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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庙会一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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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笼盏盏,把此地照得明如白昼。
通往后山寺庙的一条道路被小贩挤得满满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卖馄饨、泥人、胭脂水粉、劣质字画……陆程直觉得眼花缭乱。
火树银花,满目盛世繁华。
人群不自觉地分散开来,苏清坦然受着大众的目光,走在陆程斜前方。
陆程心里惴惴地,旁边有人低声议论,“呀呀呀,那个是苏大夫!”
有人接道,“是啊,我刚才还以为自己眼花呢,但除了苏大夫,又有谁有此风姿?”
陆程听着“风姿”二字,恶寒了一阵。
但是众人的举动又让他心生好奇,便竖起耳朵听他们八卦。
又一人道,“苏大夫常年呆在城郊,极少走动,今次竟然愿意来这个闹腾的庙会。”
“倒是不知身后的人是谁。”
“或许是儿时的玩伴?”有人自顾自地猜测。
不可思议的语气,引得一声突兀的深呼吸。“哇哇哇,美人啊!”
这一声话语虽简短,却道明了围观众人的心声。
即使是男子,见了如此绝色,有感慨也是情有可原的。
但下一秒,此人便道,“那个美人是谁?”
众人:“……”
陆程循声忍不住看过去一眼,青衣少年挤在人群中眺目张望,因为身高不够,还蹦跶了两下。
他周围的人听了这话都用异样的眼光看他,他却没有觉察到一般。
见陆程看他,冲他眨了眨眼。
陆程呆了一下,向左右看看,确定他在冲自己眨眼,不由呆愣片刻,乱了脚步,不知前方苏清已停了下来,直直撞了上去。
苏清伸手扶住他。
又是一阵吸气声。
苏清问,“怎么了?”
陆程转头,“诶?”
他朝刚才的位置看过去,早已没了人影。喃喃道,“刚才那儿,明明有个人的。”
仿佛一切只是他的错觉,陆程扭头,四下找遍也没看到刚才的青衣少年。
周围的人有望天的,有假装看字画的,有坐在馄饨摊上等吃食的,还有没来得及找东西,摸住摊位老板的手的。
苏清道,“是熟人么?”
陆程摇头,“不认识。”
苏清略微恍神。
陆程轻声道,“苏大夫,我们是要去哪儿?”
众人耳朵瞬间竖起。
“嗯?”
“那个…….”他尽可能离苏清近一点,悄声道,“总觉得在被人跟着。”
只要苏清走到一个地方,便早已空出位置,陆程虽然想去摸摸看看,但是被如此多的人眼盯着,说没有压力是不可能的。
而这种情况……大概会一直持续到庙会结束。
苏清难得露出了一丝尴尬的神色。
片刻,恢复了温润柔和的声音,“其实只要上了上了山上的寺道,人迹便少些了。”
陆程眼睛一亮,“那上面有什么好东西么?”
苏清边走边为他解说,“城中庙会,本是为了城中百姓祈福所用。庙中僧人为前来拜会的游人香客祈祷增福,便有富贵人家为表诚意,出了钱财修建。寺庙修葺后,也有不少人慕名而来,年份一久,每年的这个时节便是庙会举行最盛时期。”
陆程疑惑,“那我们上去人不是很多吗?”
苏清道,“夜间人们多喜欢在山脚下游览,货物充足且价钱便宜,还有老板根据近期收入而赠送东西。”
陆程了然,“啊。就是过年过节打折大甩卖了。”
他们开始交谈后,陆程便没有管周围人的动向,不知不觉二人走的位置已偏了许多,人迹的确稀少不少。想必是苏清先前提及的寺道了。
暖风从林间的茂密的树木中穿行而过,繁星璀璨的光芒洒下大地,夜色迷茫而又动人。
陆程听见苏清柔软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嗯,‘打折’是何物?”
陆程语塞,想了想道,“额……其实是我的家乡话。”
他原本只想以此为掩饰,哪知苏清又问,“陆公子家乡何处?”
陆程道,“离这里应该很远吧。”
苏清听他答得遮掩,便不再问。
默然行路。
寺庙修在山顶上,借着零碎的星光,隐约地看见它露出一个古老的檐角。
二人行到半山腰,陆程便急促地喘着气,有种想掀衣服的感觉。
苏清停下,侧头看他。
他的脸隐藏在黑暗之中,只能从叶片间的星光勾勒出隐约的轮廓。
陆程擦了擦汗,笑道,“这天好热。”
苏清道,“那先歇息片刻吧。”
声音清朗,划破夜风,直入人耳。寺道上人少,更加引人注意。
不远处行路的娇俏女子朝这边频频望来,引得身旁的男子不乐意,语带不满道,“你看什么?”
