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尘舞》流雨

3、第三章

　　第三章
　　??入夜，沈家大书房内。
　　??碧君舒服地窝在摇椅里，手中还是那本《茶花女》，状似悠闲地翻来翻去。
　　??可是，翻了半天，她的视线始终停留在同一页上，细小的铅字总是入得了眼却入不了心。
　　??“你想过继续念书吗？”
　　??早上的那句话依然在耳边回响。她不知道自己怎么突然冒出了这个疯狂的念头，光是说服醉雨相信她就花了一个上午的时间。本来就缺乏睡眠的碧君，此刻已经有些昏昏沉沉了。太阳穴突突直跳，眼皮就要不听话地合上了。
　　??虽然很累，但是碧君觉得值得，至少，醉雨的眼中开始闪动着一丝丝的希望。问题在于，如何说服沈千秋？
　　??他很宠她，她知道。但是她也明白，事情涉及到沈家和郭家联姻后能够得到的利益，很可能就不是她能够左右的了。想到这，好不容易平静的心又开始浮躁，更是看不进去书了。碧君只好抬头，把《茶花女》挡在面前，偷偷打量大书桌后的沈千秋。
　　??他似乎也有些烦躁，频频翻动着手中的文件，眼神是空洞的，注意力显然不在文件上。金笔的笔帽已经扭开，却始终没能写出一个字。
　　?? 不经意地，眼角瞟到他正端着茶碗准备向唇边送。那是她两个小时前泡好放在他手边的，想必此刻已经凉了。碧君放下手中的书本，伸手想接过他手中的茶碗，缓缓说：
　　??“茶都凉了，我去给老爷换杯热的。”
　　??沈千秋却把茶碗搁在书桌上，另一只手捉住她的手腕，只轻轻一带，她就跌坐在他的腿上。他放开她的手，双臂紧紧环住她的纤腰，半个身子摊在靠背上，带得她只有整个人贴在他身上，把小脸埋进他的肩窝。
　　??“老爷！”两朵红云悄悄飘上碧君的脸颊。结婚已经月余，可是她依然不习惯和他如此亲密，此刻，她已经窘得想找个地方钻进去。
　　??“羞什么？反正现在没有什么事情可以做，陪我一会。”沈千秋的声音略带一丝疲惫，不似往常的镇定自若。
　　??“老爷，你有心事？”
　　??沈千秋眯着眼睛，眉头微微皱起，花白的头颅整个靠在椅背上。半晌，他才懒懒的回答：
　　??“嗯，有些事挺让人烦心的。”
　　??碧君伸手抚平他的眉，在他耳边轻声说：
　　??“老爷有心事何不与碧君分享一下？”
　　??沈千秋捉住她的小手，轻轻贴在自己的脸颊上。过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我昨天晚上没回来，和郭家老头谈了大半夜。”他顿了顿，隔了一小会才继续说下去。“是醉雨的婚事。昨天介绍给你们的那个郭家二少郭霆君还记得吗？”
　　??碧君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只好顺着话题说下去：“记得，看起来还不错的样子。”
　　??“是不错，刚刚从哈佛毕业回来，以为念了个洋文凭身份就不同了。”他的声音听上去很不满，“那小子看上醉雨了，可郭老头非要康华10％的股份做嫁妆。笑话！我沈千秋养大的女儿，嫁到他们郭家还要讨价还价！”声音中的怨怒加重了，沈千秋眯着的双眼也睁开了，犀利的目光聚焦在空中不知名的一点。
　　??机会来了！碧君心中暗喜，说不定醉雨可以逃过这间婚事。
　　??“谈不拢就算了呗，反正咱家醉雨那么优秀，不愁嫁不着好人家。郭家姿态那么高，老爷您又何必顺着他们的心呢？”她暗中挑动他的怒气，只希望他能放下和郭家联姻的念头。
　　??“如果真的可以不攀他郭家这门亲事，我又何必在这里自寻烦恼？”沈千秋的懊恼地摇摇头，“这两年蒋老头在上海的势力越来越大，就连青帮也渐渐投向他那头去了。要不是杜老大还在掌权，说不定我们早被青帮搁在一边了。”
