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凉夜沉沉花漏冻（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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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珠，绿珠！”
绿珠正在更衣间里描着眉，听得外间传来的唤声，眉心微微一皱，那最后一笔便长长的拖了出去。
她无奈的将笔搁下，拿了巾子细细的擦拭。
“绿珠，绿珠！”棠未一路叫一路闯了进来。
绿珠慢条斯理的重新将眉勾勒好，才侧头问道：“怎么了，棠未？”
棠未拿了倒满水的茶盅，喝了一口，才喘气道：“舞坊外来了个女人，看模样应是哪家的贵妇，要进来找你，正被嬷嬷叫了人拦住了！”
绿珠挑眉道：“哪家的贵妇？要来找我？”
棠未点点头，道：“嬷嬷说了，你不必出去，此事交由她做，她断不会让你受半点伤。”
绿珠叹气道：“劳嬷嬷费心了。”内里却仍是不解，“可是，我并不曾认识哪家的夫人呀。”
棠未想了想，正色道：“绿珠，我总觉着，这事和你那周郎有关。你这些年，统共就只他这么一个人，你也曾说，他在扬州是大户人家，说不定……”她又瞟了一眼绿珠的脸色，接着道，“绿珠，不是我胡说，我觉着应是他家里的人找来了，那夫人看起来也不大，也不过约莫双十的年纪，不说这个，便是那气度身量，也与你那周郎正是相配。”
绿珠心头一紧，急道：“棠未，你同我一路去看看，可好。”
棠未摇头道：“怕是不行了，绿珠，等一会子便是我上场了，我只能同你说一说罢了。”
“棠未……”
“绿珠，且放宽心，”棠未用力握住她的手，道，“嬷嬷也在外面，她的性子你是知道的。再说了，绿珠，便是周郎家的又如何，这些年总是你养着他！他家的人也不像是那不通事理的，好歹在这上面还占着便宜呢！”门外又有人在唤棠未上场，她急急的应了一声，又安抚了绿珠几句，便匆匆的走开了。
绿珠的低下头，用巾子擦了擦掌心的汗水。
不是的，棠未。绿珠在心底苦笑。我担心的，是她要带走周郎，让我这一生一世，再也寻不得他。
她收起巾子，又对着铜镜将衣裳整理好，那薄纱的衣裙贴着身子，勾出一道极美的曲线，她抬起手，将那支金步摇簪起来，面上仍着了舞娘的妆，用朱砂在额心点了三瓣花，唇上润出一片红艳，配着凝脂似的皮肤，妖媚至极。
这便去罢。她对自己说。
舞坊外依旧是人来人往的热闹，绿珠将将跨出门，便见着嬷嬷站在侧边一个略微清净的地处，正同一个年轻女子说着话。
“嬷嬷。”绿珠唤了一声。
嬷嬷转过头，那女子便也露了脸，瞧了过来。
绿珠在心底一叹，怪道棠未说，他们两人真真的相配。
那女子应是二十左右的年纪，容妆精致淡雅，瞧起来竟要比绿珠还要小上一点，穿了月白色掐腰的薄裙，领口处用金丝绣着一朵小巧的牡丹，出尘脱俗，没有绿珠的媚气，却多了雍容大方的气质。
绿珠将她和周郎一衬，果真是神仙眷侣一般。
“绿珠，你待会子要上台去，现下跑过来做什么？”嬷嬷皱眉道，“这里又无甚大事，快快进去，人多手杂的，仔细污了你的妆。”
绿珠走了过去，与两人站做一块，摇摇头，道：“嬷嬷，我知道您是为绿珠好，可是我听说了，外面有人要找我的。”
嬷嬷还要再说，那女子却发话了，“你便是绿珠了？”那女子侧头打量着她，道，“果然是好容貌。说起来，我应叫你一声妹妹罢。”
绿珠奇道：“妹妹？”
那女子掩嘴轻笑一声，道：“嗯，是了。依照顺序，我应叫你一声妹妹，虽说妹妹现下还未过门，可也同子士过了这些年，这过不过门的，也只是时间罢了。”
“你说……什么啊。”绿珠更是疑惑，喃喃道，“什么子士……什么过门……”
嬷嬷眉头却皱的更紧了，她一把拉开绿珠，道：“绿珠，没你的事，快些回去！”
那女子不着痕迹的靠近了绿珠，嘴里却奇道：“子士也不知道么，便是你的周郎呀，你不知晓他的字么？”她又轻蹙娥眉，道，“子士没与你提过么？我便是周安氏，闺名式微，是子士的正妻。”
绿珠的脸一瞬间白了彻底，子士，子士！
她有些不敢置信的瞪着眼前的女子，心底已经大乱，震惊、难过、悲哀，愤恨，种种情绪交杂在一起，让她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原来他有名，有字，还有妻。
“他日我高中，定八抬大轿的将你娶进门来！”
