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还与韶光共憔悴（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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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正深，除去烟柳巷还在热闹，别处都已经静悄悄的。药铺全都关了，嬷嬷好容易差人拣了药来，等煎好之后，天都要亮了。
周子士再没来过。棠未忙了一夜，也去睡下了。
嬷嬷小心翼翼的将煎好的药端了进来，她一打开门，见绿珠还闭目的躺着，不由得一阵心酸。
这孩子，就是个痴。
她将药搁在桌上，走到床前，轻唤道：“绿珠，醒醒，将药饮了再睡罢。”
绿珠皱皱眉，嬷嬷又唤了几声，她才像刚醒来一般，揉揉眼，道：“嬷嬷……”
嬷嬷将药递过去，道：“喝罢。”
绿珠坐起身来，将药拿过几口吞下，忽的想什么似的，面色一变，急道：“嬷嬷，那位小姐呢？”
嬷嬷早听棠未讲的明白，对式微的做法也有一些的欣赏，但此刻却不忍再让绿珠知道实情而难受，便笑了笑，哄道：“那小姐是找错了人的，她知道后便离去了。”
绿珠心头一酸，她方才将那三人的对话听的清清楚楚，这么问只是为了做戏，让人以为她真的睡的一无所知一般，她没想着嬷嬷怕她难过，竟然编了这么个谎话来瞒着她。
她将喝空的药碗放在一旁，伸手揽着嬷嬷的腰，像小时候一般，轻轻道：“嬷嬷，你待绿珠真好，绿珠没有娘亲，嬷嬷便是绿珠的娘亲。”
她幼时极得嬷嬷宠爱，常眼泪汪汪的说这话来撒娇，跟了周子士后，因着与嬷嬷的矛盾，便再也没说过了。
嬷嬷眼眶一润，爱溺的拍拍她的头，笑道：“你这小东西，就爱来哄嬷嬷。”
绿珠将头埋在她怀里，只觉得莫名的安稳，没有再说话。
嬷嬷又道：“绿珠，这几日你先别跳了，好好休息罢。”
绿珠仍没搭话，她又落在了自己的思绪里了。
嬷嬷叹了一声，也任由她发怔。
绿珠的脑子里一片混沌，反反复复全是那一个人。
周郎，周郎。她将这两个字在心底默念，涌起满满的苦涩。原来你成婚这么久了。
我们在一起这几年，我养着你，生怕你受了半点的苦，你竟还瞒着我，什么也不肯相告，若不是你的妻子找上门来，我却连你叫什么都不知道，简直可笑可悲至极。
到头来，你还这般斩不断。
从前那样，真的值得么？
绿珠越想越痛，只觉得内里的涩然又化作了凉水，将她原本炙火一般的情意浇了个透彻。
她长到如今，也只遇见过周子士一人，当初还因他同嬷嬷起了矛盾，这些年来更是毫无怨言的跟着他，当真是爱至极致。
绿珠又想起方才听见的那些话，胸口一窒，只觉得疲惫不已。
这些年，为了什么呀。
她回过神来，苦笑一声，仰头对嬷嬷道：“嬷嬷，今晚我还去跳一曲罢。”
嬷嬷却不肯，绿珠又哀求似的，道：“嬷嬷，就一曲罢了。我白日里好好的休息，晚间跳一曲也无妨的。”
她眼中含泪，又带着掩不住的坚定。
嬷嬷叹了一口气，也知道她的性子，是个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人，又劝说几句，见她心意已决，也只得应了。
绿珠又道：“嬷嬷，你将周郎也一并请来，可好？”嬷嬷无奈道：“你要做什么，便做罢。我应了你就是。”
绿珠笑了笑，低声道：“嬷嬷，我倦的很，想要休息，你别让人来吵着我，可好？”她想了想，又道，“棠未也不行，我受不住她的叨念。”
嬷嬷踌躇一会，道：“那周公子呢？”
绿珠望着窗外已经泛白的天，轻轻道：“也不必了，我谁都不见的，嬷嬷。”
嬷嬷以为她因此事对周子士有了隔阂，却不知道绿珠知晓真相，生出的更不仅仅是隔阂。她忍不住对绿珠安慰道：“绿珠，那小姐是找错了人的，同周公子无关，你别因此勿怪了他……”
