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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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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思芮做梦也不会想到,她居然会在沈家遇上碧君。
??半年没有她的消息,贺思芮满心的焦急疑虑在看见碧君的那一刻都消散了,只有紧紧拥住怀中瘦小的身体。
??她变瘦了。棉布旗袍下的身躯仿佛一捏就会折断,脸色也不复原来那般红润。最让思芮吃惊的是,她打散了两根乌黑的发辫,一头秀发在脑后用碧玉簪绾起一个光溜溜的发髻。配上有些苍白的脸色,让人觉得她有些苍老。唯一没有改变的,只有那双清澈的眸子,依然闪烁着坚毅,真诚和善良。
??碧君拉着思芮在沙发上坐下来,却在不经意间让她看见了无名指上小小的钻戒。
??“你结婚了?!”思芮疑虑又吃惊,眼神飘向渐渐消失在走廊的那个挺拔背影。“他是你丈夫?”
??“我是他的继母。”挤出一丝苦笑,碧君的声音里满是无奈。“我是这家的三姨太,刚才的是大太太生的长子和二太太生的长女。”
??“碧君,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都不告诉我?”紧紧握住碧君单薄的双肩,思芮直视着她忧郁的双眼。“为什么放下学业跑来做人家的小妾?这不是你的作风!”
??轻轻拿下扣在肩头的纤纤素手,碧君涣散的双眼向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水雾,平静地开口:
??“发生了什么都无所谓了,这是我唯一的选择。我能做的,就是努力过好现在的生活。”
??思芮仍不放手,双眼一刻也没有移开:
??“如果还当我是个朋友,告诉我为什么这么做。为什么悄悄办了退学,连再见也没有说一声就走了?”话语中的坚定让人无从拒绝。
??收回散乱的目光,聚焦在思芮关切的眸子里,碧君缓缓开口:“我妈病了,我需要钱。”
??“我可以借你的!”话音未落,思芮急切的回答在碧君耳边响起。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这么做。思芮,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但我不想欠你什么。”碧君别开视线,盯着空中不知名的一处。
??“你给得起的,我未必还得起。我必须想办法自己救自己。”
??看着她的双眸,思芮明白碧君骨子里的骄傲和倔强不会允许她欠自己什么。紧紧握住她有些冰凉的小手,她长叹一声:
??“碧君,你好傻呀。告诉我,你丈夫对你好吗?”
??直视着那双充满活力的闪亮双眸,碧君微微一笑,尽量使自己显得快乐一些:
??“他对我很好,像现在这样悠闲地过日子也不错。”
??“那沈惊风呢?”思芮的声音里有一丝不寻常的疑虑,那个男人,让她有些琢磨不透。
??第一次见到沈惊风,是在中文系入学考的考场外。
??那天的风很大,扬起了漫天的风沙。抱着满怀厚重的书本,思芮在狂风中飞快穿行,却在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旁停下了匆匆的脚步。
??昏黄的天地间,一道修长的身影斜倚在垂柳旁。风卷起他深蓝色风衣的下摆,吹乱了他微长的发丝。狭长的凤目微微眯着直视远方,像是在等待谁,又像是在思念谁。
??看着眼前有些孤寂的身影,思芮有些发呆,一不留神,满怀书本落在地上,被风吹向各个角落。狂风吹乱书页的响声惊动了柳树边沉思的男人,他转过身子,弯下腰拾起一本本散乱的书,交还思芮。
??直到面对他时,她才看清他的面容。俊脸上带着温和又有几丝不羁的笑,薄唇优雅地弯成一个完美的弧度,让思芮几乎忘记了道谢。
??就这样,思芮认识了沈惊风,也认识了活泼温柔的沈醉雨。他风趣幽默,有时甚至像个大男孩般的顽皮。可思芮忘不了第一次见到他时那寂寥的背影。他的面前似乎有一抹厚重的雾,让她看不清眼前的人。
??在上海念书时她就听说沈家大公子俊逸非凡,真正认识了他才觉得传言不虚。可自己的好友突然成了他的继母,只能让她觉得不安。这个人,会用怎样的心态来对待碧君,是她怎样也想不透的。
??思芮的问题让碧君觉得窘迫。他到底用什么心态来对待自己,只有他自己知道。时而是恶劣的玩笑,时而是危险的胁迫,时而又是温柔的蛊惑。她真的无法理出一个合理的答案,只有摇摇头:
??“思芮,别问了。相信我,我现在过得很好。”
??送走贺思芮,沈惊风缓缓走向书房,沈千秋正在等他。
??他开始有些弄不明白自己的心情。他应该恨她,可春风中那个瘦小的身影却一直在脑海中徘徊不去。下意识地,他想逃避这个问题。但他不得不为自己找一块可以漂浮的木板,因为他知道,再这样下去,只能沉沦在无尽的黑暗中。
??推开厚重的雕花木门,他看见沈千秋坐在书桌后,缭绕的烟雾包围着他。混浊的空气中,只能依稀感觉到他锐利的目光和阴冷的气息。
??好久没有看见老头这样抽烟了。他知道,每当他拼命抽烟,把书房弄得乌烟瘴气的时候,就是他最心烦的时候。
??惊风径直走到书桌前,找到那张最舒适的躺椅,面对沈千秋坐了下来。换了个最舒适的姿势,他才缓缓开口:
??“爸,我回来了。找我什么事?”