　　??“年轻的时候，我和青帮的杜老大一起拼天下，和他交情不浅。但是今非昔比，我们都老了。青帮新一代都主张投靠蒋老头，要不是有杜老大撑着，沈氏康华的货早就被人吞了。在上海这个地方，一个怕白道的官，二个就怕□□的青帮。不同的只是后一个明里抢，前一个暗里抢。”
　　??“杜老大来日不多了，他之后青帮肯定会全面投向蒋老头。现在沈家，郭家和贺家在商场上三足鼎立，平分秋色，只怕到时候郭家凭着和蒋老头的关系，黑白两道通吃，沈家就会被处处打压了。”沈千秋的声音苍老而疲惫，有种风雨欲来的危机感。
　　??“可是郭家老头也欺人太甚。即使郭家会怎样风光无限，那也是几年后的事情！他现在的要价也太高了！”他平静的声音开始微微颤抖，涣散的目光重新变得鹰隼般犀利。
　　??到时候了，碧君在心里默默斟酌怎样说出口。她抬起头，脸上漾起柔顺的笑，直视他的双眼：
　　??“那老爷也可以多等几年呀？”
　　??“多等几年？怎么说？”碧君的话着实让他有些吃惊。沈千秋直起身子，双手扳过她瘦瘦的身体，正视她闪亮的双眸。
　　??“我看郭家挺有书香门第的味道，几个孩子学历都不低，也难怪这回会打学历牌，拿醉雨年轻学历低来做借口。老爷何不让醉雨也去念大学，好和郭家来个平等谈判。”
　　?? “再说这几年间也变数也不少，说不定醉雨念书的几年间郭家被咱家比下去了呢？到时候郭家就没任何谈判条件了。”
　　?? 沈千秋双眼微眯，薄薄的唇抿成一条细线，嘴角微微上弯，只是静静打量面前的碧君，脸上的表情让人看不清他在想些什么。
　　??他看着她闪亮的双眸，漾着温柔笑容的唇角，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在上海滩打拼了一辈子，他怎会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比起他，她根本就是张白纸。虽然她极力装出一幅只为沈家利益考虑的样子，其实根本就是不想把醉雨嫁出去。自打她一进门，他就看出她真心喜欢的只有醉雨一个人。
　　??眼前的她，看似温顺可人，但浸入她骨髓里的韧劲却怎么也挡不住。自己当初沉迷于她，恐怕也是沉迷于这种年轻人才有的柔韧和坚毅了吧？比起当初骄傲不逊，柔顺可人的她的确是好得多。但是想到她对自己的顺从全是为了醉雨那个和她几乎不相干的人装出来的，他就不禁有些吃味了。
　　??沈千秋缓缓开口：
　　??“这个赌打得太大了一点，郭家可不是只有沈家一个联姻对象。如果错过了，可就再也没有了。”
　　??碧君的双眼有些黯淡，但马上又闪亮起来。
　　??“郭家的确不止一个联姻对象，但是，郭二少喜欢的，可只有醉雨一个！只要醉雨说让他等等，还怕他不等？再说，郭家老太爷年事已高，郭家大少又已经弃商从医，以后主事的一定是郭霆君。只怕到时郭家少主还得求您把醉雨嫁他才行呢。”碧君尽量是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淡，其实心脏已经提到嗓子眼。沈千秋的迟疑让她觉得他已经有几分动摇了，成败在此一刻。
　　??“要是郭霆君中途变心了，那也没有办法。如果醉雨嫁给那么容易就变心的人，也不会幸福的。”
　　??总算说了点实话，沈千秋心想。其实她说谎的样子还挺可爱的，一本正经，如果不是自己阅人无数，恐怕还真得给她骗了。想了半晌，他才缓缓开口：
　　??“那你说该送她去哪里念书？现在的那些小丫头都流行去美国欧洲什么的，我可舍不得把女儿送那么远。”他似笑非笑的看着她，很好奇这回她又会说什么。
　　??“老爷您真健忘，想想看您第一次见到我是在哪儿？”她轻启红唇，眼波流转，双颊染上一抹羞红，双手却捧住他的脸庞，直视着他。