那女子吐吐舌头,“声音很好听啊。”
那男子声音一沉,“我看很一般。”
女子道,“哪是用看的,声音是用来听的。”
男子:“......”
男子似乎发脾气,也不休息了,朝着山顶继续走。
女子跟在他身后,道,“呀呀呀呀,你吃醋了!”
男子走在前面,听人跟了上来,嘴角含笑,嘴上却道,“在下尚无此闲工夫。”
那女子道,“狡辩狡辩!”
两人说着,脚步却未停下,声音渐渐远去,不过多久便消散在夜空中。
两人在大石上稍坐片刻,继续起身前进。
过一会儿,终于看到寺庙里传来隐隐黄色光亮,陆程的劲又足了些。
待二人完全站在寺庙门口,他才发现自己和苏清的情况截然相反。
他这具身体先前的主人有武功底子,因此气息自行调整,倒不怎么喘气,只是流汗厉害,一件薄衫早已浸湿。而苏清是只能从喘息声中听出他行路累了。
别说想看到他的汗液,便是神色他亦是一如既往的稳重。
寺庙半倚青山,巍峨宏伟,气势恢宏。
陆程抬头,朱门上写着苍劲有力的三个大字,“兰隐寺”。
隐于苍山,幽静如兰。
他忍不住喃喃道,“这个富人一定很好面子。”
他本是随口一说,却听身侧苏清道,“怎么说?”
陆程挠挠头,“光看这寺庙外头,便有一种皇宫般的势头。”
他是现代人,对“皇宫”这种词自是没什么避讳,倒是实话实说。
却见苏清脸色微变,看他的眼神略有些微妙。
庙门边有刚入寺的小和尚,见混混夜色中走出两道颀长身影。
白衣男子如夜色中的一道奇光。
白衣如云,黑发似墨。目若辰星,面如朗月。仿佛苍苍黑夜中的璀璨星芒,却又似茫茫冰原上的一朵雪莲。
他眉目疏淡,不遮自隐。若不是身旁跟着的人太过平常,小和尚便要以为夜色深沉,自己遇到了传说中遗世独立的神仙。
那青衣男子面貌讨喜,神色新鲜好奇,见了寺庙呈出跃跃欲试之态。
苏清脚步稍前,作领路状,却又不显得把陆程遗下。
寺庙里人数不多,有人刚上完香,欲退出庙里,见踏入庙中的白衣男子,仿佛夜里一颗明星,点亮整座寺庙。
不由脚步滞阻,张目而望。
苏清泰然,却听身后传来一声低低的叹息声,扭过头来。
陆程咬牙,自己尚不知为何,只好有些尴尬地笑笑。
苏清不经意间莞尔,朝着侧边的庙堂迈步。
侧门的门匾上郝然刻着“清心阁”。
陆程站在原地,承受着打量探究的目光,暗自纠结自己为何叹气。
半晌。
白影跨门而出。
苏清道,“陆公子请。”
他站在陆程身侧,二人隔的位置有些近,宽袖遮住虚空中的位置,虚看去,只觉得两人竟像是在牵手。
众人艳羡,却明白庙堂侧门是招待留客的。
而兰隐寺招待留客,他们大概还是头一回见到。
停驻片刻,边想方才那道绝美身影,边琢磨下山。
陆程被领进门去,侧门便关上了。
清心阁内鲜少有人居住,打扫得却并不马虎。
窗明几净,摆设也很整齐。
墙上悬挂高山流水图,笔笔似入仙境。
角落边的案几上摆有一盆清雅兰花,枝条简单大方,香味环绕在室内,不很明显,却沁人心脾。
两个小和尚打了热水进来给二人梳洗后,行了个礼便下去了。
清心阁里还有里间若干间,陆程跟在苏清身后逛达,眼神在墙上的画上停留稍久,便听他耐心讲解起来。
等到两人到第三间屋子,庙里传来浑厚钟声。
其声沉稳酣畅,在空荡的山间环绕,激起一阵阵回声。
陆程抬眼,两眼亮晶晶的,“响了七声,有什么事么?”
