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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天王巨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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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
用过饭后,陆程开始瞌睡。
龙苑看一眼苏清眼色,便带着他另去厢房歇息。
他每月都要来此地,像自己家里一般。驾轻就熟,找了个最安静的地方。
软毯上置着凉席,软和无比,还凉沁沁的。陆程瞌睡虫本就来得猛烈,躺上去后更是铺天盖地吞并而来。
待他醒来,已是落幕时分了。
午时热气正浓,龙苑关了窗子,此刻依然紧闭。
屋内没有燃灯,透过纱帐看,黑得有些朦胧之感。
还没被叫起来,陆程不由有些惊讶。
他睁大眼睛,看着床顶。
头一次醒来觉得自己如此清醒。
起身,撩开帐子。
木桌边坐着一个人。
视线相接的一瞬,陆程险些叫出来----
纵使此时屋内黢黑,他也能凭着记忆辨别来人。
当日的恐惧,震惊,愤怒。
纵使已隔了数日,纵使白日里陆程还被他救下,但他曾经带来的窒息感却不会忘记。
一身黑衣,像是替人送葬一般骇人。
崔寰不动声色地坐在桌边看着陆程,
陆程不敢动。
他暗暗告诉自己,此人白天救了自己。
他吞一口口水,对自己说,他很友善。
室内寂静如空。
白日里的嘈杂声也不复存在。
仿佛所有人都消失了。
只有两个人,呼吸声,不,心跳声都能听到了。
陆程憋了半天,终是忍不住道,“……你好。”
仿佛只是观察陆程的反应,崔寰低沉的声音响起,“你叫陆程。”
不是问话,陆程讷讷垂下头。
崔寰又道,“你知道我是谁?”
陆程点头,以白日之事做挡箭牌,“……崔公子白天救了我。”
“在下不是公子。”
“啊?”
“是十三王府的总管。”
陆程缩了缩脑袋,“哦。”
“你知道我为何来找你?”崔寰的箭穿透了陆程脆弱的盾牌,直射眉心。
陆程心里叹一声冤枉,道,“不知道。”
“你是刺客。”声音冰冷没有温度。
“……”
陆程很怕他一掌把自己劈了。
崔寰道,“王爷宅心仁厚,不愿伤了兄弟感情。”
陆程抬头,眼睛里闪着亮晶晶的光。
“今日马车里是你的主人,你却抢在他马下救了人。”
崔寰道,“王爷不计前嫌,愿意以你为所用。”
他说话简洁,陆程脑子里一时无法反应过来。
半响。
陆程接过来,“为他做事?”
崔寰难得地点头。
陆程不懂了,他以为崔寰看到自己活得很好,是来杀自己的。
他目光看似散漫,却有咄咄逼人之势。
陆程为难道,“可是我并没有这个想法,我只想过很普通的……”
崔寰道,“我说过,是王爷要你做事。你没有选择。”
他顿了一下,目光四下一扫,似乎确定了附近无人才道,“王爷是赏罚分明的人,只要你尽心为王爷办事,你要的东西自会到手。但是,”他斜视陆程,眼神冰冷,“你若是学上次,妄想在王爷手下捣手,就不止是受点伤这么简单了。”
他的眼神如同冰剑般,直刺进人心里。
陆程本来就不清楚情况,还被他哆嗦了一圈子,心里更是火气。一咬牙道,“什么狗屁王爷,我本来就与此人无关,不愿意就是不愿意!”
他心下一横,说完一通话后嘴皮子气得直打哆嗦。
崔寰眼中精光一闪,人已掠到陆程面前。
陆程暗叹一声糟糕,脖子已落入崔寰之手。
陆程闭上双眼,张牙舞爪道,“咳,咳咳,去……”
剧烈挣扎中,陆程仿佛听到了苏清的声音。
“陆公子?”
陆程一抖,睁眼,屋子里亮堂堂的。
哪有半点崔寰的影子?
苏清半弯腰,乌丝顺着垂落,关切地看着陆程。
陆程两手还卡着自己脖子,神情挣扎。待看清来人后,才了然方才是梦,坐起身,放松下来,一把握住苏清的手,求助般地,“苏大夫!”
这本来是因为来人驱散了自己梦中的恐惧,一刻求助与感激涌上心来,才让陆程一把抓住苏清。
然而却像被极脏的东西碰到一般,苏清甩开了他的手。
虽然只有一瞬间,那感觉却像烙铁一样深刻,刻在陆程的脑子里。
截然相反的是,和烙铁的炽热感不同,那是冰到骨子里的。
深入骨髓。
陆程呆了呆,没反应过来。
苏清察觉失态,微微颔首。
片刻,陆程叫了一声,“诶?好冰!”