　　??“你是说，燕京大学？”原来是那里！看来她挺有谈判技巧，自己这次是真的淘到宝了，沈千秋心中暗喜。
　　??“老爷您不是不相信我的眼光吧？我在那里念过书，郭家四小姐也是燕京毕业的，而且还有我那么多同门在那里，还愁没人照顾醉雨呀？”她满怀期待的看着他，只怕小小的心脏已经要蹦了出来。
　　??沈千秋却依然没有任何表情。忽然他长手一伸，绕过碧君，扭灭了桌上的台灯。还没等碧君回过神，她的双脚已经离开了地面，悬在了半空中。
　　??沈千秋打横抱起碧君，缓缓走向雕花木门，声音却不似刚才那般疲惫无力：
　　??“出差那么多天，好不容易才回来了，不说这些烦心事。下面是我们的时间了。”
　　??沈千秋突然的举动和他暗示的话语搅乱了碧君的心神。她只有烧红了脸，把头埋在他怀里，躲开他有些混浊的双眸。
　　??“老爷！...唔...”还没出口的话全被他的吻堵在了嘴里，让她只好放弃了反抗，随着他去了。
　　??沈千秋有些急促的吻落在碧君的唇间，却只让她觉得除了害羞只有麻木。脑海中一直盘旋不去的，还是醉雨是否能如愿躲过这场冰冷的政策婚姻。
　　??电光火石间，一丝模糊的记忆涌了上来。昨晚自己睡在小偏厅时，一丝温和的气息拂过了面庞。不同于沈千秋掠夺式的吻，那丝气息是轻柔的，小心翼翼的，就像呵护着一件珍宝，在脸颊边温柔地徘徊不去。
　　??乱了，她的思绪全乱了。原来装出一幅温顺善良的样子不像自己想象的那么简单，其实是一件很累人的活，居然连幻觉都出现了。看来一切只有等明天再说了。
　　
　　
　　??清晨，沈氏大宅餐厅。
　　??沈惊风修长的五指捏住白瓷杯细致的柄，手臂优雅地抬起，咖啡浓浓的醇香顷刻飘进鼻腔。缭绕的白色水蒸气在眼前蜿蜒，遮住了他锐利的目光。
　　??早餐的气氛和往常有些不同，但他说不上到底有怎样的不同。视线滑落在对面的女子身上，不知何时起，只要有她在一旁，他总会时不时将目光投注在她的身上。
　　??他还未来得及细细探究这奇异的气氛以及碧君那闪烁着期盼和一点点不安的双眸，沈千秋平淡冷漠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醉雨，你想继续读书吗？”他的目光并没有抬起，依然只是关注着盘中的早餐。
　　??醉雨放下手中刀叉，苍白的脸上飘过一阵红云。终于来了，决定命运的一刻。她放在桌面下的双手紧紧绞在一起，双唇微微颤抖，却怎么也说不出一个字。
　　??她微微抬头，却迎上了碧君坚定兴奋的目光，和唇边漾着的温暖笑意。横下心，醉雨轻启朱唇：
　　??“我想去燕京大学念书。我年龄还小，想多学一些东西再说。”
　　??异样的沉默在餐桌上流动，混和着淡淡咖啡和奶油的香气，悄悄飘散在每个角落。沈千秋沉默不语，平静的脸上看不出一丝情绪；碧君和醉雨眼中满是期盼和不安，刀叉没有停下，却始终无法送进口中；餐桌那一头，于殷红脸色上白里泛青，生怕女儿不能嫁得金龟婿，只怕已经咬碎了满口银牙，表情却还是风平浪静。
　　??今天的早餐还真是丰富。沈惊风悠闲地端着咖啡杯，静静注视着一切。老头决定的事情，就凭她们两个是没有办法改变的。小女人想在这个家立稳脚跟只怕找错了对象。猛然灌下咖啡，他刚想起身离开，却听见沈千秋苍老疲惫的声音响起：
　　??“想去念书可以，但我不会像郭家一样出钱给你买个学位。如果你能顺利通过燕京的入学考试，我就送你去念书。”
　　??“爸爸！”醉雨的声音里几分惊喜合着几分担忧，中西女校的课程是为当少奶奶准备的，要应付燕京的入学考试只怕没那么乐观。纷乱的思绪中，碧君淡淡的声音轻轻响起：
　　??“醉雨你别担心，你忘了还有我呀？燕京的入学考我也考过，可以给你补习。”她顿了顿，放下手中的刀叉，双眸一转，面向首座上的沈千秋：
　　??“现在是1月，每年4月有燕京的入学考试，醉雨还有三个月时间准备。老爷，如果醉雨通过了考试，您可要说话算数哟！“