他受电视剧和武侠小说影响,以为钟声有玄妙之处,因此从钟声响起之初便细心数数记下。
苏清早在钟声响起时便停住脚步,嘴角溢出浅笑,朝庙堂正门走去,“暮色已深,香客都已下山了,苏清带陆公子去前方庙堂看看。”
他本是喜静之人,除有需要,很少出门。
本身性格疏淡,对着众人欣赏眼光也无所感觉。
但方才那一声叹息,却让他生出将人先带到清心阁等待的想法。
此时听到钟声,知道身旁的人早已想出去逛逛,便领人朝大堂走去。
陆程本想看热闹,此时庙堂大门却快关上,只剩下三四个小和尚在堂外打扫落叶。
苏清见他面露惑色,低声道,“此树乃四季秋,因叶子不分四季,皆为秋日里的黄叶一般而得名,”他顿一顿道,“叶如入深秋,只道是美景。”
他嘴角含笑,言谈优雅,令人心生好感。
一旁的小和尚赞道,“公子见识广博。听师父说,这四季秋本是皇宫里培出来的品种,品种珍贵,普通人难得见上,这一棵还是他老人家向当今圣上求的呢,尽管如此,众人也只知道四季秋落叶纷飞美丽,却不知名称来历。”
陆程忍不住多看了那棵树两眼,赞叹道,“苏大夫,你真厉害。”
苏清道,“少时有幸随母亲见过。”
他提步向前,见陆程对此树兴趣颇大,边走边道,“此叶白日飘落,入夜便停,明日陆公子便可以欣赏。”
陆程盯着地上的落叶,“哦”了一声后道,“白天叶子飘着一定很美。”
他频频回头看那落叶,一会便继续道,“可是晚上扫起来就很辛苦了。”
白日风一大,四季秋上的黄叶便随处飘,院角边,柱缝间,飘得纷繁凌乱。
此间有两个妙处,苏清注意到前者:漫天的黄叶不受约束,自由飘飞,美丽非凡。
而陆程注意到了后者:飘完之后很难打扫。
很多时候,对待同一个问题,不同的人,得出的结论便是云泥之差。
……
兰隐寺原本是是常州城一个小寺庙,却因为修建时日长久,自有不一般的肃气。
经富商投资大肆扩建后,更是添了不少古朴庄重的气息。
那富商不知有何能耐,竟请动许多云游僧人到此讲佛理经文,便将寺庙招牌轰轰烈烈地打出去了。
说是打招牌,听说倒也并非是为了游客的一点香油钱,而是那富商为了集天下之祈福之愿于此地的气势,让在常州城内平淡生活的百姓们不得不猜测他背后是否有何故事可说。
奈何庙会每年都有,为期也并不短,却始终没人见过那传说中的富商。
苏清讲故事素来简洁,陆程却是个扩展高手,原本不过三言两语,在他这儿便有了一个大事件的雏形。
乃至他跨入庙堂大门时被跪在金佛前的数量庞大的僧人唬了一遭。
庙堂大殿内,金色大佛双目微睁,露出慈善的目光。一手护在肘间,一手竖立于胸前,似是在为天下苍生祈福。
在它的面前,数名僧人盘膝而坐,姿势于金佛无异,双目却是紧闭,嘴里还念念有词。
苏清食指立于唇边,白皙如玉,纤细似葱。
在那坐定的僧人后,还有数个蒲团,陆程学着苏清一起坐下。
苏清就在他的身旁,双目微闭,睫毛浓黑卷长,轻轻颤动颤如同秋蝉扇动薄翼。
陆程没来由地吞了口口水,转过头闭上眼许愿。
待他念叨完一圈后,再睁开眼,苏清刚好不动声色地移开自己的目光。
陆程朝他一笑,示意可以了。
二人出门,回到清心阁,坐下不过一会儿,龙苑便赶上来了。
他抱了一堆的东西,除了平日苏清嘱他多上心的药材,竟只有少数是自己的。
陆程近日被灌的药不少,听到这个字便已经头痛,忙拿了本书坐到一边去。
苏清猜到他心中所想,眼角弯了弯。
龙苑翻出一袋白色药丸子,道,“公子,这是香丸。”
苏清点头,“怎的买这么多?”
龙苑悄声道,“公子小心收着,不要给陆公子看到了。上次我买了两月的量,不到一个月便被陆公子给吃光了。”
他还记得陆程第一次吃了香丸,眼里便流露出奇怪的神色,此后公子便嘱咐他每次吃药之后便要拿给陆程,龙苑心里郁闷陆程一个成年男子为何喜欢吃孩子的东西,却从来都遵从公子的意思办。
因此那一袋香丸……便被很快解决光了。
苏清轻咳两声,“陆公子若喜欢,你便拿给他。”
龙苑道,“可是公子不是说,香丸上瘾,不能多吃么?”
公子一向严谨,应该不会忘记才对。
苏清道,“只是孩子不宜多食。”
龙苑看了一眼陆程,见他两眼虽定在书上,神情却有些恍惚,声音古怪道,“……所以我觉得陆公子就不应该多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