昔日的誓言还在耳畔回旋，现实的残忍却已经摆在了眼前。
他有妻啊！
我与他这几年，他却连名字也没有真正告诉过我！
子士，式微。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我到底，到底算了什么！
她目光茫然的望着式微秀美的脸，眼中忽的涌出大滴的泪来，将面上的妆浸的一塌糊涂。
“你快走，有什么找那个男人去，别在绿珠面前胡说！”嬷嬷一手扶住微微发颤的绿珠，面色黑沉的怒道。
式微却不理会，伸手从怀里取了一根巾子递过去，柔声道：“妹妹快别哭了。我这次来，也并不是要做什么。”
绿珠以手掩面，低着头，并不说话。
式微见她并不接过，又极自然的将巾子收回来，接着道：“子士四年前上京赶考，不过几日又回来，接着便只在家呆了三月不到，什么也没拿，便又匆匆的走了。”
她叹了口气，又道：“从那时起，他每年统共只回来三月而已，连过年也不归家。问他去了何处，他却怎么也不说，公公婆婆派人去找，却总被他跑没了影。前些日子家里终于得了消息，知道他在这处，我不放心别人，便出来亲自瞧瞧，没想到啊……”她勾起嘴角，接着道，“原来他在这里有了妹妹了。”
绿珠一时间头晕目眩，被这轻描淡写的话压的喘不过气来。
原来，原来是这样么……
周郎，周郎，你这样隐瞒于我……
她用手紧紧的捂住脸，眼泪从指缝中滚落出来，又顺着手臂，滑进了衣袖。
嬷嬷轻轻拍拍绿珠的背，抬头冷声道：“这位夫人，你若说完了，请走。”
式微低头一笑，道：“嬷嬷别急啊。”
她又安慰道，“妹妹，可别伤心了，我们周家虽是大户，却也不是那重门第的。妹妹出身虽不好，若是要入门，也绝不是通房丫头，好歹也是个姨娘。以我们周家的地位，妹妹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她笑意更浓，面上甚是为绿珠欢喜似的。
“不……”绿珠低声道，“我不要。”
式微颇有些惊讶，道：“这是为何？”话音未落，她一抬眼，又瞧见了那支步摇，“哎呀”了一声，道：“原来在妹妹这里呀。”
嬷嬷拿了自己的巾子，将绿珠捂脸的手掰开，细细的为她拭泪，沉声道：“你又有什么东西会在绿珠这里？”
式微伸手一指，道：“这支金步摇呀，四年前丢了，我还以为去了哪呢，原是在妹妹的头上。”
绿珠怔怔的抚上发间的金步摇，头脑里一片茫然。
金步摇，金步摇原来是她的，不是周郎在路过珠宝堂特意为自己挑选的……
这支仅有的，周郎送的礼物，原来是从他正妻那里拿的……悄无声息的拿走的。啊，或许应说是偷……
绿珠只觉得天地都暗了下来。她曾倚赖的寄托，证明他们爱恋的信物，竟然，竟然是这么个来处！
一阵风吹过，金步摇发出细微的脆响。
绿珠却只觉得神思恍惚，眼前的一切仿佛都模糊起来，兜兜转转，将那些过往都展露出来。
那样美好的回忆。
她好像又瞧见了那日晴朗的天空，湛蓝的，连一丝白云都没有，干净的像她当年的眼眸。
她在树下遥遥的望去，那人穿着素白的衣衫，一步一步的走过来，踏碎了满地的旖旎。
“好看么。”那人眉眼浸着温柔的笑意，将金步摇轻轻的簪进她的乌发，“我来的时候瞧见的，想着你戴上应是极美，所以买了送与你。”
她伸手捋了捋坠子，脸上浮起一朵红晕，心里却溢满了甜蜜，一双眼睛像是明珠般的闪亮：“好看。”
那人眼里的柔情更甚，低下头来，在她额上轻轻一吻：“你喜欢就好。”
啊——那些回忆，那些回忆！
她突然笑起来，却不是愉悦的笑容，像是发了狂的、不过一切的大笑。
金步摇！
金步摇！
她心头巨痛，和着酸意，让她又落下泪来。
周郎！
周郎啊！
她只觉得喉头一甜，竟咳出一口血来。
“绿珠！绿珠！”嬷嬷眼角已经湿了，她一手虚揽住绿珠，扭头怒喝道：“我不管你是何人，现下给我滚出去！有多滚多远！”
式微也没想竟会这样，她也有些慌了神，急道：“快请大夫！快请大夫！”
嬷嬷“呸”了一声，怒道：“不要你假好心，滚远了去！”
“嬷嬷……”绿珠轻轻道，“嬷嬷，你说的对……他……他……”她眼中又滚出泪来，“悔不该，当初……”
“绿珠，嘘……别说话。”她将绿珠扶进舞坊的后院，已经有机灵的丫头去请大夫去了。式微在门外又站了一会，终是不放心，也不远不近的跟了进来。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凉夜沉沉花漏冻（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