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捌 ...
-
北越国进入了漫长严寒的冬季，集市上行人渐渐稀疏，该置办的年货早已置办完成，百姓安心地等待新年的来临，肩负长剑，行色匆匆的少女抬眼望望长街上清一色的红灯笼，攥紧了手中淡蓝鸢尾花的锦帕。
这暴风雨的前夕，平静到异常。
望舒皇城下了第一场雪。
四周一片寂静。青檀的叶子早已凋落殆尽。她望着檀木雕花的窗格在镜中投下的斑驳光影，此刻只有雪花簌簌落下，北越国因为在最北端，因此天气变冷是四国中最早的一个。
怎么会没有不甘。
怎么会没有恨。
都是恨的，恨天帝，恨洛颜绝，恨宿命，更恨无能懦弱的自己。
可是从三十四到三十五，从长离到青鸾，从普普通通的高一学生到北越国少主，一年的时间，洛清凝已经适应了北越国苦寒的冬日，更是适应了自己的身份。
凝神注视着虚空，她打开水镜，透过凄迷的水色，吹弹可破的一层水膜，幻化出彼岸的风景。还是一样的房子，一样的陈设，渐渐苍老下去的母亲翻阅着自己一年前读过的书，书页却已泛黄，被时光风化。
再没有机会读完那本没有读完的书了。洛清凝只有强迫自己不去想起，那些早就续不上的承诺，逐渐远去的十四年，再也不会归来的主人。
人的寿命只有短短的几十年，属于他们的生命总有一日会走到尽头。而属于我的时光，永远没有机会重来。
“清…少主。”淡绿衫子的侍女站在殿外，雪花簌簌落满衣衫。她忙不迭跑来开门，先是惊愕继而苦笑。“真是辛苦了，绿绮。”
“今天怎么这么多？”
绿绮小心翼翼地答道：“长老说王上病了，今日的奏折都在这里。”
她急急奔入望舒宫，离去时打翻一叠陈黄的纸张，笔从砚上滚落，氤氲出一片青衫淡墨。斜斜插在中间的一本奏折掉落在地，侍女诧异地拾起，朱砂写就的大字触目惊心——
“叛军攻破羲和城……几乎全军覆没……属下无能，不能顺利班师与王上复命……”
“——少主——！！！”
什么病，什么奏折，什么战争，全都是骗人的。
无怪近日宫中如此沉寂，总能看见御林军行色匆匆，奏折一日比一日多，洛素玦看见自己总是欲言又止，眉目间写满担忧。
原来只有洛清凝是傻子。
原来只有洛家少主是傻子。
我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这么快，就已经是最后。
我以为还有很多很多时间可以让我用来慢慢淡忘镌刻在心的血色，我以为还有很多很多时间可以让我知道，其实，洛颜绝是爱我的。
厚重的朝堂大门“咿呀”一声，渐渐开启。
一个单薄的小小身影逆光而立，头上肩上，积着簌簌的落雪。身子微微发抖，嘴唇紧抿，小小的身子里仿佛积攒了许许多多的坚定和力量。
洛颜绝分明看见了当年的自己。
“小颜。”
开口却成了：“清凝……”
又有很久没见了。
洛清凝已经长大了，长大到足够保护自己了。再也不是一年前那个瑟缩的孩子，如今那双同她一样纯蓝的眸子里都已经满满溢着坚定。
可同时也有很多东西，从此不会再回来。
也许素玦说得对，自己的确太严苛。摘星楼，那是整个北越最冷的地方。洛颜绝如何能不知道洛清凝在长离的一切一切。真是幸福的十四年。
我的孩子。
真的，如果可以，我希望你回到长离去。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她会跌落在尘世里，安逸地开花结果。
她那么善良，有什么理由不幸福。
可是洛颜绝又比谁都清楚宿命星君自身所背负的宿命。要么，拯救这个世界，要么，终结于这个世界。
所以，不由得你不成长。
“或许可以去西陵国请来援军。”
洛颜绝看起来并没有异常，唯有身为女儿的洛清凝敏锐地捕捉到女子眼中一闪而过的倦怠。
“臣愿前往西陵国！”
女王甩袖转身，“西陵北越边界均有军队及妖魔，孤如何能置臣子之性命于不顾！且若使吾朝太师亲往，岂不笑我北越无人矣！”
“——臣愿前往。”
与女王一样凌然高傲的语气，满满都是笃定。众臣悚然，不约而同齐齐回首——怎么会有别人，与洛颜绝如此相似的，只会有一个。
锦衣少女缓步上前，不疾不徐，伸手搀起太师：“太师请起。王上言之有理。洛清凝空居少主之名，至今未为北越做上何事。如今国难当前，洛清凝怎能置身事外！请王上允儿臣前往西陵！”
“王上……”
女王唇角上挑，微微一笑。
“太师不必多言。孤心意已定。”
“国事耽搁不得。少主即日动身罢。礼数之类，只能日后再提。西陵国君是我旧识，一切小心。”
洛清凝深深叩首：“谢王上。”
眉间一缕红莲印迹愈发耀眼，女王冰蓝的眸中有光闪动，终于复归黯淡。衣袖上凤凰振翅欲飞，逐渐远去。
“——退朝。”
少女仍旧跪在地上，深深凝望那个孤傲的背影，再一次重重拜下去。
这一去。
或许再见。
或许永别。
就这样。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