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五章 ...
-
第五章
??风,清冷的风在天地间缓缓流动,拂过碧君和惊风沉静的脸庞。
??吵闹的人声,喧嚣的车流,似乎就这样静止。一时间,他们都不知道如何开口,就这样静静凝望着对方。
??碧君不想在此刻见到他,一点也不想。她想转身逃开,可双脚就这样生生地粘在地上,只能静静凝视着久违的他,任心中惊涛骇浪。
??她瘦了,单薄的身体裹在厚重的大衣中就像飘零的梧桐叶。多久了,他不曾这样细细打量她。此刻,他放纵自己的双眼,不想收回眷恋的目光。
??她从未想到会在此刻遇见他,他应该还在北平呀?他,此刻应该,应该和思芮在一起的呀?可为何他会在这里,像是她触手可及又永远无法得到的幸福?碧君僵立着,不知该靠近还是该远离。
??靠近,不敢;远离,不舍。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匆匆自北平回来,甚至没有来得及给思芮一个合理的解释。看见雨浓的急电,他触电般紧缩的心又是为何。他必须整理慌乱的心情,可那颗不安躁动的心却在第一时间把他带到她面前,仿佛已经寻找了千百年那个见她的理由。
??靠近,不忍;远离,不甘。
??碧君艰难地开口,声音几乎颤抖:
??“大少爷,好久不见。”
??终于收回目光,他闪烁的眸子盯住空中不知名的某处。
??“好久不见。雨浓今天有事,无法赶来。”
??“戴将军无法赶来了?”无法克制的慌乱闪过碧君的双眼。她低头盯住脚尖,沉默不语。
??“不过他拜托我完成和你的约定。”平淡的声音在碧君耳畔响起,让她无从得知他此刻的想法。
??定住起伏不定的心潮,碧君抬头迎上他有些游移的目光:
??“大少爷刚从北平赶回,一定很劳累了吧?今天就算了,改天戴将军有空了我再等他来好了。”
??“既然我已经回来了,不在乎那么一会。”惊风低沉的声音依旧平淡无波,“沈家人的事,还是由沈家人来解决吧。”坚决的语气让她知道他早已决定的事无法改变。
??一丝异样的情绪静静蔓延。碧君直觉地知道,如果此时接受他伸出的援手,他和她,也许再也无法回到从前。但是母亲,还在期待着“沈千秋先生”的到来。
??右臂微微向外曲起,他静静等待她白皙的小手搭上他的臂弯。惊风不知道自己的坚定从何而来,他只知道他不想见到她无助憔悴的面庞。
??平淡冷清的现在和未知迷茫的未来,他们该如何选择?碧君的左手紧紧攥住,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惊风倔强的臂弯也几乎就要放下。
??就在他想要放弃的那一刻,她纤细瘦弱的小手搭上他的臂弯,游移不定的目光总算聚焦在他深邃的双眸中。
??她立在他身侧,抬起清澈透明的双眸,几丝慌乱,几许期盼和几分选择后的坚定:
??“那就全部拜托大少爷了。谢谢你。”
??推开病房门,一片肃杀的白映入惊风的眼帘,让他心中暗暗紧了一下。
??他不喜欢这个地方。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来苏尔药水味,死寂的静默丝丝飘散。?? 微微偏过脸庞,他低头打量身旁看似沉着冷静的碧君。她苍白的小脸上带着淡淡笑容,没什么血色的嘴唇微微抿着,弯成一个甜甜的弧。
??只有他知道,她扶在他臂弯上的小手有几丝颤抖。惊风轻轻拢了拢臂弯,夹紧她冰凉的手,直到她镇静下来才举步迈进病房。
??惊风携着碧君在病床前定住。她抽出夹在他臂弯中的小手,拂去沉睡的母亲脸上一缕散乱的发丝。
??碧君在床边轻轻坐下,双手握住母亲干枯的手,静静凝望着她。她在笑,可在他看来,是如此的悲伤和寂寥。
??他不自觉地走近她,悄悄在她身后停下步子,右手轻轻扶上她瘦削的肩。
