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凉夜沉沉花漏冻（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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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珠静静的躺在舞坊后院的休息间里。床上是现铺的被褥，被套上还散发着浆洗过的味道。
她轻轻的皱着眉，人却因着安神香的原因，并不曾醒过来。
周子士悄悄的坐在一边，他听到消息后便匆匆的赶来，连衣衫也没得好好整理。式微站在他身边，眼眶泛着红，也不说话。
嬷嬷却也不在一边，她着人煎药去了。
“绿珠！绿珠……”棠未才将下了台，还没来得及更衣卸妆，便跑了过来。
她甫一进门，瞧见周子士和式微，面色忽的一沉，又怕吵着了绿珠，只得压低了声音，咬牙道：“你们在这里做什么？还嫌害绿珠的不够么！”
式微张了张嘴，周子士却先一步的应道：“对不住，棠未姑娘。”他声音略带嘶哑，道：“我没想，没想着会这样。”
棠未却不理会他的道歉，冷笑一声，道：“你冲我道歉又有何用！我都听说了，你到是个多情的，在绿珠面前柔情蜜意的要娶她入正门，她竟也信了你，养了你这些年，到头来你却连名字也没真正告诉过她！”她又狠狠的瞪了式微一眼，接着道，“这便算了，你竟有个正妻，还成婚多年！”
周子士急道：“不是这样的……”他侧头看了一眼绿珠，见她还在沉睡，又放低了声音，重复道：“不是这样的。”
式微站在旁边，听见他这样说，心里一阵的痛，眼眶里蓄满的泪水便滚了出来。
棠未见不得式微这模样，她面上冷意更甚，道：“哟，在男人面前就装可怜呐？你怎地不把你在绿珠面前的模样拿出来了？”
周子士望着式微的模样，终是不忍，他低下头，从袖里取出一根手巾，递给了过去。式微一愣，却接过了巾子，轻轻的拭着泪水。
棠未“哼”了一声，道：“你果真是个多情种，只有绿珠才这么傻！”她又皱着眉，道：“我却没这好心思看你们在绿珠面前恩爱，你既然说不是这样，那你索性直白了讲的清楚，到底是如何？”
周子士叹气道：“我确实已经成婚了。”他见棠未柳眉一竖，急道：“棠未姑娘，且听我说完可好。”
棠未不置可否的撇过头，周子士苦笑一声，接着道：“我与式微确实成婚多年了。只是感情并不好。”
式微心头一酸，低声唤道：“子士……你……”
周子士望着她，道：“式微，你还要自欺多久呢……”
式微紧紧的捏着巾子，咬着唇，却没再说话。
周子士又道：“我四年前确是去赶考的。在长乐坊初见了绿珠的舞，当时便惊为天人。因而在第三日临走前，我便找了她，想着见上一面便作罢。”他眼中露出怀念的神情，接着道：“只是那一面后，我却下了决心，这样的女子，应是要捧在掌心才对，我想……将她捧在掌心。”
“我离去后，并没有去赶考了。说我糊涂也罢，总之，我便是放弃了考取功名。我回了扬州。”
棠未奇道：“你回去做甚？”
式微却冷笑一声，心里的疼痛和酸楚让她的脸上半点血色也无，“他回来还能作甚？”她用巾子拭去眼角的泪水，凄声道：“他是回来休妻的！”
“式微……”周子士叹一声，道：“我是对你不住。但是你我毫无感情，我们连圆房也不曾。何况，何况我有了真心想要疼惜的人，我确实自私，我舍不得伤她。”
“所以你便舍得伤我了？”式微眼中泪水涟涟，“你我毫无感情？周子士，那只是你对我的感受罢了，你对我没有情意，可是我对你却不是如此……你，你从来都不知晓……我的任性，只因着对你的求而不得！”
她像是打开了堤坝的缺口，将心中洪水般的苦闷和郁结统统的倾了出来，“你便是对她好，每年匆匆的回来，都是要抛下我，去迎娶她。我又不是那没气量的，你便是纳了她又如何，你可知晓，我每年便只盼着那一会——哪怕你是回来休妻的！”
周子士却没想竟是这样，他愣愣的望着式微苍白的脸，一时竟有些语结。
棠未忍不住多看了式微两眼，却又想起绿珠受的苦，心里一痛，嗤道：“这又如何，你们这些千金的大小姐，可曾受过绿珠的苦？”