??沈千秋放下手中的烟斗,在烟灰缸上磕了磕,熄灭了轻烟袅袅的烟草。他抬起头,透过烟雾看着眼前潇洒不羁的儿子,恍然间觉得自己苍老了不少。
??他真的长大了。有多久了,他没有这样仔细地打量过自己的儿子。他和自己年轻的时候真是太相象了。一样坚毅的线条,一样飞扬的眉眼,甚至一样锋芒毕露潇洒自得的眼神,只是多了天之骄子的从容和不羁。
??他知道惊风为了金怡萱——他母亲的早逝有些忌恨自己,甚至不像其他人一般对自己的父亲必恭必敬。可他依然是他的骄傲。这些年他已经陆续让惊风接手康华的生意,公司也在他的经营下渐渐做大,竟然开始与郭家和贺家抗衡。
??但前景似乎并不像他想象的那么光明,他必须为沈家和康华的未来打算了。沉思了半晌,他平淡无波的声音才响起:
??“你今年多大了?”
??沈惊风目光一转,薄唇轻轻一挑,嘲弄的笑容在嘴边绽开:
??“爸,您不至于健忘得连自己儿子有多大都不记得了吧?”顿了顿,他才继续说:“28了。”
??“这回你去北平做得不错。”
??又是一句没头没脑的话,让沈惊风有些弄不懂他到底想说些什么。他从不认为老头会为了他主动去亲近自己的妹妹而嘉奖他,只怕现在吴妈也比老头子更关心醉雨一些。脸上的笑容并没有淡去,他冷静地开口:
??“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你该不会是这会才开始关心自己的女儿吧?”
??“你是怎么认识贺思芮的?”直视着沈惊风凌厉的双眼,沈千秋缓缓说出了真实的目的。
??“你是说她?无意中遇见的。后来又知道她在燕京中文系念书,就和醉雨熟了起来。这回她回来休假,于是顺路一起回来了。”稍稍顿了一下,他抬头直视沈千秋漆黑的眼眸:“
你不会是开始打贺家的主意了吧。”
??沈千秋避开他锐利的目光,转身拉开窗帘。晚霞昏黄的光芒打在他苍白的脸上,花白的头发泛着几丝落寞的金色。他直视着窗外,声音里加进了几分柔和:
??“你年龄也不小了,该考虑成家了。贺思芮是贺家唯一的继承人,她父亲前几次也向我透过几次口风,想让你们见见面,没想到这么巧就让你们碰上了。”
??“即使不用联姻这种手段,我也可以掌管好整个沈氏。”敛起玩世不恭的笑,惊风端正了坐姿,盯住沈千秋的背影。他直觉地反对他的提议,一双晶莹透明的眸子又在脑海中闪动温暖的光辉。
??“我不会逼你。但时局不想你想的那么简单。上海越来越动荡了。我们已经不能像以前那样用几十年的时间来慢慢站稳脚跟,我们必须在局势无法控制之前为康华做好打算。我想把沈家的产业转到瑞士和美国去,但上海的一切必须先稳住。”
??“你生在这个家,长在这个家。不会不明白作为沈家人,就必须为这个家的利益而努力。再说,我们这个阶层的人,谈婚论嫁最重要的,还是门当户对。在上海,能配得上咱们沈家的,只有贺家和郭家了。与其到时候在商场上兵戎相见,最省事的还是化敌为友。”
??他突然转过身,定定看着一脸凝重的儿子,眼神中带着几分温柔和慈爱:
??“康华最终是你的,它和你早就连在一起了。”