??丝丝温热的感觉在肩头散开,碧君心头一惊,握着母亲双手的小手骤然紧了一下。
??她不敢回头。仅管此刻她十分想知道,他那琥珀色的眼眸是清澈如一泓秋水,还是深邃如一渊碧波。
??她也不想伸手拂去肩头上那抹温暖的抚慰,冰封的心因着这丝暖意渐渐融化。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声音,只是在演戏,一出戏而已。千斤的重担放下,碧君收拾起有几丝纷乱的心情,继续关注沉睡的母亲。
??昏睡中,手心传来了温热的感觉。容母努力睁了睁沉重的眼睑,终于能看清眼前的世界。
??“妈,你醒了?今天感觉好些了吗?”温和悦耳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容母蜡黄的脸颊上气浮起一抹淡淡的血色,欣慰的微笑随之绽开。
??“好多了。今天怎么这么早就来了?”她自习打量着女儿苍白甚至有几分憔悴的脸庞,视线却在接触到碧君肩头上那只修长有力的大手时停住。
??容母心中一惊,视线随之向上,却撞上一双深邃明亮的眸子,薄薄的唇边漾着温和真诚的微笑。年轻男子怀中一捧娇艳的红色康乃馨,右手轻轻搭在碧君肩头,静静站在她身后。
??就像,一个词闪过她的脑海,守护天使。
??惊风凝视着病床上憔悴的人影。与碧君同样瘦小的身形因为病痛的折磨显得有些干枯,脸色也是让人心惊的蜡黄。唯有那双眼,温和而沉静,就像冬日里暖暖的阳光。
??他终于知道,碧君那温暖的眸子来自哪里。想到她,一丝温柔的笑在他唇边绽开,自然得就连他自己也不曾发觉。
??“傻孩子,光顾着看我了。”容母温和的声音提醒了碧君,该介绍身后的人了。
??碧君扶起母亲,在她身后加了个软软的靠垫才起身,然后轻轻把惊风让至母亲眼前。及着要开口,却发觉自己不知该如何称呼他。
??大少爷?自然是不可能;千秋?她甚至不能肯定,当这个名字被说出的时候,她的声音是否能如往常一样平静。满心的烦乱让碧君的面色有些苍白,双手也紧紧绞在了一起。
??“妈,碧君都嫁过来这么久了我才来看您,不会怪我吧?”悦耳的男中音温和而沉着,却让碧君心下一惊。
??惊风微微向前俯身,随即献上怀中的花束。
??“谢谢。碧君老早就跟我说过了,沈先生工作那么忙,难得的周末还不得休息,我怎么会怪你,高兴都来不及了。”满怀艳丽的花朵为容母蜡黄的脸色映上了一抹暖暖的红,就连声音也欢快起来。
??总算是松了口气,容母心中暗想。本以为碧君嫁入豪门难免会因为平凡的家世受冷落,沈家人也总是托故不能与她见面,更加重了她的猜疑。
??然而此刻,所有的疑虑都被打消。眼前的男子,温文尔雅,丝毫没有一般大户人家的倨傲。
??最重要的,是他看向碧君的那双清澈的眸子。坚定,温柔,洋溢着暖暖的温情,好似守护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有他在身边,碧君应该会幸福了吧?因为自己抱病使得碧君放弃学业的遗憾稍稍变淡了一些,容母脸上浮起欣慰的笑。
??“看来我真的要反省一下了。一直没来看您,都生疏得叫我沈先生了。妈,以后就叫我惊风好了。”他轻松平和的声音响起,却像是一根尖针,深深刺如碧君有些浑浑噩噩的脑海。
??她怎么会忘记告诉他,母亲早已知道沈千秋的名字?此刻,让她如何解释?母亲的双眉已经微微皱起,眼中闪烁着猜疑的光芒。
??碧君轻轻转过头,却对上他有几丝顽皮的目光,心立刻紧了一下,脸色也开始变得有些苍白。
??“我记得碧君告诉我贤婿名讳千秋呀?”容母的声音里充满了疑惑,让碧君手足无措。
??怎么办?满脑的问号绞得她几乎无法思考,额上几乎渗出冷汗。
??“惊风是我的字,碧君一直是这么称呼我的。”他的声音依然波澜不惊。惊风一边说着,顺手拉过碧君冰凉的小手,紧紧握住,转头望进她有些慌乱的双眼。
??“对不对?碧君?”