　　
　　
　　??拖着疲惫的脚步，沈惊风走在沈家大宅幽长的走廊上，昏暗的廊灯把他寂寥的背影拉成了长长的一道。
　　??雨浓又遇到袭击了，就连和他同车的自己也险些遭了毒手。虽然他和自己都躲过了这一劫，但依然让他觉得心有余悸。
　　??雨浓和他的敌人太多了，多得让他们防不胜防。所有人都在爆竹声中欢度新年的时刻，却是他们噤若寒蝉的时候。年关时总有处理不完的公事，应付不完的酒席，敌人却早已在不知名的角落布好了重重的陷阱，像等待猎物一般等待他们。
　　??其实他并不害怕，多年的历练早已让他麻木，只是不知为什么，今晚他格外地脆弱。
　　??处理完袭击他们的日本人，雨浓在那辆已经弹痕累累的车中静静地说，他已经立好了遗嘱，死后财产全部留给吴蝶。如果她不要，就全部捐献给孤儿院。惊风笑着调侃说他是天下头号情痴。
　　??可是他自己呢？如果真的有一天他没能逃过一劫，那么，他该把一切留给谁？有谁会怀念他，又有谁值得他挂念？
　　??冰冷的黑暗撕去了他玩世不恭甚至冷静自持的伪装。漆黑长夜里，望着走廊外高挂的红灯笼，他非常想念一种叫做温暖的东西。
　　??多少年了，自从母亲去世，他冰封自己的心多少年了？一步步踏进父亲的沈氏康华，一步步挣回自己应得的一切，他从没有想过，以理智和冷静拼天下的自己，也会有需要温暖的一天。
　　??不期然地，一双饱含着知性，坚毅，善良，和丝丝温暖的眸子闯进了他的脑海。他知道，容碧君的双眼中，总是包含着最真挚的温暖，纯净得就像无瑕的水晶。
　　??有多久没有见到她了？年关时期工作忙，应酬多，他已经很久没能回家吃饭了。经过那一夜偏厅中的尴尬，她躲自己更远。偶尔回家，也只是听仆人提起她在书房里帮醉雨补课。可自己的目光却总在不知不觉中随着她走，这种没来由的牵念更是让他纷杂的心绪乱得像团麻。
　　??那天早上沈千秋餐厅中的一番话把本想起身离开的他生生粘在了座椅上，她们居然说动了那个顽固的老头！他以为她为了偏厅中的一幕和自己赌气，于是不动声色地打量她。
　　??他以为自己会看见得以，骄傲甚至不屑，但他没有。在她盈盈闪动的双眸中只有欣喜，鼓励，和挥洒洋溢的温暖，唇边是浅浅的微笑。
　　??看过无数美人倾城的微笑，他早已不会为了一个浅浅的笑容流连。可无端的，她那淡淡的笑却从此无法从记忆中抹去，硬是在心灵的一个角落散发着柔柔的温暖。
　　??都是这该死的夜，都是这无聊的红灯笼，让他泛起这样恼人的让他不解的牵念。可无论他如何驱赶内心的那一丝柔弱，却只能让他更加想念那双淡淡的温暖的眼睛。
　　??伸手扒乱了一头微长的发丝，让几缕碎发当在眼前，他继续向前走去。一抬头，却看见书房里透出丝丝柔和的灯光。这么晚了，老头早已经睡了，还会有谁在里面呢？
　　??他想要逃开去，双脚却坚定地迈了出去，手已经伸出，缓缓转动着门把。
　　
　　
　　??容碧君瘦瘦的身体正趴在宽大的书桌上，小小的头颅埋进紧紧环抱着的臂弯里。齐腰的长发遮住了脸庞，披在身上的睡袍已经滑落腰间。
　　??第二次，她在自己面前沉睡。均匀的呼吸，微微起伏的背脊，在台灯柔和的灯光下散发着金黄色的光晕。望着眼前安静的小女人，他的内心居然涌起一股异样的温柔，慢慢填满冰凉的思绪，一夜的纷乱就这样平静了下来。
　　??伸手拾起她滑落的睡袍，轻轻披在她纤弱的肩上，指尖上细腻的触感让他不忍移开双手。猛然间，他想起，眼前的这个女子是他的继母，是他应该恨之入骨的人。像触电般，他飞快转过身体，只怕不听话的双手就要抚上那小小的脸颊。
　　??转身的时候，他的视线被她手边的一张纸吸引过去。纸上密密麻麻排着娟秀的字迹，那不是醉雨细小的字体，应该是她的了吧。全部都是数学演算式，看来她真的用了心思在帮醉雨补习。