绿珠打断她，道，“嬷嬷，绿珠知道该如何的，放心罢。”
嬷嬷只得点点头，她见绿珠有些恹恹的，知道她先前咳了血，现下还没恢复，也无意多说，只叮嘱了几句，便离去了。
屋里又只剩绿珠一人，她软软的倒在床上，像是没了支撑的藤蔓，心口翻涌的苦涩与疼痛，让她的眼泪一串串的落出来，将将枕头浸湿了一大片。
她素来性子极倔，爱恨均容易走极端。年少时爱上了周子士，那便一定是刻骨铭心的。
她爱他，所以事事相依。她信他，因而从不过问以往。
即便这个男人对自己的家世含糊其辞，她也聪明的一语带过。只因在她看来，周子士对她亦是情真意切，丝毫不比自己少了半分。
他说他姓周名郎，无字。
她信。
他说他独身，只待考取了功名，便要正娶她，与她携手白头。
她也信。
他说他每年都要上京赶考。
她还信。
他说什么，她都信。她认定了她的周郎不会欺骗她，所以她全信。
真是傻的透了。
舞坊里的烟花女子，见惯了风尘，最不缺的便是心眼。
绿珠像是一个意外。
她自幼时习舞至十三岁上台，嬷嬷一直将她保护的极好，对于男女之情，她始终一如既往的单纯。待到十四岁遇见周子士，她几乎是一见钟情，从此陷入进去，再也没能出来。
即便后来嬷嬷让她看见了男子的花心负情，她看便看了，却仍然笃定她的周郎不会是其中之一。
她在心底为自己搭建了一座华美的城池，所有的支撑都是周子士对她的情。
直至昨日。
当式微带着笑意，却轻蹙额眉的告诉她：“子士没与你提过么？我便是周安氏，闺名式微，是子士的正妻。”
那一瞬间，她看见心底那座城坍塌了。没有了支柱，便一刻钟也支持不了。
虽然后来在假睡的时候，她听见了周郎的辩解，还有对她的衷情。
但这辩解却在棠未的斥问之下沉默，衷情又在对式微离去时的后悔里消散。
绿珠爱便爱极，容不得一粒沙子。哪怕她知道周子士对她仍是情深切切。
但只要她一闭眼，便想起棠未的问话来，棠未对周子士问道：“你还要正娶绿珠么？”周子士避而不答。
她每每想到，就心如刀割，将那爱恋碾成粉末。
她抹去泪水，侧转过身，这才发现枕边放着一个匣子，打开来，里面放着的竟是那支金步摇。
她将步摇取出来，像是头一回见到一般，细细的打量着。这支步摇颇沉，钗首是精致的雀鸟，衔着鳞片似的坠子，一片接一片，长长的垂落下来，在晨曦的微光里也反射出璀璨的光。
绿珠痴痴的望着，心里只觉得一片茫然，金步摇像是一个标识，提醒着她过去是何等的甜蜜美满。
“这步摇是我家的规矩，是要家母留儿媳给的。”
她想起先前周子士说的话来，若是从前，她听到后定然会落泪，那是喜极而泣的，可是现在，她虽也是泪光盈盈，却再无半点欢喜。
绿珠自嘲的叹一声，伸手拨一拨金步摇的坠子，那冰凉的坠子便轻轻的响起来。
周郎，周郎。
我从前爱你、信你、敬你，对你一心一意。哪怕我说要求了贵人让你平顺的考取功名，却因此被你打伤了腿，使我连着几日也没去舞坊——即便如此，我也没真的怪罪过你。只因我理解你，知道你文人的脾性，何况你立刻道了歉。
现在想来，怕是你担心我这么一求，便要扯出真相来。
“你们在一起这几年，你每日都有无数的机会说个明白，却都隐瞒了，周公子，你真是诚心待绿珠好么？”她又想起棠未的问话，苦笑一声。
你只道式微是个决绝的，你却不知，我也是式微那般的人，也许，还要更加果断。
绿珠将步摇收起来，窗外的天已大亮，将屋内照了个通透，她却没有将帘子放下。
“快睡罢，绿珠。”她对自己说，“今夜，你还有事情要做。”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还与韶光共憔悴（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