??听到他唤自己的名字,碧君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抬头,却迎上他闪烁不定的目光。几分笃定,几分期盼,甚至还有几分孩子气的顽皮。她终于知道,他根本就是故意的。
??没办法,认了吧。当知道等来的是他的时候,她就知道事情不会那么顺利。这个人,不论什么时候都让她摸不透。
??“嗯。”含含糊糊地回应了他一句,她迅速避开他的视线,脸颊上却飘来两朵红云。直觉地,她想抽回被他紧握的手,却发觉他握得那样坚定。
??小小的放纵一下自己,会不会算作一种罪过?生平第一次,他们都对自己的自制力产生了怀疑,交握的手,却不忍分开。
??
??银灰色的雪铁龙再次穿过嘈杂的车流,紧紧关起的车窗却将车外的喧嚣隔绝开来,只留下异样的沉默在小小的空间内缓缓酝酿。
??惊风双手紧紧把住方向盘,难以压抑的浮躁浮上心头。抬头偷偷瞄了瞄观后镜,发觉后座上的女子依然扭头看向窗外,执扭地不肯发出一点声音,难言的挫败感也开始在他心里作怪。
??刚刚走出病房,碧君立刻用力甩开他温暖的掌心,不发一语地独自走开,时时刻刻躲避他的视线。
??他必须做点什么,打破这种让他有些窒息的沉默。
??“三姨,我今天合作得还不错吧?”
??过了半晌,她闷闷的声音才自身后传来:
??“是不错,家母今天心情好了许多。谢谢大少爷。”
??沉闷的声音让他知道,此刻她的心情并不像她说的那样好,一时间不知道怎样继续他们的谈话。
??沉默再次笼罩下来,过了许久,她有些不满的声音才划破凝滞的空气:
??“你为什么故意让母亲知道你的名字?甚至差点穿帮了。”
??惊风背部线条忽然绷起,喉头也有些紧。该怎样说才不会让她难过?他没有十足的把握,一种紧张的气氛一触即发。
??算了,我应该学着对她坦诚一些,他暗暗下定决心,总有一些事,是逃不掉的。
??“你确定你能当着令堂的面用父亲的名字称呼我吗?”
??碧君心头一颤,是的,她根本做不到。此情此景,那个名字是如此禁忌,只要想起,就是一阵揪心的痛。
??“别再想了。我,只是不想看见你太难过而已。”半晌,他温柔低沉的声音在她耳畔幽幽盘旋,像是一只轻柔的手,静静拂去她心上的不安与焦躁。
??“对不起,我不应该用这种语气。如果今天没有你,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整理好纷乱的情绪,碧君缓缓开口。
??医院中的一幕幕却在她眼前闪过。他柔和的耳语,不自觉流露的点点温柔,像致命的毒药,居然轻易就腐蚀了她辛苦铸就的壁垒。任她怎样推拒,却总在心底徘徊不去,就连那温暖掌心的触感,似乎还残留在手中。
??转过街角,沈家大宅高大的雕花铁门已经若隐若现,扑面而来的压抑感让碧君几乎无法呼吸。
??“大少爷,就在这里停车吧,我自己进去好了。让仆人们看见我们一起回来,可能不太方便。”踌躇了许久,碧君终于开口。
??到家了,终于又要回到这个家了。魔咒又要降临,她与他,又会回复到那个冷冰冰的状态了吧?深深的挫败感将惊风击垮,绕了那么大的一圈,他和她居然又回到了原地。
??突然,他不想走进那个容纳了他近30年的家。他陡然踩下刹车,急遽的减速让碧君几乎撞上前座。
??还没等碧君从恐慌中回过神,惊风已经跃下驾驶座,替她拉开了车门。白皙坚毅的脸庞上带着冰封般的冷淡,薄唇紧紧抿着,深沉的眸子中透出犀利的目光。
??他发怒了,碧君知道。缓缓迈出雪铁龙,她几乎是战战兢兢地经过他身旁,刻意忽视他的怒气。
??向着沈家大门走了几步,她才想起,还没有对他说声谢谢。缓缓转身,她下意识地寻找他的双眼,却只看见他僵硬的背影。
??“今天,谢谢你。”碧君向他微微欠身,接着直起身子,转身继续向沈家走去。
??惊风转过身,只见碧君瘦小的背影就要隐没在沈家的大门内,是那样的孤寂而又无奈。一种突如其来的冲动促使他迈开步子,追上了她。
??“在家里待着会不会觉得太沉闷了?想不想出来找份工作试试?”