　　??修长的手指覆上那张纸，沈惊风的视线滑过一行行数字和字符。似乎她在某个问题上卡住了，总是在重复同一问题的求解。
　　??浓浓睡意中，一丝熟悉的触感滑过碧君的脊背，渐渐来到脖颈间，温热的气息游走在脸颊边。
　　??原来那不是幻觉！那温柔的气息不是幻觉！她猛然睁开双眼，直起身体，努力寻找那丝温暖的源头，却撞进一双清澈透明的眸子。
　　??沈惊风悠闲地靠在桌边，手中捏着她刚刚用来演算的稿纸，俊挺的脸上带着梦幻般的温柔，平日的玩世不恭此刻已全然不见。
　　??突然间看见这个自己避之不及的人，碧君只想尖叫着跳起来夺路而逃，但所有的冲动都在看到他温柔的面庞时化作轻烟溜走。平日里飞扬的眉此刻微微皱起，薄唇轻轻抿着，弯成一个醉人的弧度。总是深不见底的琥珀色眸子此刻透明得像一泓清澈的湖水。
　　??见过他的顽劣，见过他的认真，见过他的盛怒，但温柔的他，她还是第一次见到，一时间不知如何面对。
　　??“遇上麻烦了？”温和的男中音在耳畔响起，唤回了碧君有些涣散的思绪。
　　??“嗯。有道数学题算了很多遍也算不出。明天还要给醉雨解答，不做出来不行。”
　　??“我帮你看看好了。”
　　??拿起一张稿纸，按照他的指点，碧君又算了一遍，果真解开了。长长吐了一口气，还未等碧君完全放松，惊风的声音又在耳边盘旋：
　　??“补习进行得还顺利吗？”
　　??他温和的嗓音让碧君有些迷惑，渐渐放下在他面前一贯的防备。她整整心神，缓缓开口：
　　??“不是十分顺利。醉雨的英文不错，但是国语和数学就不行了。国语还好，我能给她恶补一下。但我是学文的，已经好几年没有碰过数学了，还真不知道怎么下手。”
　　??惊风放下稿纸，定定看着碧君的双眼。他努力地想从她眼中看到一丁点的做作和虚伪，哪怕只是一点点，好给自己一个不再挣扎的理由。
　　??但他没有。她的双眼依然那么清澈透明，散发淡淡的温暖和一丝忧郁。放下了平日里对自己滴水不漏的防备，此刻她更加真实和真诚。
　　??“以后有弄不明白的地方就写下来放在书房里，我回来就会把答案写在上面了。不要随便睡在书房，小心着凉。”话刚出口，他就后悔了。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回突然变得如此温和，居然关心起她。避开她探询的目光，他用尽所有的力量想牵动嘴角边的一丝肌肉，好挤出嘲弄的笑容。可平日不费吹灰之力的动作此刻却显得如此艰难，面部线条就那样僵硬着，他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叫做，矛盾。
　　??暮然转身，惊风迈开步子向门边走去，把自己渴求的温暖气息摒弃在身后。
　　??“我可不想有个数学不及格的蠢妹妹。”像赌气一般，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碧君一脸错愕地僵立在桌边，随即展开了会心的笑容。他居然像个孩子般的赌气！更让她高兴的是，他终于说出醉雨是他的妹妹了，虽然不怎么友善，但还是承认了。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碧君觉得像做了个梦。若不是肯定自己的确是清醒的，她实在不敢承认那是沈惊风，那个玩世不恭尖刻锐利的男人。夜晚的他总是和平日里有些不同，上次是盛怒和危险，这次是温柔而孩子气，碧君不知道哪个是真实的他。
　　??脸颊边，那丝温热的气息仿佛还在盘旋。好久了，她没有感受过如此温柔的呵护了。如果眼前的是别人，她也许还敢说这不是幻觉。但那是沈惊风，那个应该从心底里憎恶自己的人，不可能是他，她这样告诉自己，只能是幻觉了。
