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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   第二章
      嫁入沈家的一个头一个月,容碧君总算明白了那句“六宫粉黛无颜色,三千宠爱在一身”。
      在沈千秋对碧君“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式的疼爱下,碧君原本苍白的脸慢慢有了些血色,身体也不再像刚入门的时候那么单薄。
      碧君用手中《茶花女》的挡在前额,遮住了刺目的阳光。不知不觉中,已经是黄昏十分了。依然有些炫目的阳光顺着敞开的落地窗溜了进来,正好照在碧君的面容上。
      碧君起身整了整窗帘,好挡住阳光,继续看书。能过这样清净的日子实属不易。嫁人之前担心母亲的病,现在母亲的病因为得到了良好的治疗安定下来,但又要担心沈惊风和于殷红给自己找麻烦,碧君此刻格外怀念无忧无虑的学生时代。
      楼下琴声如水,是醉雨又在练习钢琴了。碧君曾经遗憾自己不是出生在富贵人家,但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千金小姐也不是好当的。想象中的那种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生活似乎不足以说明一切,至少沈醉雨就不那么幸运。除了应付中西女校的全英文课程,还要学习各种才艺,即使从小被称为才女的碧君也觉得委实不是一件轻松的差使。
      扣门声想起,门外吴妈恭敬的说:“三太太,老爷回来了,二太太吩咐开饭,请您下楼用晚餐。”
      “谢谢你,吴妈,我马上下来。”收好书,碧君准备下楼。
      
      
      沈家大宅,餐厅。
      长长的餐桌旁,零零散散坐着沈家人。碧君意兴阑珊地坐在餐桌旁,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碗中的菜肴,时不时偷偷打量一下餐桌边的人。
      沈千秋居于主位,脸上是千年不变的庄重威严;于殷红腰板挺直坐在沈千秋的对面,脸上牵着温柔的笑容,时不时劝碧君多吃一点,但那笑意却始终无法到达她的眼底;沈千秋的右手边依次是惊风和醉雨兄妹,此刻都正经八百地拿出了最好的餐桌礼仪,举止优雅得就连他们唇边的佳肴和手中的碗筷也灵动起来。
      可是满屋子俊男美女却让碧君吃不下去,因为,他们都不说话!自碧君懂事,她家的餐桌上就笑声不断。她总爱在晚餐桌上与父亲母亲交流一天的见闻,浓浓的菜香中蒸腾着家的味道。
      可是现在,气氛却如此的沉闷,满桌精致的菜肴也让她觉得味如嚼腊。碧君抬起头,不期然对上了沈惊风探寻的目光,他就那样肆无忌惮望着她,优美的嘴边是若有若无的浅笑。碧君赶紧低头,慌乱的扒着碗里的饭。
      虽说已经不是第一次被沈惊风注视,但是在沈千秋的面前他也如此,就不得不让碧君慌张了。嫁入沈家的一个月,在沈千秋不在身边的时候,她就刻意的躲着沈惊风。自从婚礼那天他在她卧房里突如其来的荒谬举动以后,碧君就时时刻刻防着他。
      可他竟然像幽灵一般无孔不入。即使碧君使出浑身解数躲着他防着他,可是依然被他戏弄了好几次,最后她只有扯下温柔端庄的面具,抬起倔强的目光,摆出长辈的架子才能占了上风。即使碧君总是刻意地不去注意这个对自己怀着似有似无的敌意的人,可是她仍能感到他如影随行的目光,就像现在这样。
      她忠心地希望,现在能有个人说些什么,好让这诡异的气氛快快烟消云散,于是她在心里默默的祈祷。
      神似乎听见了她的心声。醉雨放下碗筷,优雅地摆摆纤细白净的小手,阻止了前来添饭的佣人。她抬起头,端正好坐姿,面向主位上的沈千秋。
      “爸爸,醉雨饱了。”
      “嗯,吃好了就回房休息一下好了。”沈千秋的语气平淡无波,他甚至没有抬头看向醉雨的方向。
      “爸爸,我有事要说。”沈醉雨的声音充满了期望和踟躇,仿佛不知道该不该说。
      “有什么事吃完了到我书房说好了。”沈千秋的声音依然冷淡。
      “可是…”醉雨的心里满是失望。
      “老爷,就让醉雨说说好了,也许只是一点小事,耽误不了什么的。”碧君脸上带着她一贯的温柔 笑容,轻轻拉了醉雨一把。
      沈千秋看看她,脸上也挂起温和的微笑,刚才的冷淡仿佛没有出现过。“既然三姨这么说了,你就说说看是什么事情好了。”
      踟蹰了半晌,醉雨才轻轻的开口。“下个星期三是我们学校的毕业典礼,Ms.张说要请家长参加。爸爸,您能去吗?”