??“工作?我?”他的建议让碧君有些愕然,她从未想过能够走出沈家的那天。“老爷他知道了可能会生气的。”
??“你还记得郭家四小姐郭婉莹吗?她独立开了一家‘锦霓’时装店,专门为上层社会的女子定制礼服,实际上就是一个比较特别的女子沙龙。上次她跟我说还缺一个管理店面的助手,你去试试吧?如果觉得做雇员不好,我可以想办法帮你入股,成为合伙人。我想,如果是郭家的面子,爸爸还是不至于不给的。”他不为所动。
??他眼中闪动的期盼让她不忍立刻拒绝,摆脱沈家沉闷生活又何尝不是她所愿。犹豫了许久,她才缓缓开口:
??“谢谢大少爷的好意,只是,是否能容我再想想?”
??不等他回答,碧君随即转身独自离去。她急需一个自己的空间,好整理一下杂乱的心绪,脚步却因着身后坚定而温柔的声音而停驻。
??“碧君,有时候,忘记加诸在我们身上的魔咒,好吗?”
??这一次,她永远不会忘记,他没有用那个禁忌的称谓。轻柔的,笃定的,他喊了她的名字。
??1937年3月北平
??三月的北平,依旧是春寒料峭,一片萧杀的昏黄充斥天地间,即使是以风景秀美的燕园也不例外。
??未名湖畔的小径上,狂风推着两个小小的身影不断的狂奔。
??贺思芮抱紧怀中沉甸甸的书本,顾不得狂风吹起大衣的下摆,吹乱她一头波浪般柔和的青丝,只是抓紧高耸的衣领,疾走在刺骨的寒风中,一面不停催促着身旁娇小的身影。
??“醉雨,快!再坚持一下,到了芷园就有炭炉让我们暖和暖和了。今天邮差会来,说不定还有我们的信”
??绕过湖北侧,转过红楼,她们才气喘吁吁地定住身形,整了整纷乱的发丝和衣饰。过了转角,风中狂奔的目的地——芷园终于在眼前出现。
??芷,兰也。芷园,即是燕京最美丽的兰花——中文系女生们的居所了。以最端庄的姿态步上古色古香的石阶,思芮随即绽开甜美的笑颜走向门厅旁的收发室。
??“文婶,今天有我的信没?”
??“啊,原来是思芮呀。你等等,我看看。”
??粗糙的手在大堆的信件中翻动了半晌,终于挑出了一个雪白的信封。
??“你的没有,不过沈小姐的倒是有一封。喏!”
??黑色的字体刚劲有力,隐隐飘动着她最熟悉的墨香,无言的失望渐渐浮上她如烟的双眸。很久了,惊风没有给她捎来只言片语,莫非?一丝忧郁轻轻爬上思芮的眉梢。
??醉雨轻轻扬眉,接过思芮手中的信封,却迎上她疑虑而忧郁的目光。乖巧如她,又怎能不知道思芮此刻正在想些什么?