??它和你早就连在一起了!如惊雷一般,沈千秋的话震得惊风心头猛然一颤,随即绞在了一起。有太多理不清的情绪在今天爆发,让他迫切地需要独处。
??“我会考虑的。没什么事的话我先走了。”惊风用尽全身力量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随即起身向门口走去。
??“风,缘分到了,自然就是你的。”
??沈千秋平淡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却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他的心上。
??他不知道自己怎样从书房走出,怎样来到阴暗的转角。当他稍稍有些清醒,眼中就只剩她瘦弱的身影,耳畔只有她轻柔的笑声。
??整个人埋在转角的阴影里,沈惊风默默注视着楼下正和醉雨谈论北平见闻的碧君。故地的消息使得她沉入了对逝去岁月的回忆,整个人散发着少有的轻松和活力。
??缘分到了,自然就是你的。那么,他和她的缘分在哪里?他开始寻找那个一直在逃避的答案,却发现他们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人心间不可琢磨的距离,还有道德重重的枷锁。为什么,当自己已经陷进那丝温暖的时候,才发现他们之间,竟是如此的不被允许?
??转身重新走入幽暗深邃的长廊,他下了一个决定。
??春天要走了,关于春天的一切幻想,也该结束了。
??六月灿烂的阳光洒满湖面,波光鳞鳞,帆影点点。新生的荷叶覆满岸边清澈的水面,空气中飘动着淡淡清香。
??沈惊风倚在湖畔的栏杆上,望着不远处小船上嬉闹的醉雨和思芮,淡淡微笑浮上唇角。这是醉雨在上海的最后一个月,七月她就要北上求学了。
??视线滑落在醉雨身边那抹艳丽的身影上,他的心情开始有几分沉重。在沈家和贺家家长的默许下,他开始走近贺思芮。
??她落落大方又清纯可人,有着与贺家显赫地位相配的美貌与才情。活力四射的她始终感染着周围的人,即使从来淡漠如他,在她面前似乎也开朗了不少。
??和她在一起,应该是他想要的吧。不论从哪个方面来看,她和他都如此相配,可以说是天造地设。一切总算还在正常的轨道上运行,他十分庆幸思芮的出现。
??初夏的艳阳天里,容碧君抱着双腿,独自窝在阳伞下,打量着眼前的一切。
??六月天,娃娃脸,说变就变,难得有如此一个阳光灿烂的周末。于是,她换上久违的长裤,想要体验一下沈家以外的空气。可真的暴露在阳光下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苍白的脸和懒洋洋的身躯似乎无法忍受炽热的阳光,只能这样抱成一团缩在阳伞下。
??她的目光掠过青翠欲滴的荷叶,鳞光闪闪的湖面,不经意间瞟到了岸边怡然自得的身影,心没来由地紧了一下。
??自他从北平回来,他们的关系又自动降至冰点。他对她彬彬有礼,但那冷淡的笑容总是到达不了眼底。算了,总比每天都要躲在书房里的好,碧君对自己说。但心中那淡淡的遗憾又是为了什么?