      “下个星期我要去苏州出差。”沈千秋依然专注于晚餐,看也不看醉雨一眼。
      似乎被拒绝惯了,醉雨只是把目光转向沈惊风。“那大哥能去吗?”
      “爸爸出差,上海的公事就全部交给我了,可能会很忙,你看二姨能不能去。”沈惊风的声音也冷淡得仿佛说话的只是个陌生人。
      “下个星期三王太太家有慈善拍卖会,邀请我去参加,可能没有办法出席你的毕业典礼了。”还没等醉雨开口,于殷红就开口拒绝,只是用餐巾擦了擦嘴角。
      碧君忽然觉得有些愤怒。沈家人都说自己有事,但是这些事怎能比自己女儿,自己妹妹的中学毕业典礼重要呢?眼看着醉雨沮丧地离开餐桌,碧君终于忍不住说话了。
      “醉雨,如果你不嫌弃三姨,我去参加你的毕业典礼,好不好?”碧君向醉雨投去探询的目光。
      “碧君,你不是不喜欢热闹的场合吗?”沈千秋终于吃完了,拿餐巾抹抹嘴角,注意力慢慢转到了碧君和醉雨这边。
      “没关系。大家都那么忙,只有我最闲。再说在家里闷了一个月了,我也想出去走走。”碧君放下碗筷,尽量使自己闲得轻松。
      “醉雨,还不谢谢三姨?”
      “谢谢三姨!”醉雨说完还俏皮地眨眨眼,不快而压抑的气氛一扫而空。
      “既然你觉得闷,等我回来以后陪我一起去参加郭家举行的宴会好了,醉雨,惊风你们两个也去。”沈千秋用平静的声音下达了命令。虽然碧君实在是讨厌那些虚伪的应对,但想到至少醉雨也会去,于是不再反驳。
      
      
      上海真是一个风气开放的地方,碧君心想。只是中学的毕业典礼而已,各种各样的花束和花篮堆满早在毕业生入场前就已经堆满了整个洛可可风格的大礼堂。里面有家人送的,有亲戚朋友送的,甚至有不少是情人送的。
      冬末春初的校园里依然是一片昏黄的颜色,离百花开放的日子还有很久,但是一张张青春洋溢的美丽脸庞还是把中西女校宽广的校园装点得繁花似锦。
      久违的校园气息让碧君百感交集。多久了,自己没有感受到这样轻松纯洁的气息了?碧君抚了抚脑后用一支碧玉簪绾起的圆髻,放下心中所有的牵念,捧着满怀的白色百合,步入礼堂,找了个靠近走廊的座位坐了下来。
      微笑着向醉雨递过那束还带着露珠的白百合,碧君真心道贺:
      “恭喜!终于毕业了吧!醉雨变成大姑娘了呢!”