　　??可是，那双湖水般清澈温和的眸子却始终在眼前徘徊，总是挥之不去，渐渐让她沉沦下去。看来这段时间实在是有些累了，心思已经乱得让她无法收拾，好好睡一觉也许就好了吧？
　　
　　
　　??等闲识得东风面，万紫千红总是春。
　　??转眼已是四月初，满园莺啼燕舞，柳絮纷飞。暮春柔和的阳光洒满沈家每个角落，让碧君觉得懒洋洋的，只想睡。
　　??手中的稿纸上，刚劲有力的字体挥洒淋漓，一道道解答简单明了，还时不时在一旁加上了细心的注解。
　　??自从沈惊风接手数学，碧君感到顿时轻松了很多。虽然他并没有面对面教授醉雨，但她依然感受到了他的认真，看来他并不像他说的甚至想的那样排斥这个妹妹。想到他可能会真诚的接受醉雨，她不禁露出了微笑。
　　??她似乎很久没有见到他了。沈千秋常出差，上海的公务总是留给惊风，想必此刻他正埋首于文件堆之中吧。但不论他如何的忙，每天早上，碧君总能在书桌上看见整齐的试题解答。偶尔在书房碰见惊风，她也不再逃开，有时两人居然聊得很开心。在沈家的生活也许不是自己想像的那么沉闷。
　　??书桌后，醉雨长长舒了口气，终于完成了今天的练习。刚刚把视线从纸面上抬起，她就看见坐在一旁的碧君对着手中的稿纸面露微笑，一种幸福的光晕笼罩着她。
　　??悄悄走到碧君身后，醉雨调皮地一手捞过碧君手中的稿纸，细细打量上面的字迹。
　　??“我还以为是情书呢，原来是哥哥的演算稿。”醉雨的声音里有一丝失望。
　　??抢回稿纸，碧君收起微笑，嘴角微微一撇，佯装生气：
　　??“胡说什么呢，我结婚都那么久了，哪里有情书可以收？与其关心这些有的没的，还不如关心一下考试。有信心吗？”
　　??迟疑了许久，醉雨才缓缓开口：
　　??“不知道，三个月的时间的确有些勉强。还好有你和哥哥帮忙，但我还是没有什么信心。”
　　??看着她眼中的迟疑和不舍，碧君心里也产生了一丝疑虑，让她就这样放弃戴雨浓，真的正确吗？
　　??“你是真的没信心还是放不下戴将军？”
　　??“说不定都有。”醉雨菱唇一弯，挤出一丝苦笑。“可放不下又怎么样？留下来他也不会理解，只有认命地被绑在这个家里。”
　　??“可是，如果走出去，说不定还有挣脱这束缚的机会。”碧君沉着的声音响起。
　　??“没错。从小到大，我一直在父亲母亲为我铺就的路上走下去，从没有想过我到底要什么。现在，该是做个了解的时候了。”望向繁花似锦的窗外，醉雨眼中透出的坚毅让人无法再怀疑她的决心。
　　??“至少，哥哥不再像以前那样对我不闻不问了。”苦涩和阴暗一扫而空，醉雨的声音洋溢着快乐和希望。碧君终于确定，自己的决定是正确的。
　　??春天，真是个阳光灿烂的季节。
　　
　　
　　??一股股蒸气的白烟在空气中蔓延，吵杂的人声中不时传来汽笛声和火车启动的隆隆声。碧君站在人来人往的月台上，久久凝视着眼前依依不舍的醉雨和满脸凝重的惊风。
　　??由于长时间辛苦的补习，醉雨有些瘦了，原本红润的脸色有些苍白，丰腴的身体也有些消瘦。然而最让人不舍的，是她眼中的默默的期许，她还在等那个人吗？
　　??碧君已经给戴雨浓打过电话，相信沈惊风也向他提起过。可是，北上的火车就要启动了，月台上依然没有出现那个高大挺拔的身影。
　　??碧君想说些什么，却总是无从开口，脑海中盘旋的只是诸如一路顺风，万事如意之类空洞的离别致词。沈家人的淡漠让她的心又一次跌入了深谷。
　　??今天是醉雨北上参加燕京入学考的日子。沈千秋自然不会来，对于他来说，只有公司的事情是最重要的。于殷红又推说身体不适，连亲生女儿也不来送。其实，她应该是嫉恨自己的吧，碧君心想，毕竟比起念书，她肯定更希望女儿嫁入豪门，给自己找个依靠。
　　??还好，有沈惊风。出乎她意料的，他居然主动提出利用休假时间送醉雨去北平考试，这着实让碧君吃了一惊。但他的确是最好的人选，他毕竟是醉雨的哥哥，说不疼她也是作给他自己看的吧。