苏清一愣,陆程伸手,捏了捏他的指尖,仿佛方才苏清只是不小心甩开他的。
他抬起头,“苏大夫,你的手好冰。”
陆程握着苏清的手,无视这个季节和自己穿着的单衫,对着他无比真诚道,“苏大夫,你穿太少了。”
苏清忘了缩回手,就这样僵着。
陆程起身,打了个哆嗦,“跟冰块一样。”
手里真像冰块,说完全没有温度,却又有一股寒气。
打个不恰当的比喻,就像尸体。
陆程跟着哆了哆,从床边架上取了件衣服,搭在苏清身上。
苏清有些困惑。
陆程道,“身为大夫,更是要好好照顾自己!”
苏清点点头,看他额上还挂了汗珠,才想起方才见到陆程在梦中激动。低声道,“陆公子梦魇了?”
陆程道,“差不多了。”
“差不多?”
陆程点头,看着苏清难得感兴趣稍微露出点求知欲的模样,忍不住问道,“苏大夫,你信鬼神之说么?”
苏清略微吃惊了片刻,见陆程忡忡的模样,了然。
莞尔道,“苏清听闻善心人是有神仙庇护的,鬼怪无法近身。”
不得不承认,虽然只是一个梦,陆程还是被崔寰那模样给吓倒了。
他的本意是,若是苏清相信,那么他也可以稍微倾诉那么一点,即使不能解决,也比自己一个人咽着好受。
然而苏清显然只是在安慰自己方才梦中之事。
陆程虽然遗憾,却又有些感动。
他是在车祸中双双丧命的夫妻遗留下来的孤儿,被寄养在舅舅家。舅母极不喜欢家里平白多了拖油瓶,平日里白眼相待,更是家常便饭。
后来寄校读书后,他不想再遭受舅母的冷言冷语,更不想舅舅左右为难,便很少回去。
在学校也有朋友,但除了刘信以外,苏清怕是第一个真正对自己好的人了。
即使是因为苏清本性善良,陆程心里感觉到一股暖流流过。
坐了一会儿,龙苑便从外回来,手里端着托盘,见陆程醒了,向他打招呼,“陆公子。”
陆程点点头,闻到香味,立马直起腰,先前的恐惧一扫而光。
苏清瞧着他的变化,渐渐放下心来。
龙苑率先解决了饭菜,便坐不住了。
屁股在椅子上挪了半天,见公子脸上看不出表情,不由得有些失望。
等陆程吃完后,大呼一口气,才听苏清缓缓道,“陆公子饱了?”
陆程嘿嘿一笑,很满足的模样。
苏清道,“今日是城内庙会,陆公子要去看看么。”
他问得轻描淡写,龙苑的目光却紧紧锁在陆程的脸上,“去吧去吧陆公子,可是热闹得很,你养病这些时日,也闷坏了吧!”
陆程站起来,脸上露出兴奋之色,“好,我也很想看看。”
龙苑竟然没看苏清的表情,便已觉得事情已经成了。
那庙会在偏西位置,隔得不远,他们便决定走着去。
龙苑毕竟还是个孩子,爱凑热闹,总是跑出一截了才回头看两人。
陆程虽然早已成年,参加的活动也不少,这次却大不一样。
头一次去见识传说中的庙会,其实他也很想像龙苑一样快步跑出去,可是旁边迈着优雅步伐的人,让他不由自主的慢下来了。
说不出为什么,陆程觉得,就像一个选择题,如果只能在看庙会和与苏清随行中选择一个的话,他会…….选择后者。
正是掌灯时分,处处灯光四溢,仿佛天上的星辰般明亮。
街道两旁挂着大红色的灯笼,随着步伐的移动,红色的灯光映照在苏清的侧脸上,如同一朵正在悄然盛开的血色莲子。
他看陆程脸上露出焦急的神色,安慰道,“陆公子不用着急,庙会与茶楼相隔不远,大概待我们赶到后才开始。”
陆程脚步一滞,“诶?不是已经开始了吗?”
龙苑脚步如飞,早已看不到他的身影…….