      沈醉雨羞涩地接过她手中的花束,脸上带着温柔腼腆的笑容,映得那束百合也散发着迷人的光辉。
      “谢谢三姨来参加我的毕业典礼。不然说不定我就成了唯一的一个孤家寡人了呢。”
      醉雨轻松的话语却像一把小小的鼓捶般砸在了碧君的心上,激起重重密密匝匝的震动。本是花儿一般享受幸福的年纪,谁知道她小小的心里又盛着多少不为人知的心酸,竟已经到了自我解嘲的地步。
      碧君不忍,只好叉开话题。
      “还说你要做孤家寡人呢,像咱家醉雨这么漂亮高贵温柔的大美人,追求的人肯定如过江之鲫一般了吧。说,你今天接到了多少男孩子的花?”碧君故意选了个让所有女孩子都会脸红心跳的话题。
      “三姨!”醉雨的声音有些急,像是被人说中了心事一般,而后又渐渐平缓下来,红着脸吞吞吐吐的说:“哪,哪有…”
      “看,不好意思了吧,都脸红了!快从实招来!”也许是被这青春气息浓厚的校园氛围感染了,碧君不知不觉中也放松了一直以来刻意保持的温和呆板的贵妇形象,开始和醉雨闹了起来。
      “没有,真的没有!”醉雨刻意的掩饰反而激起了碧君的好奇心。正在这个时候,一个同样穿着毕业礼服的女孩子跑了过来,怀中捧着的也是一束盛开的白百合。
      “醉雨!醉雨!终于找到你了!喏,你让我替你拿着的花,我得回去了!拜拜!”女孩把那束百合递到碧君的怀里,转身飞快跑开。
      “什么叫做没有呀?”碧君拉开逼供的架式。“说,是谁送的,脸红成那样,肯定不是你爸爸或者你哥哥吧?”
      “他只是一个普通朋友,而且他今天没有办法来,只是让花店送了一束花来而已啦。”醉雨把两束花抱在怀里,珍宝一般的保护着。
      “既然是普通朋友送的,给三姨一朵应该没有什么吧?”碧君不怀好意的说着,话音未落手已经伸向了那束来历不明的百合。
      “不要!”醉雨闪身,满怀的百合离开了碧君的攻击范围。
      “看看,那么认真,还说是普通朋友送的。跟三姨说说是什么样的人,改天跟你爸爸提提。”
      醉雨的脸上却突然浮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忧郁,用只有她和碧君能够听见的声音轻轻的说:
      “我和他是不可能的。”
      醉雨声音中的幽怨和决绝让碧君心里一颤。“不可能的”,多熟悉的话,所有世间的贪念不都被佛化作了那句千古不变的“求不得”了吗?如果有天自己也陷入了某个不知名的人的情网中,是不是也是这句“不可能的”就会让一切烟消云散。
      碧君整整烦乱的思绪,想办法又一次叉开话题。
      “不说这些有的没的了,想想看你以后有什么的打算?”
      “还不知道,反正现在闲下来了,可以一边在家里吃闲饭一边想的。”醉雨难得俏皮,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高兴一些。
      “那我们现在就赶紧回去,给我们的醉雨小姐打扮打扮好去参加今天的晚宴!老爷昨晚打了给电话回来,说今天他一定赶回来陪我们漂亮的醉雨参加郭家的宴会呢。沈家美丽的小公主要出场了!”碧君一边说一边拉着醉雨向早已等在一旁的黑色福特走去,却忽略了醉雨眼中闪过的一丝落寞。他,也会来的吧?
      
      
      郭家的大厅中此刻已经是灯火辉煌,穿着各式各样礼服的男男女女此刻正沉浸在一派祥和的气氛中,或举杯高谈阔论或拥着打扮得体入时的名媛贵妇翩翩起舞。
      沈醉雨挽着沈惊风的胳膊,跟在沈千秋和碧君身后和一干认识或不认识的达官显贵打招呼,脸上的肌肉因为长时间假意的笑容有些僵硬。虽然已经站得有些累了,但是她依然不敢对父亲和哥哥说,他们一定不会喜欢自己这样,特别是爸爸,肯定又会以一个淑女应有的礼仪什么的来教育自己。醉雨知道其实父亲不是十分疼爱自己,所以她一直用了十二分的努力来争取父亲的认可。至于哥哥,醉雨知道他不喜欢自己,如果不是爸爸的要求,可能他今天又要像往常一样把自己当成空气一般视而不见了吧。
      他呢?好像还没有来。他是不是不会来了?醉雨低头看看身上蓝色的鱼尾礼服,贴和的剪裁衬托出她优美纤细的身材,丝缎般的长发烫了柔和的大波浪卷,如一瀑碧水倾泻在腰际。
      醉雨一直认为这样的打扮太过妩媚,但是碧君坚持她要这样参加晚宴。醉雨推拒了很久,抵不住她的强硬才这样出现在郭家的大厅,其实只有她自己心里明白,她抵不住的只是想让他看看自己最美丽的样子的诱惑。
      他真的会来吗?醉雨再一次把目光投向大门,依然没有任何人要进来的痕迹。她刚刚把失望的双眼收回,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
      “戴将军到!”