??罢了,难得的周末,来之不易的平静和闲适,又何必自寻烦恼呢?碧君起身,拍拍沾在身上的草屑,走向湖边。
??不远处小船上,思芮和醉雨正嘻笑着闹成一团,清脆的笑声漾满整个湖面。
??一抹阴云缓缓飘过碧君温柔的笑颜。思芮最近和惊风走得很近,一丝不明所以的情绪渐渐浮上心头。
??春日里那抹温暖的笑容,那双深褐色的清澈眸子还顽固地停驻在记忆中。忘了吧,碧君时时提醒自己,那只是明媚春天里一个虚幻的梦而已。但是现在,她迫切地想知道他内心的想法,不为自己,只是为了思芮。
??微微转过头,惊风的身影缓缓进入碧君的视线。湖边徐徐的微风吹开他额前的碎发,白衬衫的领角随着风轻轻飘动,双眼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小船上嬉笑的思芮,薄唇边是柔和得让人心醉的浅笑。
??碧君想开口,话到了唇边却被生生吞了回去。正午阳光中的他如此纯净,静静融化在湖光中,身后的阴霾一扫而空,让人不忍打扰。碧君别开脸,垂下头,注视着荷叶中穿行的锦鲤。
??“今天天气不错。”冷淡的男中音不合时宜地响起,让碧君觉得有些错愕。
??该怎么回答他?“只是有点阴”吗?碧君抬头望望明晃晃的太阳,刺目的阳光让她眯起双眼。她侧过脸庞,偷偷打量惊风,想从他脸上看出一点点蛛丝马迹。
??微笑已经敛起,波澜不惊的脸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些什么。正在碧君踌躇着该说些什么的时候,惊风平淡的声音再度响起:
??“你似乎有什么话想说。”
??深吸一口气,碧君转身直视着他的侧影,坚定地开口:“你对思芮,到底是什么心态?”
??“三姨,您不觉得这样问有些唐突了吗?”他收回一直流连在小船上的视线,犀利的目光直射碧君的双眼。“我在追求她。”
??锐利的目光几乎洞穿碧君。努力撑起倔强的头颅,她缓缓道出心中的疑虑:
??“能告诉我,你用了多少真心吗?”
??他没有回答,双唇紧紧抿成一条细线,鹰隼般的目光从不曾自她的双眸中移开。一语不发地僵视了对方很久,谁也没有打破渐渐凝滞的沉默。
??“大少爷,好好待思芮。”扭头避开他探询的目光,碧君嘴角噙着柔柔的笑意。
??“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别看她外表很洒脱,其实是个细腻敏感的好女孩。思芮值得你去珍惜,用真心对她,你们都会幸福的。”
??潋滟的水波映在她泛着隐隐红晕的脸上,微眯的双眸中盛满真挚的笑意,即使是他锋利的目光也无法从她清澈的目光中探出一丝丝的异样。扭头重新注视荷叶丛中漂移的小船,让银铃般的笑声漾在耳畔心间,过了许久他低沉的嗓音缓缓飘向她的耳际:
??“我不会像当初对待醉雨一样对待自己。”
??他的话让她忐忑的心静了下来,不知为何,她相信他。回过身,她重新向阳伞走去。在烈日下暴晒了许久,让她有些头晕。
??哗!
??巨大的落水声惊得碧君立刻转身,三声惊呼同时响起:
??“思芮!”
??一道矫健的身影越过护拦,毫不迟疑地纵身跃下,奋力游向水中挣扎的人影。
??片刻,沈惊风横抱着惊魂未定的思芮走上湖畔碧绿的草坪。
??怀中,微微颤抖的女子紧紧环着他的颈项,长长的卷发湿淋淋地垂在身后,携着几丝惊恐的小脸深深埋进他的胸膛。
??凝望着蜷缩在他臂弯中的思芮,几丝怜惜的笑浮上惊风紧绷的脸庞。长长的眼睫上挂着细小的水珠,荫盖着她弯弯的翦水双瞳,秋水般清澈的双眸中几丝惊恐又几分惊喜,红枫般艳丽的唇不停喘息,就像传说中出水的人鱼。
??惊风伸手接过碧君递来的干燥外衣,把它轻柔地覆在思芮湿漉漉的发丝上,像摩挲珍爱的碧玉般擦拭她的发丝。
??红云悄悄爬上思芮的脸颊,她立刻松开紧紧环住他的手臂,却发觉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张宽大的荷叶。原来是她在努力挣扎中无意扯下了手边的荷叶,却害怕得忘记了丢下,就这样和她一同被惊风抱了上来。
??思芮窘得像找个地方钻下去,努力挣开正在擦拭她满头青丝的修长十指,却对上一双竭力忍住笑的眸子。
??惊风轻轻拾起披在她脑后的一柳湿发,继续轻轻擦拭。水珠从他的发丝间滑落,顺着玉雕般的脸颊流下,滴落在他同样湿透的胸膛上。他轻轻咬住下唇,忍住就要出口的笑,却让思芮觉得更加窘迫。
??思芮抄起手中的荷叶,扣在他湿透的发丝上,抬起调皮的眸子:
??“想笑就笑,我知道我现在的样子很好笑。不过,这样我们就公平了。”
??爽朗的笑声如清风般吹过午后的湖畔,碧君和思芮从来不知道,原来他居然也可以笑得如此轻松自在,没有一丝不羁,嘲弄和冷淡,纯净得就像碧蓝的天空。
??“有你这么对待救命恩人的吗?思芮小姐?”有几丝不稳的声音随着笑声响起。惊风拉开头顶上滑稽的荷叶,敛起笑容,柔柔地望进思芮涣散的双眸中:
??“为了答谢我的救命之恩,贺思芮小姐,做我的恋人吧?”