她顿了顿，接着道，“绿珠虽是个舞娘，却并不比你低贱。她这些年每日里何其辛苦，养着要‘上京赶考’，却连名字也不曾告诉的周郎，到头来，这周郎说什么待到高中便要娶她的话，竟都是虚假的，还巴巴的多了一个妻出来！”她冷笑一声，又道：“便是绿珠爱如珍宝的金步摇，竟也是从正妻身边偷走的！”
周子士面色一沉，厉声道：“谁说这步摇是我偷的？”
式微却有些心虚，她伸手将腮边的散发拢在耳后，低着头，并不说话。
棠未“哦”了一声，道：“那这又是怎么回事？”
周子士平了平怒气，半晌才低声道：“这步摇是我家的规矩，是要家母留儿媳给的。我成婚之时，家母将步摇给了式微。”他顿了一会，又道，“但早在四年前，我与式微……唉，那时我便将这金步摇带走了。”
他将头转向式微，神色有些不悦，却又带着怜悯，叹道：“式微，你何苦要骗绿珠。”
式微手一顿，她抬头望向周子士，眼中的委屈满满的溢出来，又被她极力的止住，她深吸一口气，忍着泪，声音微颤：“你们都待她好……可曾想过我的苦……我这些年……”
她心头巨痛，只觉得万念成灰，“只怪我……竟喜欢上了你……”她又望着周子士的眼睛，像是要将眼前人的狠心牢牢的铭刻，一字字道：“你，你好生的自私。”
她素来也是也个决绝的，只是心属周子士多年，以为最后定能皆大欢喜，竟生出了一份执念，时日愈长，这执念便越深，竟让她的心里多了一些从前没有的恶来，因而才有了与绿珠的那一出。
何况从前她还抱了一丝的希望，以为周子士不过是贪图新鲜，因而这次才亲自过来，只是这一回，竟让她将那美梦通通的打碎。
式微心灰意冷，连脑子都混乱开来。
周子士从来不曾喜欢过你，你便是伤心，又有什么资格。
可是……可是，我是真的，真的喜欢他呀……这许多年，肯将昭华付流水……
她一会子心痛难耐，一会子又觉得自己可怜可笑，内心里仿佛有两个自己，一个自嘲自怨，一个自卑自怜，在她的心底天人交战。
不，这不过，不过我是一个人的喜欢罢了。他却直到现在才知晓……
多么可悲啊！式微！
她胸口一窒，将那情绪狠狠压下，眼中回复了清明，“周子士，你不是要休妻么。”她咬咬牙，终于下定了决心，道，“这一回，我便应了你。”
周子士一愣，却没想她竟然决绝至此，喃喃道：“式微……你……”
式微仰起头，将泪水忍下，冷声道：“我虽是应了你，可是周家和安家，却要你自己去说清楚！”
她也不待周子士回应，便转身离去。
一出那门，眼泪终于涌了出来。
子士、子士……她将这名字在心底反复的默念，像是在回忆她仅有的幸福，时光从初遇开始倒转，她仿佛又听见了那少年温和的声音。
“这位小姐，对不住了。”少年取出手巾递过去，“在下无意冲撞，脏了小姐的……”
“这有什么呀……”那时的她微微羞怯，却仍然掩不住的明媚，将手巾接过，轻声道，“公子只是看花灯入了迷，不甚踩了我一下罢了。”
那是多么美好的相识啊。
那又是多么可怕的相识啊，将她从此拉入了爱慕的深渊，再也出不来。
式微手中还捏着方才周子士递给她的手巾，她心中苦涩难耐，终于大哭出声。
子士，子士！
那相识也是错的罢……若没了那相识，我如何会求了父亲，一定要嫁给你！
子士，子士！
你为何，为何不曾喜欢过我，哪怕一点也好！
若是那样，若是那样……我定当是你温柔的妻，为你操持家务，而不是现如今……落个泼辣任性的名声，最后……连你一丝温存也受不到……
子士，这些年，你是厌恶我的罢……
她将手巾紧紧的握住，深夜的舞坊外热闹丝毫不减，将她隐匿在黑暗里的身影显得更加的无助。
子士啊……
她银牙碎咬，嘴里漫出铁锈的味道。
不，不，式微。你不能这样。你是谁，你是扬州知府安越唯一的女儿，你是千金大小姐，你不应与这舞娘相比。
她擦净了眼泪，站起来。
你是安式微，你应该骄傲的活着。这些年已经卑微至此，现下，你应该重新骄傲起来！
她再一次转身，望着长乐坊的牌匾，在灯火下散发出迷醉的光。
再见了。
再见了……
她狠心的回过头来，将手巾抛在地上，大步的离去。
背影洒脱又高贵。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凉夜沉沉花漏冻（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