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云鬓花颜金步摇（一） ...
-
夜色正浓。
城西的一处却正是灯火通明，端的是人声鼎沸，这便是有名的烟柳巷了。
这条巷子极长，一路从城西蜿蜒到雁河边上，街边林立着一间间的花楼舞坊，大开着外门，人来人往间，穿插着各色的丽人，莺声燕语的招揽着客。
最热闹的那一间，却是一处舞坊，站在门口处便能听的到清丽的曲子，遥遥的飘出来，将人止不住的勾了进去。
“豆蔻梢头春丨色浅。新试纱衣，拂袖东风软。”
台下满满的坐着人，台上的舞娘微微一笑，檀口轻启，眼中水波粼粼，漾起一层一层的光，一面唱，一面仰身翻下，气息竟丝毫不乱。
下面的人叫了一声“好”，那舞娘唇角含笑，又一个翻身，修长的腿高高的踢出去，一截白玉似的肌肤却露了出来。
“红日三竿帘幕卷。画楼影里双飞燕。”
她声音又缠又绵，像化不开的糖，将花厅里的人软软的黏住，一时间，众人的谈笑声，嬉闹声都逐渐的停了下来，目光统统的倾注在她的身上。舞娘脸上的笑意更浓，身体一个回旋，勾勒出一道极其娇柔的曲线。
“拢鬓步摇青玉碾。缺样花枝，叶叶蜂儿颤。”
舞娘的声音一个拔高，脚下转的更快，纱裙翩翩的扬起来，竟有了一丝胡旋舞的味道，却又比那胡人的舞蹈多了些许媚和娇。跳得快了，她的面庞上浮起薄薄的一层红晕，额头也略微有些汗湿，但这并不影响她的美丽，反而让她更添了些许氤氲的妖冶。
发间的金步摇在激烈的旋转中清脆作响，像是摄魂的魅音，舞娘一个停顿，那金步摇的坠子便意犹未尽的在腮边晃动，鱼鳞一般的金片在灯火中折射出耀眼的光芒，她的脸好似隐藏其中，独留一双如丝的媚眼，闪闪发亮，灼灼滚烫。
“独倚阑干凝望远。一川烟草平如剪。”舞娘的声音渐渐的低下来，轻轻柔柔，像风一般，却吹皱了一池的春水。
长袖一舞一搭，她将身体侧开来，屈起一条腿，像是大漠里飞天的仙女，又一个侧身，金步摇一声脆响。
曲终，舞止，声歌尽。
舞娘轻轻喘了一口气，从台上向下望去，隔了一会，底下坐着的达官贵人们便才醒过神来，拼命的叫着好。还有那财大气粗的，叫人拿了银子封赏。
她努力压下眼里的嘲色，起身福了一福，便退了下去。
这些人，哪里有周郎那样情真意切。
舞娘坐在后台的更衣间里，将头上那支金步摇小心的取下，又一遍遍的拂拭。舞坊的嬷嬷早将应得的例钱和赏银放在案上，她瞧也没瞧。
她取出丝巾来，擦擦额头，又将压在赏银下一角的信筏取出来，瞟眼一瞧，无非又是哪个王公大臣的纨绔子弟写来的情信罢了，舞娘嗤笑一声，纤手一转，将那熏了香的纸筏丢弃在地。
待卸了妆，又收拾了一番，她将金步摇轻轻搁进衬了丝绒的盒子，放进怀里，又顺手将桌上的银钱揽进袖子，便准备离去。
“绿珠。”
她回过头，原来是一同跳舞的姐妹，“怎么了？棠未？”
对面的女子有些为难似的，踌躇着道：“今日晚些时候，便是你习了舞，准备上台前，我在倚园外面，瞧见了周公子，他没瞧见我，同一个花姐儿一道进去了……”
她一愣，道：“哪个周公子？”
棠未有些急了，提高了声音，道：“还有哪个？便是你的那个周公子了！”
绿珠脸白了一白，却很快恢复了笑容，道：“不会的，我的周郎才不是那种人。”她笃定道：“他正在准备上京应考，根本没时间去那种地方，他也说了，待考了功名，便来……”
“便来娶你？”棠未冷笑一声，道，“你这话我都听了多少年了……绿珠，你每日跳舞唱曲的养着他，这都四五年了，他还没考取一个功名？”
绿珠皱皱眉，也微微动了气，道：“你又不是不知道，现下没得一些钱财，怎能考了好成绩，便是文采再好也是枉然！”