      戴雨浓来了。依然是笔挺的军人礼服,薄唇弯着一个优美的弧度,眼角眉梢都是笑意,软化了他通身的刚硬气息。
      他真的来了!醉雨雀跃地看向戴雨浓的方向,满心的欢欣却再看清他身旁的那个身影时化作了泡影。
      吴蝶,那个无时无刻不在散发着妩媚诱人气息的女子,此刻正轻柔地依在戴雨浓身边,一颦一笑间散发风情万种。吴蝶的妩媚动人在刹那间就让醉雨觉得自己傻气得像个孩子。
      多久没有见到他笑了?原来他的笑全部是为了她。只要吴蝶肯对戴雨浓笑一笑,又何愁从来冷若冰霜的他不变得温和起来呢。
      醉雨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被带到了戴雨浓的面前,当她回过神来的时候,他那久违的笑脸已经在她面前。
      “好久不见了,醉雨,你今天很漂亮。恭喜毕业。”他的声音充满了欣喜,听得出他的快乐发自心底。
      “雨浓哥哥,好久不见。吴蝶姐姐才是今晚最美丽的女士呢。”听见他称赞自己,醉雨拾回了一丝情绪,却只有把所有的失落埋在眼底。
      戴雨浓微微低下头,望着眼前同时散发着清纯和迷魅两种风情的醉雨。什么时候起,那个只会跟在自己和惊风后面腼腆的叫他雨浓哥哥的小女孩也长大了。
      “喜欢我送的花吗?”
      原来那束花是他送的!惊奇于戴雨浓温和醇厚的嗓音,碧君迷惑了半晌终于想起了上午看见的那束百合。
      记忆中的戴雨浓,是冷淡的,带着些许的嘲弄,婚礼上的尴尬记忆还没有从碧君的脑海中褪去。然而此刻他是温和的,脸上带着让人有些眩目的微笑,和沈惊风坏坏的笑容一起构成了大厅中两道养眼的风景。
      原来醉雨口中的“不可能”是因为他!碧君的视线滑过戴雨浓,停在吴蝶身上。婚礼中上演的那一幕郎有意妹无情又出现在眼前,难怪冷淡的戴雨浓今天也会眉开眼笑。虽然他的笑着实迷人,碧君依然将担心的目光投注在醉雨身上。
      然而此刻的她却看不出一丝情绪,依然面带微笑和戴雨浓说着毕业典礼上的见闻,碧君只好收拾好担心,在一旁默默注视着醉雨。
      
      
      圆舞曲流畅的旋律在夜空中飘动,醉雨纤细修长的小手被郭霆君握住,他正带着他在舞池中飞旋。
      醉雨终于明白了一直不甚在意她的父亲为什么会亲自陪她参加郭家的晚宴。变相相亲,而对象,就是眼前这位温文尔雅的郭家二少郭霆君。
      自从看见戴雨浓由吴蝶陪着走近她,亲眼见着他为了吴蝶而欣喜,散发出自己从未见过的温和气息,醉雨就一直陷在迷乱之中。她记不得自己如何和他寒暄,也记不得如何被介绍给这位玉树临风的郭霆君,更记不得自己如何步入了这飞旋的舞曲中,当她回过神的时候,已经被拥在郭霆君的怀中,被他带着飘荡在这缓缓流泻的旋律中了。
      顺着他的肩望过去,她远远看见了那个高大挺拔的背影。戴雨浓自然不会错过这个和吴蝶共舞的机会,此刻正拥着她划出一道道优美的弧线,吴蝶那雪白的群裾漾起了点点浪花。
      他正伏在吴蝶的耳边低声说着什么,满眼的温柔好似掬着一泓秋水。似乎他说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吴蝶不禁笑出声来,就连春风也要为这笑声沉醉了吧。
      郭霆君也在醉雨的耳边说着什么,但是醉雨一句也听不进去。在沈千秋和沈惊风不在身边的时候,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目光,就那样随着他流转。
      不知他又说了什么,吴蝶的笑容陡然间不见了,脚步也停下,双手一挣就要离开戴雨浓的怀抱。