??“思芮姐,别担心了。也许是康华的事情太多,哥哥来不及给你写信。我们一起去看这封信好了,说不定他要给你说的话也写在里面了。”
??“我也不想担心。但是上次他回去得那么匆忙,这个寒假我又要留在北平忙毕业论文,连见面的机会也没有。说不定…”满心的焦虑让她几乎不能继续说下去,平日里飞扬的眉眼也有些沮丧地垂了下来。
??“真的不要担心了,相信我。虽然我不怎么了解哥哥,但我知道他不会那么草率的。放弃思芮姐这么好的人,他不后悔才怪呢。快进去看信吧,我都快冻僵了。”说完,醉雨拉起思芮,快步向她们蜗居的小套间走去。
??醉雨的话让思芮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心中的疑虑和忧郁却怎么也挥之不去。谁知道,上海暖暖春日中的他,此刻又在想些什么?
??风中,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慢慢化开来,搅乱了她向来平静的心湖。
??暮春四月的午后,碧君捧着一杯红茶端坐在茶座中,透过橱窗打量繁华的南京路。
??“锦霓新装社”开在南京路最繁华的地段。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明晃晃的柏油路上,穿过缤纷的橱窗,照在碧君有些苍白的面容上,激起一抹暖暖的红晕。
??仅管是这样一个慵懒的时刻,窗外的行人依然步履匆匆。人声,车鸣,嘈杂的都市居然没有让碧君心烦意乱。相反,此刻的她,惬意地品一口酸酸甜甜的红茶,任柠檬清新的香气弥漫唇齿间,心中难得悠闲平静。
??茶座对面,张菁英披散着一头风情万种的长发,膝上支着画夹,右手不停在纸上涂涂抹抹,想必又在为某位顾客设计最合适的礼服。
??吧台后,郭婉莹正在轻轻拨弄着算盘,时不时停笔在帐簿上记上几笔,细长妩媚的眼眸中闪烁着商家精明犀利的光芒。
??而碧君,此刻才真的成了一个闲人。
??她从没想过,自己居然有推销的才能。初入“锦霓”,她本以为自己只是坐到办公桌后,做一个闲闲的股东就好。未想真正踏入了这里,才发觉这里主事的居然只有两个人——管理帐目的郭婉莹和主管设计及成衣的张菁英。人手短缺,郭婉莹才硬拉着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碧君走上台面,成了“锦霓”唯一的接待员。
??谁知碧君居然一回生二回熟,过了没多久,就做得如鱼得水,“锦霓”也因为有这么一位温婉可亲的主事者而多了不少顾客。到这时,碧君才真心的羡慕和喜欢上郭婉莹和张菁英。
??她们的愿望不大,只是希望在崇尚欧洲时装风气的上海,创出中国女设计师自己的一片天地。可她们敢于去实现,最让碧君折服的,是她们并没有动用家中庞大的财势背景。耗尽她们微薄的私房钱,从小小店铺的选址,不同于一般成衣店的独特装修到种种细碎的工作,两个如此娇贵的女子独立支撑着自己的理想。
??看到她们,碧君才发觉自己的低沉颓然是多么的可笑。也许,曾经有过的梦想已经远去,可是,至少,她能够让自己充实起来。小巧的嘴唇微微上弯,一抹温和的微笑浮上脸颊,双眼却在接触到窗外一道炫目的光线时迷茫。
??雪铁龙银灰的车身在午后灿烂的阳光中闪烁着绚烂的光芒,模糊的光晕让人看不清车内的人。
??他来了。碧君暗想,唇边的暖暖的笑意却在不知不觉中加深。不定期的,他就会来“锦霓”,然后载着她去医院探望母亲。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碧君开始暗暗的期盼这个时候的到来。
??就像他说的,有时候,她想忘记一些加诸在他们身上的魔咒。
??将车子稳稳停靠在路边,沈惊风早已远远看见了那个临窗而坐的细小身影,双脚不自觉加快了脚步。
??推开木格玻璃的大门,他立刻寻找那双温和沉静的眸子。不经意间,双眼瞟到她面颊上两抹浅浅的粉红,心中泛起点点连他自己也弄不明白的怜惜。
??刚想开口向她问声好,郭婉莹低柔的声音从身侧传来,让他不得不忍下将要出口的问候。
??“喂,沈少爷,你是不是看不得我闲下来?刚有点空看这些烂帐,你就来我这里拐人了?”