??没,脸,见,人,了!
??思芮从他怀中跳起,拉起一旁僵立的碧君,快步穿过草坪,远离那个让她心惊肉跳的人。身后传来他开怀的大笑,红晕爬满了她的脸颊。
??六月的午后,一丝淡淡的情绪慢慢发酵,空气中飘动着荷叶隐隐的清香与一缕不知名的情愫。
??七月流火。
??明明还是清晨,却已经闷热得让人汗流浃背。第一次在南方消夏的碧君着实有些无法忍受这蒸笼式的天气,如果可能,她宁愿此刻窝在沈家清凉的书房内,捧一本《伤逝》,品一口香茗。
??可今天她不得不来这里,因为今天是醉雨和思芮北上求学的日子。想到有她们陪在身边的快乐时光就要远去,一抹忧郁在碧君心头泛滥开来。醉雨开怀的笑在脑海中浮现,她心中的忧郁被冲淡,渐渐隐没在满心的欢愉里。
??又是喧嚣的火车站。同样的月台,甚至同一列机车,可碧君觉得恍若隔世。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记忆被悄悄唤醒。春日里那温柔的眸子,淡淡的微笑又浮上她的心头。她努力想挥走这莫名的情绪,却赫然发现自己的双眼不自觉的在人群中寻找那个挺拔的背影。看来真的太热了,碧君告诉自己。
??于殷红终于来了。她紧紧握住醉雨细腻的小手,眼里噙着星星点点的泪花。虽然她的步态依然优雅,容颜依然美丽,但眉眼间的悲伤却让人觉得她瞬间苍老了十岁。碧君想对她说些什么,但发觉此刻自己说什么都那么不合时宜,只有别开视线,在喧闹的人群中找寻思芮的身影。
??“碧君!我们在这儿!”思芮清脆的嗓音自前方传来,碧君随即看见了挥舞着双臂的她,双眼却在接触到她身后那冷淡的面容时僵掉。
??沈惊风静静立在思芮身后,俊颜如冰。他在微笑,彬彬有礼也拒人千里。
??汽笛,人声,喧嚣的月台,几缕尘封的记忆在心头蔓延,让他的喉头紧紧的,像灌了一碗黄连。
??曾经,他坦率地直视她温柔的双眼,放任不听话的眸子流泻点点温情。然而此刻,他只能挂起淡漠的微笑,就像自己的胆怯对冰封的世界竖起了白旗。
??一只纤纤素手搭上他的手臂,贺思芮阳光般温暖的气息在惊风身旁漾开来,渐渐将他包围。已经选择,就无法再回头了。
??六月的湖畔,他给了她承诺,他不能像对待醉雨一样对待自己,他必须珍视身侧依偎着的思芮。双眸中盛起脉脉温情,暖暖浅笑在唇边漾开,惊风低头捧住思芮如花的笑颜,在她额上印下浅浅的一吻。
??“哥哥!”正在与贺夫人——思芮母亲寒暄的醉雨微微侧过脸,却在不经意间撞见了这一幕。
??众人的视线随之转向他们。惊风的唇依然在她羊脂玉般光滑细腻的额上流连,思芮的双颊早已是一片潮红。伸手推开他,她轻轻把笑脸埋进他的胸膛。
??“现在的孩子,真是的。”贺夫人佯装生气,但脸上满意的微笑却怎么也掩不住,随即转头继续与于殷红闲谈。
??碧君轻轻拉过依然注视着那对碧人的醉雨,嘴角漾起羞涩的笑:
??“记住,非礼勿视。”随即转过身,与醉雨话别。
??她别开脸,让丝丝无可名状的情绪在心头泛滥,剪不断,理还乱。只要他们幸福就好,只要他们幸福就好。想到这,乱麻样的思绪总算理出个头绪,闷热天气里丝丝缕缕的烦躁总算平静了下来。
??铃声大作,北上的火车就要启动了。