      可是她没能得逞,戴雨浓忽然抓住了她挣脱的右手,另一只手一带,吴蝶就这样跌进了他的怀里。还没有等醉雨看清楚,戴雨浓的唇已经印上了吴蝶诱惑的红唇。
      突如其来的小插曲让全场都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睁大双眼望着舞池中热吻的两人。
      戴雨浓一手攥着吴蝶的右手,另一支手搂在她的腰间,把她紧紧钳制在自己的怀中,频频落在她唇间的吻却轻柔得就像拂面的春风,全然不顾四周惊异的目光。
      然而吴蝶似乎并没有沉醉在他的吻里,趁着戴雨浓的手有一丝松动,她连忙抽出右手,皓腕高举,生生甩了他一个巴掌。
      “啪!”
      应着巴掌声响起的,是满场的抽气声。敢在一手遮天的戴将军脸上甩巴掌,即使是红遍半边天的吴蝶,估计下场也好不到那里去。
      醉雨呆呆望着僵立在舞池中的他。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戴雨浓并没有发怒,只是定定地注视着吴蝶离去的背影,一只手捂着被打过的脸颊,不带一丝表情。
      今天发生了太多的事,一时间醉雨不知道如何应对。今天她毕业了,被带到了相亲宴上。今天他第一次送花给他。今天他来参加宴会了,第一次和吴蝶一起出现在人前。今天他吻了吴蝶…太多太多的事情在她的脑海中绞成了一团乱麻。
      她想和他说点什么,却无法靠近他。他浑身冰冷的气息和摄人的气势镇得全场人只能在一旁呆呆地看着一切,连呼吸都忘了。
      只有沈惊风慢慢走近戴雨浓,拉开他捂在脸上的手,蜜色的皮肤上已经泛起了一片潮红。他不着痕迹的甩开沈惊风,面无表情的走出大厅,不发一语。
      
      
      由于贵宾戴雨浓的不辞而别,郭家的宴会不欢而散。醉雨谢绝了郭霆君送她回家的请求,坐着自家的轿车回家。
      沈惊风早已追着戴雨浓离开了会场,不知去了哪里。沈千秋留下和郭家老太爷长谈,所以此刻只有碧君和醉雨并排坐在后座上,任街灯在车窗外烟火般闪过。
      碧君目光从车窗外迷茫的霓虹中收回,缓缓投向身边的醉雨。此刻她的脸埋在披散的长长卷发中,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但碧君分明感到了一丝异样的失落笼罩着醉雨。
      一丝昏黄的灯光自车窗外射入,照在醉雨苍白的脸上,也让碧君看清了她的表情。翦翦水眸微微眯着,含着一抹似有似无的水雾,樱桃小嘴紧紧抿着,像是在强忍着就要出口的哽咽。
      “醉雨,你不舒服吗?”碧君忍不住开口。
      “我没什么。”醉雨收回涣散的心神,勉强扯出一丝疲惫的笑容。为了加强肯定的语气,她又补充了一句。“真的。”
      听着她没什么活力的声音,碧君知道她不想再多说什么,只好静静地望着她。
      
      
      沈惊风回到沈家大宅的时候,已经是夜半时分了。冰冷刺骨的夜风迎面吹来,让他被微微的醉意搅得有些胡涂的头脑稍稍清醒过来,于是他加紧了有些不稳的脚步,赶紧走进大厅。
      谁知道官场战场上意气风发的戴雨浓也会为情所困,居然一个人窝在房间里喝闷酒?当他在戴雨浓的房间里找到他的时候,那个家伙已经不知道喝了多少。戴雨浓连礼服都没有换下,仅仅畅开了胸口。他满身酒气步履蹒跚,却不像一般人发酒疯那般地絮絮叨叨,只是焖着头一个劲的灌酒。要是吴蝶是他的政敌安插在他身边的间谍,恐怕他早死了千次不止。