??“郭四小姐,你讲点道理,好不好?今天是我和碧君约好了要去探望容伯母的日子,怎么就成了我来你这里拐人了?”无奈地转身,沈惊风面色不善地直视着郭婉莹。
??“你把我害得还不够惨呀?你知不知道我二哥一听说沈家三太太在这家店里帮忙,就整天缠着我让我打听醉雨的事情,害得现在我耳朵都快被他念得长茧子了?”放下手中的笔,郭婉莹细长妩媚的双眼中满是不逊,迎上沈惊风有些无奈的双眼。
??“喂,郭霆君要是喜欢醉雨就自己去北平追好了,那是她的事情,我可管不着。”双手一摊,惊风做无奈状。
??“这事得你去跟我那顽石二哥说,越早越好。你要是成功阻止他在我耳边聒噪,下次你来拐碧君的时候我可以考虑放水。”说罢她拾起手边的笔,噼噼啪啪的算盘声又在空气中回响。
??看着两个老大不小的人斗嘴,碧君忽然想笑。记忆中,沈惊风总是能言善辩,每每让她窘得面红耳赤,此刻,却拿有些任性的郭四小姐全无办法。
??碧君刚想起身向她告假,却听见张菁英带着些许冷淡的声音响起:
??“沈惊风,你好好待碧君,要是她有什么闪失,我们可不会放过你。”
??碧君却因着她有意无意的话窘了起来,脸颊上滚热的温度让她知道,此刻自己一定已经面红耳赤了。她偷偷抬头打量他,却意外发现他白皙的脸颊上居然也浮起了两朵红云,琥珀色的眸子中盛着一丝窘迫。
??他有些慌乱地转过身,修长的身形迅速移向门边,一边有些忿忿不平地说:
??“怎么说得像真的诱拐一样,不就是带她去探望容伯母吗?”
??坐上雪铁龙宽敞的后座,碧君刚安定下来,他低沉悦耳的嗓音就传了过来:
??“怎么样,在‘锦霓’还愉快吗?”虽是问句,其实他心中早有了一个答案。
??“嗯,莹姐和英姐很照顾我,人也很和善。”她如他所愿地点头,言语中满是欢欣。
??“是不是那两个家伙让你叫她们姐姐的?别管年龄问题了,直接用名字称呼她们就好。”惊风说得几乎咬牙切齿,从观后镜中看见碧君疑惑的眼神,才放缓语气。
??“她们是想在言语上占我的便宜。你叫她们姐姐,那我岂不是要叫那两个小鬼一声姨才对?”
??碧君忍不住笑出声来。她从来不知道,冷淡如他,居然也会像个孩子般与人斗嘴,斤斤计较。接触到观后镜中他有些挫败的目光,她终于收起几乎有些失态的笑容,望定他挺拔的背影。
??“谢谢你,让我有机会进入‘锦霓’。”
??“记得就好,到时候可是要还的。”闷闷的声音在小小空间里炸响。
??还?她用什么来还?这似乎又是一个让她为难的问题,碧君只好装做鸵鸟,不再去想。
??踩过医院门前绵长的砖石道,碧君软弱无力的脚步声回响在斜阳慵懒的光芒中。
??她苍白的唇抿成一条细细的线,上齿几乎咬破娇嫩的唇。平日里清澈明亮的双眼此刻蒙上了一层水雾,盈盈的泪水硬是被忍在眼眶中打转。
??就在刚才,医生告诉她,母亲的生命至多再能撑过两个月。
??两个月,只有两个月了,那个给予自己血肉和生命,关爱和呵护的人就要永远地离开她了。碧君木然地走在冷清的斜阳中,任揪心的痛缓缓撕裂灵魂.