??车门前,思芮先是拉着贺夫人的手恋恋不舍地道别,紧接着在惊风耳边悄悄耳语;醉雨伏在于殷红的怀里,几分依恋几分不舍。
??正当她们转身要登上列车的时刻,一道高大的身影穿过来来往往的人群,飞奔而来。
??是戴雨浓。蜜色的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汉珠,深邃的眸子里溢着急切。他俊挺的脸上洋溢着真诚的笑,映着怀中鲜嫩欲滴的百合。
??“幸好赶上了。”气喘吁吁的他定住身形。向贺夫人与于殷红点头致意,又与惊风相视一笑以后,他缓缓走向满面惊异的醉雨:
??“本想早点来的,车子半路抛锚了。我好不容易才甩掉警卫跑过来。”顿了顿,平缓一下急促的呼吸,他才缓缓开口:
??“一个人在外面上学,记得照顾好自己。下次再受了委屈,可没有雨浓哥哥给你出气了。”
??拥住怀中大把的百合,醉雨把脸深深埋进沁人心肺的花香。抬起头,她想留给他一个最美丽的笑容,却发现久违的泪滴早已在脸颊上流淌。
??碧君独自站在人群之外,悲喜离别在眼前一幕幕闪过。恍然间,她觉得自己站在世界之外,只能这样淡淡地注视着这一切,却始终形影相吊。
??忽然,她觉得自己被暖暖的气息包围了,孤独的感觉被驱赶到心灵的角落。是思芮,在要上车一刻返身抱住了她纤瘦的身躯。
??紧接着是醉雨,三个小小的身影紧紧抱在了一起,微笑渐渐浮上碧君紧紧抿住的唇角。
??“思芮,帮我照顾好醉雨,好吗?”
??“那是自然。我们是铁哥们嘛。”
??“记得常给我写信。”
??“嗯,一定。”顿了顿,思芮抬头望进碧君忧郁的双眸:“答应我,碧君,一定要幸福哟。”
??“我答应你。”
??她们终于走了,火车绝尘而去,带走了碧君的牵挂。她的视线追着列车飞去,却撞进一双雾蒙蒙的眸子。
??她想捕捉那一闪即逝的目光,却只能别开视线。耳边响起他和戴雨浓向贺夫人道别的声音,恍恍忽忽的就像落幕的戏剧。
??鼻尖一点湿意,碧君确信自己没有流泪,伸手探了探,却发现夏日常见的瓢泼大雨已经下了起来,斜斜地钻进月台。熙闹的月台渐渐安静下来,只留下雨水冲刷沉积的尘土和过往的记忆。
??1937年1月上海
??碧君拉紧貂皮披风的高领,挡住扑面而来的寒气。即使是在南方,冬天也让人冷得发抖。 阴冷潮湿的空气在耳边流过,甚至能够隐隐看见眼前黄包车夫脊背上蒸腾起来的白色水汽。
??公历新年刚过,大街小巷却依然活跃得似乎还沉浸在新年的气氛中。黄包车从法租界门前路过时,还能远远瞧见几棵未运走的圣诞树,金闪闪的装饰散发着迷离的光。
??匆匆而过的行人,缓缓流泻的喧嚣。碧君全然感觉不到都市的迷离繁华,心早已像阴冷的空气一般冰冻起来。
??母亲的病加重了。碧君动用沈家偌大的财势,用尽一切良方,却也只能看着母亲的生命在手中一丝丝流失。
??母亲在逝去,就连碧君也慢慢丧失了生气,只有每天强打着精神,撑起笑颜去医院照顾母亲。
??可今天有些不同,母亲说想见沈千秋。
??自从碧君嫁人,容母还从未见过沈千秋。每每问及此时,碧君总以他工作忙或者出差为借口推脱。她无法想象,要强的母亲知道自己嫁与他人做妾时会有怎样的反应。
??可这次不能再推脱了,她如何拒绝母亲可能是最后的要求?
