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云鬓花颜金步摇（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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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珠摸着黑回了小院，周郎却还没有回来，她脑子里一团的乱，想起棠未的话，面色在黑暗里又是惨白。
她是长乐坊的舞娘，自小就是孤儿，没什么人待她好。被牙婆收着，剩饭菜的养着她。
长到四五岁的光景，渐渐的有些清秀的出了脱，连那面黄肌瘦也没遮住样貌来。牙婆挑了个日子，又带着别的几个小姑娘，去了烟柳巷的后巷。
她同棠未便是在那个时候被长乐坊的嬷嬷选中的。
嬷嬷买了她们后，将她们同别的孩子一并收着开始学舞，中途有那没什么天赋的，不肯努力的，统统的被打做了下人，像是棠未的折桃便是这样。
绿珠极吃得苦，一练习起来就忘了吃饭，后来还晕倒在习台上。嬷嬷因此特别的宠着她，真真拿她当亲闺女看，什么都给最好的，连棠未也眼红，绿珠后来知晓了，便将嬷嬷给的私下分给别的姐妹，被嬷嬷发现了，还一顿好说。
唉，嬷嬷啊。
绿珠睁开眼，想起舞坊的嬷嬷，眼角便有些湿了。
怪只怪，她遇见了命中的那个人。
那时候，她登台也有一年了，成了有名的头牌，说起绿珠来，几乎人人都要赞一声美。
那一晚，她照常跳完一支舞，台下的人轰然叫好。她从台上望去，见着不远处有一位青衫公子，安安静静的坐着，嘴角噙着笑，柔柔的望着她，在喧闹的人群中显的尤为突出。
她便再也没有忘了这人了。
青衫的公子一连来了三日，每一回都是独坐一旁，不喝酒，也不吵闹，一杯茶，看完她的舞便走。
第三日，她跳完了舞，要回嬷嬷给的院子，那院子却不在舞坊内，她一出了舞坊的后门，便瞧见青衫公子独立在门外树下。月光如水，轻柔的从他脸上滑过，留下温和的光芒，将他如玉的面庞显的更为俊朗。
绿珠愣了一愣，很快回过神来，低头从他面前走过。
“姑娘。”青衫公子在身后轻轻的叫道，“姑娘跳得好舞。”
绿珠不过十四岁的年纪，嬷嬷疼爱她，从来不将纨绔子弟们的信交与她看，平日里外出又有人陪同，也没曾让言语轻薄了半分，她何曾遇见这样的事情，因而在这温沉的男子声音里，绿珠便悄悄的红了面。
只是那一日疏忽了，却没想，竟然……后来嬷嬷曾经感叹道。
绿珠却觉得，这应是天意。
“多谢公子谬赞。”绿珠通诗书，识礼仪，落落大方的回身福了一福。
青衫公子的目光直直的缠住她，温声道：“姑娘有礼，在下却是疏忽了。”他拱手道，“在下扬州人士，姓周，名郎，无字。”
绿珠一听，掩唇轻笑道：“令尊还真是……”她这一笑，便如云散日出，连那轮明月也难掩其华。
周郎目光一亮，灼灼的望着她，嘴里却无奈道：“为此事家母与家父争执许久，也没得变了。”
绿珠略略止了笑，轻声道：“我叫绿珠。”
周郎笑道：“久仰大名了。”他又道，“在下赴京赶考，闻听了绿珠姑娘的大名，便来了。”
绿珠点点头，道：“那么，公子觉得绿珠可是名不符实？”
“非也。”周郎赞道，“绿珠姑娘一曲，天人之姿，叫周某叹为观止。”
绿珠又红了红脸，道：“多谢公子谬赞。”又问道：“公子，你这是要走了么？”
周郎点头道：“在下已经耽搁三日，不得不走了。因而斗胆前来，想在临走前，见上姑娘一面也好。”
绿珠心里一阵难掩的失落，却仍笑道：“那便祝公子此去高中，金榜题名。”
周郎顿了一会，道：“若此去不中，绿珠姑娘，我可再来寻你？”
绿珠脸猛的一红，心跳的扑通扑通的，她却没想，周公子竟然……她慌乱的点头，道：“好，我再为你跳舞。”说完，人却是一惊——怎地说了这种话出来。
绿珠低下头，有些不知所措的羞涩。
周郎笑道：“如此，便请姑娘到时成全，为在下跳一支舞。”
他笑如清风，朗朗拂面。
绿珠的脸更红，匆匆道别一句，便跑开了。
月光下，她如一只灵动的小鹿，背影又活泼，又可爱。
果然，那周郎一去三月，便堪堪的回来了。