??手腕上忽然紧了一下,一股霸道的力道攥住了她细瘦的腕.
??"难过的话就说出来,再不然就哭出来.好吗?"紧紧攥住她冰冷的小手,惊风努力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
??"没关系,其实我早就料到总有那么一天的."碧君抬头迎上他专注的目光,努力挣脱他温暖的掌心.早点放手也好,因为,再过两个月,她再也没有理由独占他温柔的目光和暖暖的掌心了.
??查觉到她逃避到意图,惊风只有握牢她几乎有些颤抖的手,双眼望定她闪避的眸子.
??"真的没关系吗?"
??"真的没有."克制住埋在他怀中大哭一场冲动,碧君轻轻开口.
??"你确定?"惊风再一次确认.
??隐隐感觉到他似乎会有什么不寻常到举动,碧君抬头望进他深邃到眸子,却什么也看不出。
犹豫了许久,她才轻轻点头.
??"那好.你还记得你欠我一个人情吧?今天该还了."
太疯狂了!看着身上天蓝色的小洋装和满怀还冒着热气的各色小吃,碧君实在不敢相信,镜中的那个容光焕发的女子竟然会是自己。
惊风霸道地让她换下那一千零一套的阴丹士林布旗袍,打散脑后光滑的圆髻。长发结成两条乌油油的辫子,垂在胸前。换下旗袍打散发髻的那一刻,她有一种幻觉,仿佛自己又回到了无忧无虑的从前。
自车后座上小山似的零食中取出一包饱满香甜的糖炒栗子,碧君缓缓走向矗立在江边的那道修长挺拔的背影。
他褪下了西装外套,扯掉束缚他许久的领带。夜风扬起他微长的黑发,在滨江路流光溢彩的华灯中缓缓流动,将她的心绕得密密匝匝。
细碎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惊风徐徐转身。曾经在脑海中无数次勾画过她放下那个禁忌身份时的样子,然而此刻的她,看起来又是如此的不真实。清凉的夜风将她的裙裾漾成了一朵天蓝的浪花,匆匆避开他目光的眸子就像要随着这朵飘忽的浪花离去。
“喏,你要的栗子!”不满地撇撇嘴,碧君将大袋栗子塞入他怀中,径自走向他身旁。她将双臂支在冰凉的铁栏杆上,望着江水一言不发。
微微的笑意却爬上惊风的唇角。她生气了,他知道。强迫她换上早已远离她的洋装,打散她的发髻,带着她逛遍大半个上海的各种小吃摊,他看着隐隐的怒气一点点自她毫无生气的脸上浮现,终于在她苍白的脸颊上染上了一丝血色。
香甜的气息自怀中的纸袋里传来,惊风满意地取出一颗圆润的栗子,缓缓剥开。刚刚露出白嫩的栗肉,她闷闷的嗓音在他耳畔响起:
“天晚了,我们该回去了!”