　　??她的眼神随着思绪转向惊风，不想却遇上两道专注的目光。他在凝望自己，多久了，她不知道。碧君想把视线转开，却像被磁石吸引住一般，只能定定望进他深邃明亮的双眼，与他的目光密密交缠。
　　??她就这样站在暮春暖暖的晨风中，沐浴在初升朝阳的光辉里。眸子中是烟水一般迷茫的雾色，让人看不清是欢喜还是悲伤。
　　??风吹起她旗袍的下摆，也吹乱了几丝碎发，就像他此刻有些纷乱的心情。不知何时起，在她的面前，惊风再也做不出早已用贯了的坏笑，只能这样一脸凝重地望着她。
　　??她的视线滑了过来，落进他的双眸中，一抹淡淡的红爬上她有些苍白的脸颊，在朝阳金色的光晕中无端地散发着一丝迷魅。
　　??她没有移开双眼，他也没有。他直视着她，目不转睛，想要把此刻的她深深印入脑海中。
　　??他从不知道自己居然也会像个爱护妹妹的大哥那样关心醉雨，牺牲自己宝贵的休假时间陪她去考试。但他知道，醉雨是她的一个希望。像她这般如闲云野鹤的女子，不应该被埋没在这个腐朽的家，她应该振翅飞翔，拥有一片自己的天空。她的羽翼被硬生生地折断，但她想给醉雨一双能飞翔的翅膀。
　　??而他，想守护她的希望，就像守护自己的温暖一般。可是，醉雨真的能做到吗？视线滑落在身旁娇小玲珑的身影上，头一次，他没有皱起眉头，撇起嘴作出一幅不屑的神情。
　　??这个只会跟在自己后面大喊哥哥的小丫头不知什么时候长大了。虽然脸上稚气未脱，可不知什么时候起，她眼中的怯懦和自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隐隐的坚韧和执着。此刻她正伸长脖子想月台那头望去，眼中的期待和一丝丝的忧郁怎么也藏不住。
　　??恐怕小丫头要失望了，雨浓为了吴蝶的事心情浮躁，哪还想得到她？忽然间一缕怜惜涌上了心头，这是他28年生命中从未有过的。也许，这就是当哥哥的人应该有的感觉吧。碧君说得没错，一半的血也会浓于水的。
　　??他刚想开口说两句安慰的话，汽笛响起，播报员粗声粗气地喊：
　　??“往北平去的上车了！马上开车了！送亲友的下去，站到白线以后！”
　　??碧君一把握住醉雨的手，趁着最后的机会再交代一遍考试的注意事项，一边说着些鼓励的话。终于，她们交握的手松开了，沈惊风拉过醉雨，把她扶上车，耳畔依然是碧君轻柔的嗓音：
　　??“路上小心！记得到了北平就发个电报回来！”
　　??惊风刚想垮过月台，一只小手拉住了他的右手，细腻的触感顺着手心传上来，竟让他舍不得放手。
　　??“大少爷，照顾好醉雨。”碧君的眼中闪动着真诚的期盼，清澈明亮的眸子让他无法拒绝。
　　??松开让他眷恋的小手，沈惊风望进她期盼的眸子中，一字一顿的说：
　　??“我会的，她是我妹妹。”
　　??坐进舒适的包厢，沈惊风看见醉雨的目光一直盯向窗外，纤细的小手一直在对着人群中的某处挥动。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他又看见了那个瘦瘦小小的身影。包裹在朴素的阴丹士林布旗袍中，几缕不听话的碎发被风吹到她面前，挡住了苍白瘦小的脸颊。在送别的人群中，她是那样的平凡，却让他觉得如此生动，就连那浅浅的笑容，也像春日的阳光般温暖。
　　??想起临行前给她的承诺，他莞尔一笑，手伸向上衣内袋。
　　??“醉雨，看看这是什么？”
　　??温和悦耳的男中音响起，唤回了神游天外的醉雨。顺着他的视线，她看向他摊开的手心。
　　??那是一个小小的碧玉观音。温润的光芒，安详的神态，让她觉得浮躁的心情也安定了下来。
　　??“是雨浓送给你的。最近他有些忙，没时间来送你，就托人卖了件礼物。他还说祝你金榜题名。”