棠未叹了口气，她每每同绿珠的稍有争执，只要是为了那个周郎，最后定然会成了这样，她无奈道：“绿珠，我同你一起长大，一同被选进舞坊习舞，这许多年，你说，我可曾欺骗过你半点？”
绿珠心下有些愧然，却只将头扭去一边，并不答话。她素来倔强，认定了便不肯松口，棠未极其了解她的性子，也早习惯了她的态度，却仍有些恨铁不成钢的道：“要给考官拿了钱才能考上，这只是姓周的一人的话而已，绿珠，你怎地信他不信我？我同你说过许多次了，拿了钱去贿赂主考官，这是要杀头的罪。何况你认识这么多的贵人，随便问问便知了，若真是这样，即使他们不与你说明，你求上一求，你那周郎金榜题名也要快许多。”
绿珠仍将脸偏向一边，声音却有些涩然，她的咬唇道：“我与他说过，他不许。”她却没说，那周郎何止是不许，便是连拳脚也上来了。
棠未又叹了口气，还是转回了先前的话题，道：“我今日本是遣折桃出去买水粉，她却病了，因而晚些时分，我便亲自去了。张家铺子在倚园对面，你也知道，我正选着，便瞧见了周公子，他穿着那回咱们一同去选的雪纺料子的外衣，迎面一个花姐儿出来——你也认识的，是倚园顶顶有名的销金窟，瑶佩，一手挽搭着周公子，便进去了。”她自顾自地一口气说完，心中知道这是极不妥帖的，偷偷瞧了瞧绿珠，见绿珠面色已经惨白，心下虽一阵歉然，却毫不后悔，只是不知道怎样去安慰好友，便只得沉默的站在一旁。
绿珠已经浑身冰凉。
她也了解棠未，同是多年的好姐妹，也只有棠未会这么直爽诚实了，断断不会骗了别人半分，因而今日同周郎的相遇，铁定便是真的了。她着实的想不明白，为什么周郎会这样，照棠未说的看来，好像去倚园也不是一两次了。
绿珠闭了闭眼，她自同周郎燕好以来，便搬出了舞坊安排的院子，自己拿银子租了小院与周郎同住，白日里洗衣买菜烹饭，又要练舞，偶得空闲，便去书房为周郎红袖添香，一到夜里，与周郎用过晚食，她便浓妆淡抹，去舞坊跳一支舞。
她是舞坊的头牌，嬷嬷本是疼爱至极的，只后来跟了周郎，虽然每夜一曲的规矩没变，嬷嬷的态度却仍冷了。
绿珠却并不在意，这样的日子是她向来盼望的，她心心念念，等周郎高中了，八抬大轿的正娶了她，从此便可以洗尽铅华呈素姿，真正的过上她想了许久的生活，相夫教子，让人赞一声“贤惠”。
可是如今，这梦想似乎在离她极近极近的地方，忽的又越行越远了。
她想着，心便像撕裂了似的，一阵阵的痛。怀里装着金步摇的匣子硌着她生疼，这疼又化作了冰，就这么顺着心口的裂痕游了进来，仿佛血液都冻的半分也不能流动。
不，也许……也许又不是这样呢……她忽然想，像是安慰自己，又好像在肯定什么，于是那身体里的冰块似乎又融化开了。
“不，不会的……”她侧过头来，对棠未道，又好像是在自言自语，“周郎不会的。这……这定是他们文人的一次聚会……你也知晓，那些文人墨客，就爱在花楼里这样……不会是去做那种事的……周郎，周郎说过，他心里只有我。”她忽然甜蜜起来，那些轻怜蜜爱的话语，从回忆里温暖了她的心。
棠未绝望的跺跺脚，到底也不知说什么来反驳，只得扭身离去。她只知道绿珠真心的爱着周郎，却没想竟是入了魔似的。
“简直就是靥住了！”棠未一边嘟嘟囔囔的骂道，一边仍忍不住为好姐妹担心，“她那个性子，怎么就认准了不肯改呢？”像她认定了来舞坊的男人都是坏的，从此便是有再多的追求者也不肯望上一眼。
这些男人虽然都是冲着容貌来的，可是里面也有真正的佳公子啊……棠未暗自红了脸，像是……顾员外家的大公子……她忽的反应过来，“哎哟，我在想什么呢。”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云鬓花颜金步摇（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