??麻烦的是,沈千秋这回真的出差了。元旦刚过,他就飞去了美国,说是最快半年以后才回来。
??碧君紧紧攥住衣领,几乎让自己有些窒息,苍白的脸被憋出一片绯红。低着头,闷想了一会,她做了个决定。
??“车夫,麻烦您转道去警备司令部!谢谢。”
??去找戴雨浓吧,虽然他不一定会出手帮她,但至少可以赌一把。
??车子转过法租界,穿过大大小小的街道,总算来到了警备司令部前。付过钱,碧君一个人细细打量司令部。
??西式的雕花石门透露着不可置疑的威严,低沉的气氛压得人透不过气来。门前荷枪实弹的士兵站得笔直,让碧君觉得有些害怕。
??鼓起勇气,碧君抬头向雕花石门缓缓步去,双手紧紧绞住手袋,尽力掩饰眼中的不安。
??“夫人,请问您有何贵干?”守门士兵礼貌而冷淡的声音刺得碧君的耳膜发痛。
??克制住转头走掉的冲动,碧君沉住气缓缓开口:
??“敝姓容,名碧君。我找戴司令,请问他在吗?”
??哨兵瞄瞄碧君昂贵的貂皮披风,又瞧瞧她落落大方的气度,这才点点头,不疾不徐地开口:
??“请夫人在此稍等,容我进去通报一声。”说着便朝对面哨兵使了个颜色,转身一路小跑消失在幽深的门厅里。
??碧君抱着双手,在台阶上踱着步子。还没有走到两圈,刚才的卫兵一溜小跑从门厅钻出,必恭必敬地在碧君面前站定,方才的倨傲仿佛没有存在过。
??“三夫人请进,司令正在等您。”
??穿过门厅,一路上碧君看见无数穿着军装的男男女女匆匆而过,脸上全是一成不变的沉着和淡漠,让她的心里打起了小鼓。
??这个地方的冰冷不输此刻她寒气环绕的心,甚至更甚一筹。她总算明白了戴雨浓那千年寒冰般的面孔是如何形成的。
??哨兵恭敬地在前面的带路,碧君一身便装在满楼的军装中居然没有引来一丝的侧面,甚至没有人斜一下眼睛。沉静诡异的气氛然碧君心中的不安渐渐扩大,几乎立刻转头离开。
??上了楼,在空无一人的长廊上走了很久,直到走廊尽头,他们才终于在一扇对开的西式木门前停住。碧君不听话的心脏似乎就要跳出来,小小的手袋因为她用力过度就像要绞碎了。
??哨兵轻轻扣了扣门,谦卑的声音在长廊中回响:
??“司令,三夫人到。”
??“请进!”冷淡而透着压迫感的声音透过实木门传出,让人不知不觉臣服在戴雨浓浑然天成的威严中。
??哨兵推开厚重的大门,欠身做出请的手势。碧君定定心神,鼓起勇气走了进去。
??宽大的黑色书桌挡在落地窗前,桌上除了台灯和电话以外别无其他装饰。深褐色的波斯地毯柔软蓬松,踩上去直没脚背。满眼压抑的黑色褐色让碧君觉得闯进这个地方实在不是一个明智的决定。
??戴雨浓埋首于手边的文件中,身后的落地窗中是满眼灰暗阴沉的景色,整个人看起来无限的冷淡阴郁。他的脸埋在背光投下的阴影中,犀利的目光隐藏起来,让碧君看不清他的脸。
??看到碧君走进,戴雨浓才抬起头。他没有起身,只是扬起右手,指向对面漆成黑色的木质沙发。整个动作干错利落,透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请坐!好久不见,三夫人。”
??低低的嗓音让碧君的心惊了一下。她偷偷吐一口气,努力作出从容不迫的样子。
既来之,则安之。
??“好久不见,戴将军。”顿了顿,碧君竭力平静地开口:“实不相瞒,今天我登门拜访是有事相求。”
??戴雨浓缓缓放下手中的文件,抬头直视碧君有些慌乱的双眼,过了半晌才轻轻开口:
??“如果晚辈能为夫人做点什么,敬请吩咐。”言词里满是自谦,语气中的强势却让碧君心中发毛。
该怎么对他说?想个法子骗他去医院,然后求他帮自己?虽然看不清他的脸庞,但那两道冷淡锐利的目光还是让碧君有些发颤。
??这个人,一定一眼能看穿我,碧君告诉自己。豁出去了,就照实说吧。碧君心一横,在口中彷徨了很久的话总算见着了天日
??“能请戴将军假扮我的丈夫吗?”