　　??醉雨望着他手中流动着温暖气息的观音，一丝带着苦涩的甜蜜涌了上来。接过惊风手中的玉石观音，她把它戴在纤细的颈上。就当作是对青涩暗恋的纪念好了，她告诉自己。
　　??火车隆隆驶过，卷起一阵疾风，最后都如烟消散，就如她纷飞的如烟往事。
　　
　　
　　??半个月后，沈氏大宅客厅。
　　??碧君百无聊赖地翻着手中的小说，怎么也看不进去。今天，是他们回家的日子。
　　??两天前，沈千秋回家时带来消息，说惊风发来电报告知两天后就回上海。碧君急着问考试结果，但沈千秋却说电报上只说了他们何时回家，至于考试则只字未提。
　　?? 碧君忐忑的心情可想而知。她不知道醉雨离家的这半个月她是怎么过的。与形单影只的她相伴的，只有大书房中上千上万的藏书。沉闷的气氛让她几乎发疯，这还不算于殷红时不时投来的怨恨目光。
　　??沈千秋曾经劝她出去参加一些社交活动，至少和那些太太小姐们走动走动。可碧君宁可缩在书房中哪也不去，上流社会那虚伪客套的一套，只怕她穷其一生也学不会。
　　??等电报的日子最让她度日如年。自从到了北平以后，醉雨每天都会给她发来电报，即使是问一声好，也让她觉得心里无比的充实。
　　??可是他，却没有消息，即使偶尔发来一封电报，也是写给沈千秋的。最让她烦心的是，他那双流动着琥珀色光影的眸子居然时不时闯进她的脑海，让她怎么赶也赶不走。
　　??她知道自己在想念他，但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想念这个对自己怀着敌意的人。她更不敢深思这个问题，下意识的，她想逃避。然而此刻，她如此想见到那双深邃的眼睛，她想给自己一个合理的答案。
　　??正在烦躁不堪的时刻，碧君听到一阵汽车引擎声，随即吴妈惊喜的声音回响在大厅中：
　　??“二太太，三太太，好消息！大少爷和小姐回来了！”
　　??碧君站起身，刚想走向门厅，一个小小的身影风一般地冲进来，瞬间就把她抱了个满怀。醉雨清脆悦耳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三姨，我考上燕京大学了！”
　　??碧君有种想跳起来欢呼的冲动，就像在燕京求学时那样。但此刻她只有紧紧搂住怀中激动的醉雨，努力忍住眼中盈盈欲坠的泪花，嘴边漾着最真诚的笑。越过醉雨的肩，她看见了立在面前的他。他风尘仆仆，略显疲惫，嘴角优雅的翘起，眉眼飞扬，清澈的眸子里溢满温柔的笑意。
　　??终于见到她了，暖暖的笑容，柔和的眼神，就像春日的阳光。四月暮的北平，不时刮起大风，卷来漫天的风沙，总有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势。在满眼的昏黄中，他总会想起那缕温暖的阳光，那抹淡淡的微笑。
　　??那就是思念，他终于明白。他想给自己一个思念她的理由，却不敢继续想下去，他想逃避，逃开那禁忌的话题。可双眼却在遇上她的一刻背叛自己，目光陷入那透明的双眸中无法自拔，嘴角不自觉地泛起点点温柔。
　　??放开怀中的醉雨，碧君与惊风相视一笑，想说些什么，却只能任沉默缓缓流动。忽然，她的双眼扫到他身边一个熟悉的身影。
　　??白皙丰润的鹅蛋脸，一双灵动的眸子里闪烁着充满活力的光芒，红润的嘴唇上噙着最真挚的笑。乌黑的卷发披散在纤细的肩头，得体的白色洋装覆在曲线玲珑的身段上。惊喜万分的笑容再度袭上碧君的脸颊，还没有等她从狂喜中回过神，瘦瘦的身躯又被圈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思芮！”碧君不可致信的声音响起。
　　??“碧君，终于见到你了，你都不知道我有多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