　薛鉴看花酒神色，突然醒悟：“对了，花酒你来京都时日不长，恐怕是不知道。这翰林学士许昌林，早在弱冠之年就已经爱慕官红釉。当日许昌林在官红釉行过及笄礼后就上门提亲，官宰相一直看好许昌林的文采，所以当下就欣然应了亲事。谁知官红釉爱慕诚王，不愿与许昌林成亲。一哭二闹三上吊，许昌林和官宰相没有办法，只能应了她，将婚事搁浅。后来，官宰相看官红釉年岁渐长，诚王又一直不迎娶她，桃李之年的姑娘，可已经是老姑娘了。就又想着将她嫁给许昌林。谁知……”说到这里，薛鉴也对官红釉生出几分佩服来。

　　“别卖关子，说不完整，你自己心里不会憋的慌？”花酒乜一眼薛鉴。

　　薛鉴眯眼咧嘴一笑，还是花酒懂他心思：“我怕你不爱听嘛！”

　　“少废话。你爱讲不讲。”花酒本也是个温顺女儿家，可在薛鉴跟前，她那些对着外人恭顺的模样是一分也残留不下来。

　　“我说我说，你别恼。说到这里啊，我也佩服官红釉。你是不知道，当年她知道这次官宰相是执意要让她嫁给许昌林，于是就找许昌林下手。可许昌林等了她那么多年，怎么可能放手？可谁知道，官红釉居然给许昌林下药。她花钱买了个清白的穷人家女孩送给许昌林解春药之苦。许昌林占了女孩子清白，又怎么可能不娶？可官红釉发下话来，要娶他可以，将自己身边的女人都给送到青楼去。虽然我不喜欢官家，却喜欢许昌林。许昌林，是个清雅书生，他的良知做不出那样的事来，最后只有自己上门退亲。从那以后，就算有贪图官家钱财的，也不敢娶这样一个女人回来。既然名声臭了，也就只有任她一日一日待在家里，成为官家笑柄了。”薛鉴摇摇头，那个官红釉，可真是够毒。她早料准了许昌林做不出那种事，却故意给许昌林下药，让他不得不娶一个不爱的女人。

　　“既然这样，又怎么会现在成亲了？”花酒听到这里，只觉得官红釉虽然值得同情，但是为人处事的手段也未免太过毒辣了一点。那个清白穷家女何辜？许昌林何辜？

　　“这次是诚王亲自保媒。让官红釉嫁入许家，与许昌林的妻子做平妻！”薛鉴就是因为这点，才觉得穆子英残忍。官红釉苦等多年，就是为穆子英身边从来没有停留过女人，想着有所机会。可现在她最爱的人，生生逼迫她嫁给别人，还是一个多年苦心迎娶她，都被她拒绝得不留情面的男人。这对官红釉而言，恐怕比杀了她都还让她痛苦！

　　“他——”花酒也是一滞。她没有想到，为人清润、温和的穆子英，会做出这种事情。

　　穆子英，当今圣上二子，太子之弟，自幼即为人可亲，不管面对谁都彬彬有礼，少见怒容。他生来就拥有高贵的地位，他从来不曾沾染过任何污秽。可现在，他——

　　这就好似看着神嫡从天上掉落下来，坠入尘埃——

　　“花酒，也许王爷对你，是真心的。”薛鉴闷声道。

　　真心吗？或许吧。只是看他如此冷酷的处理掉一个爱他之人，如此对待一份真心——

　　推己及人，花酒未尝没有丝丝心寒。只是她又要怎么埋怨，又有什么立场去埋怨？穆子英对官红釉确实无爱，让他去违心迎娶官红釉，未免太无辜。只是，花酒又无比同情官红釉。官红釉她只是为爱守候，不愿意背叛她的爱而已。

　　现在被最爱的人，生生嫁给另外一个人。若她是官红釉，只怕早伤心欲绝。

　　叩叩叩——

　　“姑娘，诚王到。”

　　花翠去打开门，果然看到穆子英和随身扈从镰仓。

　　“见过王爷。”薛鉴、西门燎日、花酒等人，纷纷对着穆子英行礼。

　　“都不用这样多礼。”穆子英跨入房内，先细细看过花酒的脸，才问花翠：“今日的药膏涂抹了吗？”

　　“回王爷，刚刚涂抹过了。”花翠自然知道他每日总要问上几遍才放心，忙回道。

　　薛鉴笑对着诚王道：“王爷真是怜香惜玉。”

　　穆子英坐下来，扭头对着薛鉴道：“说到惜玉，京都里只怕无人能及薛公子吧？！”

　　薛鉴一愣，没回过神来。

　　西门燎日看他呆愣，眼里闪过一丝笑意。“王爷可真是太抬举他了。他那哪叫惜玉啊！”