??戴雨浓微微皱起眉头,一瞬不瞬地盯着眼前几乎要颤抖的女子。
??印象中的碧君温柔婉约,灵气逼人,怎么也会提出这种匪夷所思的请求呢?静静地盯住她,戴雨浓想从她纯净无暇的双眸中看出一丝的异常。
??闪动的眸子中只有点点不安,无奈和丝丝的期许,让戴雨浓有些不忍立即拒绝。沉思了一会,他才缓缓开口:
??“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戴雨浓极具压迫感的注视让碧君几乎跳起来夺路而逃。过了许久,她才抬起头,迎上他犀利的目光。
??“我母亲病重,希望能见我丈夫。但老爷去美国了,半年以后才回来。”
??“老夫人以前没有见过沈老爷吗?为什么?”
??戴雨浓的问题像一根尖针,深深扎在碧君心上,痛得她几乎失去知觉。
??“老爷一直很忙,没有时间探望家母。”
??戴雨浓向前探了探身,双手交握,撑起精致的面庞,黑矅石般深邃的双眸直视着碧君慌乱的眼睛。??看着她的不安与尴尬,他不想再继续探究下去。忽然,一个似乎不错的想法飘进他的脑海。
??“惊风似乎比我更合适一些。”
??乍然听到那个名字,碧君震了一下。
??她不想在这个时候见到他。半年了,他们几乎形同陌路,每次见面也只是客气的寒暄。直觉地,碧君不想再和他有任何的牵连。一改方才的惊惶失措,碧君镇定地摇摇头:
??“大少爷休年假,去北平探望醉雨和思芮了。”
??戴雨浓看着突然坚定起来的她,心中已经下了决定。唇角微微上弯,温和的笑容在他冷淡的面庞上漾开。
??“您什么时候去探望令堂?”
??周日的玛丽医院门前,人来人往。碧君抱着双臂,在潮湿的石阶上不停地踱着步子。
??今天是和戴雨浓约定的日子,可她心中一点底子也没有。她开始有些后悔这个决定,也许找他来假扮沈千秋还不如又推说他出差了。但是想到母亲充满期望的双眼,想到她消瘦得让人心惊的身体,碧君无奈地闭上了双眼。
??即使戴雨浓十分真诚地答应一定不会让她失望,她的心中依然不停地敲着小鼓。那天,她分明看见了他脸上一闪即逝的诡异笑容,一种不好的预感在心中蔓延。
??停住脚步,碧君抬头望向面前宽阔绵延的大道。两旁高大的法国梧桐招摇着满树枯叶,在冷风瑟瑟发抖。
??碧君凝视前方许久,还是没有发现他到来的迹象。车水马龙,飞驰而过的车辆中始终没有戴雨浓常乘的那辆黑色本茨。
??碧君转过身去,浮躁不堪的脚步声又在石阶上响起。耳边一阵引擎声渐渐靠近,她又一次转身。
??银灰色的雪铁龙穿过车流,锃亮的车身反射出几丝凄迷的光,好似昏暗天地间一颗流星的闪过。
??车子在医院门前缓缓停住,驾驶座旁的车门打开,一道修长的身影探了出来。
??笔挺的深蓝色西装,怀中一捧艳丽的红色康乃馨,好似春天提前到来。
??几缕微长的黑发垂在沈惊风玉雕般光洁坚毅的额前,在他深褐色的眸子里投下了奇妙的光影。琥珀色的双瞳中满是碧君惊异的小脸,就这样定定凝视着她。
??时间,似乎在这一刻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