苏清懂了他的意思,微微垂头道,“龙苑还是个孩子。”
陆程怔了。
苏清笑了。
他不是没看过他笑。
苏清性格温和,不管对着谁都是一脸招牌式的微笑。
陆程常常觉得,他的笑容有麻醉人的功效,以至于让人忘却时间地点,忘却暂时的疼痛。
然而,那样的笑容又有些刻意。
苏清的脾气太好了。
或者说,他根本没有脾气这种东西。
永远不愠不火,不恼不躁。
这样子就像……陆程曾经脑子里飞速闪过一个词,和尚。
他不信世界上有如此完美的人,只能告诉自己苏清的微笑是个习惯。
就像微笑只是一张面具,或许一开始会痛苦,但时间久了,便会渐渐成为习惯。
连当事人大概都不清楚,只是这个习惯使他对着人保持微笑。
可是现在不一样。
陆程想,这是苏清真实的笑容。
是自己没有察觉的,悄悄从面具下挤出一道小缝,渗出来的微笑。
就算只有一小道,他也觉得,太美了。
陆程怔怔地站在原地半晌才道,“……苏大夫,你以后也这样笑吧。”
苏清一愣,眸子里略微一荡,轻声道,“庙会应该快开始了。”
陆程哦了一声,见他并未答话,心里突然疼了一下,便不作声了。
他们安静走着,听到前方人声渐涨,竟是一浪高过一浪。
上了石阶,面前果然是另一个世界。
石桥上系着五颜六色的彩带,两盏灯笼之间的距离也缩短很多。光芒点亮了整座城,陆程想,整个常州城的热闹大概都聚集在此处了。
石桥狭长,车水马龙。人头攒动,摩肩擦踵。全然一片熙攘纷繁景象。
陆程目瞪口呆。
苏清是喜静之人,并不喜欢人多声音嘈杂。
看着他站在身旁,却未感到不耐,面朝一处温声道,“那处人稍少。”
打他二人站上石阶的一瞬,便吸引了桥上人的目光。
有人看到后,又扯扯旁边的人的衣角,也不管认识不认识。
旁边的人正疑惑抬头,见了阶上之人,皆是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
下面的人目光紧锁在苏清身上,其中来源于女子的地方更炽热如烙铁,锐利如闪电。
陆程觉得,皇帝老儿也就这么风光了。
人群中一人呼道,“苏苏苏苏大夫……?!”
苏清嘴角弧度不多不少,“是苏清。”
“您您您……您怎么来了?”另外一人道。
陆程有些疑惑,觉得今晚结巴的人有点多。
他离苏清近了一点,轻声道,“苏大夫,口吃治不好么?”
苏清闻言双眼一弯,宛如初月。
桥上有女子尖叫,陆程朝那处望去,那女子生得玲珑之姿,双颊因激动而起了红晕。她方才失声尖叫,却没人怪她的不矜持。
苏清应道,“是苏清邀请友人饭后闲走。”
他话音刚落,那些人的目光便齐齐到了陆程身上。
他二人站在台阶之上,所谓一览众山小…….陆程心里起了古怪的感觉,他觉得是众山览他小。
阶下众人目光如炬,把他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再从右到左,从下到上的扫了数遍。
确定他是个男人后,人群中传来一大片松气声。
陆程无语。如果有可能,他觉得那些人很想把自己剥了看看自己是个什么……货色?
他在心里为自己的这个想法抽了自己两个嘴巴。
苏清侧头看他,“陆公子,走吧。”
便缓慢移步下了台阶。
石桥上还有一半的人打量的陆程。
于是,陆公子双腿如铅般沉重地跟在他身后。
石桥本身拥挤不堪,却在苏清下了台阶的那一瞬,迅速让出了一条道。
陆程看着苏清一身雪衣在中间的道路中怡然走着,没有来由地有点落寞。
他想,苏清要是说他想当皇帝,一定没人说个不字。
苏清走到桥头时,才回头看陆程,却发现他还在桥中间拖着步子。
有女子在身侧交头接耳,面孔娇羞,声音不大,却足以传到他的耳朵。
苏清置若罔闻。
上一次来这种地方,已经是若干年前。
母亲牵着自己,纤细的五指包裹住自己肉肉的小手,他能感觉到母亲温暖的手心。
那是因为爱怜,疼惜,想要保护对方才有的,包容性的温暖。
他握了握拳头。
是一样的温度。
指尖或是手心,都是冰冷的。根本无法感觉到,哪里有不一样。
自己,无法感受到自己的体温。
他本是性格疏淡之人,年数一久,便已习惯。
忘记了温暖为何物。
渐渐地,甚至不愿与人接触。避免别人碰到自己。
可是被碰到的那一刻,心里被激起细小涟漪。
他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皱。
陆程已顺利过关,到他面前,见他有些恍惚,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苏大夫?”
旁边一阵吸气声。
苏清微笑,“走吧。”
陆程:“……”
他现在,无比地希望自己身边能吵一点。
因为他有一种所有人,都在竖着耳朵听他们说话的感觉。
这种感觉很微妙。
他们下了桥,桥下流水叮咚。
身边的眼光不减。
陆程不由郁闷道,“感觉好像狗仔队。”
苏清道,“嗯?”
陆程摇头,“没什么。”
感觉就像普通女生在和天王巨星谈恋爱,好不容易有约会独处的时间,却被狗仔队盯住不放。
陆程没来由地觉得,这种时候,普通女生一定会很郁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