这一回，他只是站在舞坊花厅的门前，绿珠便一眼望见了他。待跳完了舞，私下里一见，绿珠便再也没能离了他去。
嬷嬷气道：“这种男人，烟柳巷多了去了！绿珠，你怎么就是不听嬷嬷的话？他迟早害了你！”
绿珠轻轻将周郎送的那支金步摇簪进发间，又伸手捋了一回精致的坠子，道：“嬷嬷，我省得。他是真心待我好。”绿珠想起那些稠如蜜糖的话语，鱼水时轻柔的动作，还有平日里的入微的体贴，一时竟笑出了声来。
嬷嬷见不得她发傻的痴样，怒道：“我同你说，你却不信！绿珠，那周公子是做什么的？你知道么？家在何处？家中尚有几人？家人是否知道你？他日后要作何来养活你？你都知道么！”
绿珠回过神来，想了一想，道：“嬷嬷，你也知道我的身份……他家是扬州的大户，见不得我的……我，我能跳舞，我养着他。”
嬷嬷哀叹一声，摇头道：“绿珠啊，嬷嬷还指望着你趁年轻多挣些银子，平日里对你看护的这么周密，就是想你到了年纪便寻了实在人家嫁了去，也能一生无虑，你，你怎么……唉！”她狠狠的叹了口气，走了出去。
嬷嬷自那以后，便对她冷了下来，往常要人拦着的情信也不管了，大咧咧的同赏银放做一堆，绿珠却没有因此有什么别的看法，反而觉得，这世上只有周郎待她最最真心。
她养了周郎这些年，每一年，一到秋试，周郎便去赶考，只三个月又回来。绿珠心疼他，从来都笑脸相迎。
一晃这几年了……
绿珠洗漱完毕，周郎还没有回来，她躺在床上，神思却飘去了远方。
“他穿着那回咱们一同去选的雪纺料子的外衣，迎面一个花姐儿出来——你也认识的，是倚园顶顶有名的销金窟，瑶佩，一手挽搭着周公子，便进去了。”
棠未的话又在耳畔响起来。绿珠心口一窒，子时的更子在这静谧中“梆梆”作响，更显得刺耳。
倚园，瑶佩。
她知道这个名字，同舞娘不同，瑶佩是出了名的青楼女子，她长的并不好看，却凭着一身的媚骨，稳稳的坐在烟柳巷的花魁的椅子上，绿珠曾听人说，这瑶佩只笑那么一笑，便是数不清的金山白银奉上。
销金窟。
绿珠想起棠未的评论，想笑一笑，却在最后化为无奈的叹息。
若是真的，那么她平日里挣的给了周郎的钱，便有了去处。
也许是真的罢。绿珠想，否则给了周郎的银子，怎么从来也不曾再瞧见了半点。
绿珠心里一疼，下意识的伸手去怀里一摸，才发觉金步摇的匣子已经搁在了梳妆台上，在黑夜里无声的看着她。
“绿……绿珠……”
含糊不清的声音从门口传来，绿珠擦擦眼角，跳起身来，几步跑去开了门。
她已经不是当年月下的小鹿，连跑的这几步，也有些踉跄。
“周郎……”绿珠将门打开，对着门外醉酒的人轻声叫道。
那人慢慢抬起头，一双眸子因为酒气的渲染，像是要滴出水来，“对不住……我……我同他们喝酒去了，在倚园……”他一边说，一边跨进门来，脚下却疲软的很，绿珠一把扶住，又将门关好，道：“我……我便说，为何你这么晚也不曾回来……”
周郎停下步伐，手指扶上绿珠的娇颜，含混道：“对……对不住，累你担心了。”
绿珠在这温存中落出了眼泪，她担心，她担心极了，她担心她的周郎真的不要她。
“原是同他们喝酒去了……太好了……”绿珠低声道，“原来，原来周郎真的只是与那帮文人去那里喝酒……太好了……”
她的泪落的更欢。
“绿珠……别哭啊……”周郎将她的眼泪拭净，“我以后，不去了……”
绿珠摇头道：“周郎，我……我是欢喜的……你要去便去罢……”
周郎将她的手握在掌中，道：“绿珠，你待我，真好。”
绿珠泪痕未干，面上却笑了出来。
周郎喝的有些多，进了屋子便躺在床上，绿珠忙里忙外的为他擦面、更衣。
待服侍了周郎睡下，天已经从墨黑变成了深蓝色。
绿珠一手擎着烛台，却没有吹熄烛火，而是就着这光，将另一只手轻轻的爱抚着周郎的睡颜。
那眼，那眉，挺削的鼻子，薄薄的嘴唇。平日里见惯的脸庞，在烛火中尤为的柔和。
“周郎，周郎，”绿珠低声的叫着他，“你别骗我啊……”
沉睡中的周郎却没有回应。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云鬓花颜金步摇（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