愤懑的声音刚刚响起,立刻就被一颗白胖的栗子堵在了她口中。惊风想也没想,就将手中刚刚剥好的栗子塞进了她微张的小嘴里。
“全数驳回!今天我说了算,你就尽管陪着我还你的人情债。”看着她恼怒地咀嚼着栗子,小脸上涨满了愤懑的红潮,他唇边的笑容得意地扩大。
松软的栗肉在口中化开,满口暖融融的香甜气息让她心中沉积的悒郁消散了几分。她别开脸,刻意忽略他得意的神情。
“可是真的很晚了,再不回去被下人知道了不好的。”她又一次试图动摇他的决心。
“放心好了,这会恐怕二姨还在会她的牌友。至于下人,那就更没有什么担心的了。沈家不会有喜欢说三道四的人的。”他不为所动,修长的十指中,另一颗栗子又开始露出洁白的栗肉。
“要是回去晚了被二太太看见我穿成这样,似乎有些不合时宜。”他无所谓的态度让碧君越发焦急。更让她烦闷的是,她居然有些想留住这轻松的时刻。
“你这样满好看的,旗袍那种古板的东西不适合你。”他将栗子丢入口中,过了一会才缓缓开口:
“其实,我早就在想,你不是我继母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是像醉雨一样温柔可爱,还是像思芮一样明媚动人。可是现在,我觉得你像风。让我看不透,摸不着,又像随时会从我指缝间溜走。”
他突如其来的话语让碧君不知所措,如影随形的胶着目光又将她逼得无所遁形,只有转过身,闷闷地说一句:
“逾矩了,大少爷。”
忍住将她揽至身前的冲动,惊风有些烦闷的继续开口:
“有些时候,不要把所有人都挡在你心门外,好吗?在这个世界上,至少还有两个人希望你能快乐地活着。就算有一天,伯母离开你了,还有我希望你能幸福。所以无论如何,不要再将我推开。”
他淡淡的声音在她的心湖中漾起点点波纹,又一丝丝散开,却再也平静不了。她转身急欲离去,却被一股强劲的力道攥住手腕,下一刻,人已跌入一副宽厚而温暖的胸膛。
??碧君惊恐地自惊风怀中抬起头。她想读他那琥珀色的眸子,她想知道它们此刻是清澈透明还是深不见底。一只修长的手却自颈后将她小脸压向他的胸膛,刹那间,血液涌上来,让她有些眩晕。
??他的心跳一记记传入她耳中。急速,有力,而又慌乱。他温柔低沉的嗓音在耳边回响,温热的鼻息轻轻吹动她颈边的发丝:
??“我说过,不要再将我推开。”
??两人心跳却更加狂乱,交织在一起,让她分不清是他的还是她自己的。苦苦压抑的情愫在胸中沸腾,她却只有冷冷开口:
??“你说的,我都必须做到吗?”
??环在腰间的双臂紧了紧,低沉的嗓音像魔咒般缠绕她:
??“没错,这是你欠我的。”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我是你的母亲。”她又一次抬起倔强的脸,清澈的双眸直视他深邃的眼。
??她惨白的脸色让他有些心惊,手中的力道却丝毫没有放松:
??“我从没有承认过你作为我母亲的身份。如果是你,会认自己心爱的女子做母亲吗?”
??她逼视着他深沉的双眼。那狭长凤目中的眼瞳此刻已染上幽深的黑色,映着闪烁的华灯,像星子般闪亮。可她眼中的星子却越来越模糊,蓦然发现,她脸颊上已是湿漉漉的一片。泪水刺痛她的面庞,口中也是咸咸的。原来等到他真心的这一刻,如此苦涩。
??“你从来都会得到你想要的吗?”她轻轻发问。
??惊风松开环住她的双臂,自颈项上取下一个红色丝线结着的玉坠。雕成钥匙状的羊脂玉流动着暖暖的光辉,还带着他温暖的体温。
??她默默看着他的修长十指穿过她的发辫,将玉坠结在她纤细的颈间。他随即捧住她泪湿的小脸,渴望已久的唇小心翼翼地覆上她含泪的眼。
?? 许久,他温润的唇瓣顺着她的泪水蜿蜒而下,徘徊了许久,终于吮住她冰冷的唇。栗子的清甜与泪水的苦涩在唇齿的交缠中融合,就像她心中的甜蜜和绝望。
?? 惊风拥住他,牢牢的却又小心翼翼,深怕下一刻她就会飞走。挣扎了许久,彷徨了许久,他终于等到了可以拥住她的一刻。仿佛冷冰冰的世界中,全世界的温暖都集中在他双臂间那狭小的空间。
??当又一滴泪珠滑落,碧君听见他在她唇边轻轻的呢喃:
??“我只得到我应该得到的,并且从不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