　　也是，他总是大肆购买各种宝玉，却只是放在房内细细欣赏，确实算不上真正的惜玉。花酒掩唇笑薛鉴的呆愣。看他的模样，只怕没反应过来穆子英是打趣他来着。

　　“啊，王爷你是说玉石啊！”薛鉴终于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

　　“不然你以为是说什么？”花酒没好气的看他一眼。

　　“啊，说到玉石，我突然想起来。燎日啊，兴唐府有美玉的事情到底是真是假啊？”薛鉴想起早先得知的消息，让西门燎日打探，却一直没有得到回音。

　　“有了消息，应该是真有美玉。”

　　“啊，太好了。走，我们马上回去收拾东西过去兴唐府！”薛鉴一听，马上高兴的起身就要走。

　　“看吧，一听说玉石的消息，马上就魔靥了。”花酒不屑的撇唇，嘲笑薛鉴。

　　“嘿嘿，我这不是……”薛鉴不好意思的嘿嘿陪着笑。

　　“既然得到消息就过去吧，只是路上要多加小心。”穆子英倒非常和蔼：“听说兴唐府的红枫山枫叶如火，煞是好看。你可以绕过去看看。”

　　“嗯，谢谢王爷。那薛鉴先告退了。”

　　“燎日告退。”

　　两人行过一礼，匆匆而走。房内顿时只剩下花酒和穆子英。

　　“花酒，你脸上的伤，现在还疼吗？”穆子英这两日忙着事情，没有过来。

　　“已经无碍。王爷——”花酒想要问他到底怎么看官红釉，却又无法启口。

　　“花酒你有话不妨直说。”穆子英笑得柔和，眉眼间温润一片，如同薛鉴曾拿来显摆的上等琼玉。

　　“王爷，听说你亲自保媒，让皇上为官红釉赐婚。”花酒抬起头，看着穆子英的笑，眼也不眨。

　　“是的。”穆子英并没有想过隐瞒她。

　　“王爷你明知道她喜欢你，不愿意嫁给别人。”花酒看他回的坦然，便直接质问他。他到底知道不知道，他有多残忍。

　　“花酒你是想说我残忍吧？”穆子英仍是笑着，脸上的清润笑容不曾改变分毫：“我确实知道她喜欢我，我也知道她不想嫁给许昌林。只是那又如何？难道她喜欢我，我就一定要为她的喜欢负责吗？花酒，我没有那么无私，无私到愿意去成全一个我不爱的女人。”

　　“可，她并没有错——”花酒看着他清润的笑，只觉得读不懂了。她看不懂他眉眼间的冷厉，不明白这样温柔的他，怎么也能做出这样残忍的事情。

　　“花酒，她喜欢我，的确不是她的错。只是，难道我错了吗？喜欢一个人，本就没有对错。但是这不等于你喜欢一个人，就能拿着这个理由去伤害别人。是的，官红釉喜欢我，所以她要等着我，她不想嫁给别人，这个本来是她的自由，我也不会干涉。只是，她以着自己喜欢我的理由，来伤害我喜欢的人，我却无法容忍她。”穆子英伸出手指轻轻抚过花酒脸上的伤口，语气冷冽：“花酒，我不是圣人。我也有喜怒哀乐，我能够理解官红釉喜欢我的心情，但是我做不到因为这个理由原谅她对你的伤害。喜欢一个人，怎么会愿意惹那个人伤心？她既然喜欢我，不是更应该知道我看重你，你受伤就是我受伤吗？”

　　“我，对不起，我……”花酒没想到穆子英会说破这件事，顿时手足无措起来。

　　穆子英按住花酒，认真的看着她：“不要说对不起，花酒，不要对我说这三个字。我喜欢你，但是你不用为此负担，因为所有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自动自发，受伤也是我应该承担的后果！喜欢这个事情，本就是一个人的事情，不应该强迫被喜欢的人负责。”

　　花酒没有想到，穆子英看的如此通透。看着这样的他，只觉得心里越发难受。

　　“好了，不要难受。如果知道你会因为这个难受，我宁愿一直不让你知道。只是我想，我终归还是强求了。因为想要让你知道我的心情，所以不隐瞒，真实的告诉你。但是花酒，你实在不必为这感到负担。我知道你心里肯定有人了，我当然会对这个消息感到沮丧。只是你幸福就好，我只要看着你幸福，就足够了。你不用施舍我同情，也不用歉疚！”穆子英抚开花酒颦着的眉头，轻声道。

　　他喜欢她，所以不舍得看她颦眉。他只希望，笑容在她脸上，永远是不落的太阳。

　　花酒看着他，感受到那指尖灼人的热度。

　　这个人，这样的深情，她花酒何德何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