      陪着戴雨浓喝了大半夜的酒,直到他沉沉睡去,沈惊风才回家。酒劲窜上来,让他只想赶紧躺下好好梦周公。
      经过大厅的时候,他发现旁边的小偏厅里隐隐透出昏暗的灯光。这个时候了,会是谁还没有睡?是醉雨吧,那个小妮子今天可能受了不小的打击。
      她的事和我无关,惊风心想,但是双脚却不停使唤地向偏厅走去。
      刚刚走到门口,他就看见了角落里那个瘦瘦小小的身影,此刻正团成一团,缩在宽大的沙发里。
      容碧君还未换下宴会上穿的深紫色丝绒旗袍,用碧玉簪松松绾起的长发已经有点散了,一缕长长的青丝顺着脸庞垂了下来。
      看着这个平时对自己唯恐避之不及的小女人在面前熟睡,一丝怪异的情绪在他的心里蔓延。
      上帝就是这么奇怪,让一个人在醒着的时候如此的防备他,就像一只竖起浑身倒刺的刺猬,然而在她沉睡的时候,又可以如此的纯真无邪。
      平日闪亮的双眼此刻紧闭着,小小的嘴唇似笑非笑地弯着,她放下了所有的戒备和负担。旗袍的侧叉开着,露出一段纤细白净的小腿。
      一切是那么诱惑,让沈惊风不知不觉走近,一只手抚上她的小脸,拂开那束挡在她面前的长发。
      沉睡中,碧君觉得一丝温热的气息拂过脸庞,让她觉得有些痒。她微微摆动一下头,醒了过来,只见沈惊风抱着双臂,脸上挂着常有的坏笑望着她。她赶紧端正坐姿,筑起一道防线。
      “这么晚了,三姨怎么还不回房休息?”
      沈惊风低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惊得碧君头皮发麻,但只有鼓起勇气回答他。
      “我在等你。”
      她的回答让他着实吃了一惊,不禁兴起探究的念头。他不露痕迹继续用慵懒的语气说:
      “你平时不是避我不及的吗,今天怎么开始关心起夜不归宿的不肖子了?”
      碧君抬头看着惊风。淡淡的灯光打在他玉雕般的脸上,深褐色的眸子里流动着琥珀般的光影。他的双唇抿着,虽然嘴角上翘,眉眼飞扬,但却让人觉得说不出的阴郁。
      “我等你不是为了你,是醉雨。她自从郭家回来就不说话,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任谁敲门都不开。”
      “小孩子闹别扭,管那么多干吗,明天早上就好了。”惊风的声音冷漠得就像在说一个不相干的人。
      碧君的声音有些颤抖,双手紧紧交握着,捏得指节生痛。
      “她不是孩子了!”
      “那就让她对雨浓死心吧,他们是不可能的!”惊风冷冷地回答,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情绪。他盯着她,看着她原本就苍白的脸突然失去了血色,变成惨白。
      “知道为什么今天晚上老爷子没回来吗?他在郭家和郭老太爷商量醉雨和郭霆君的婚事,如果谈得拢,这事就定下来了。”
      碧君抬起头,迎着他的目光,坚定的开口。
      “原来大少爷早就知道。为什么不阻止你父亲这么做?她才17岁!”
      “我为什么要阻止?凭着蒋老头撑腰,郭家一直在商场上占据上风,要不是有青帮和戴雨浓的支持,你以为沈家的富贵是怎么撑起来的?和郭家联姻至少可以少个对手,等我继承的时候也可以省去很多麻烦。”惊风不改商人本色。
      “可是她是你妹妹!”
      “妹妹又怎么样?身在沈家就应该为家族利益着想,再说郭霆君也不错,看样子对醉雨一见钟情了,应该会对她好的。”沈惊风依然冷淡,让碧君觉得一股寒气从脚下慢慢升上来,冷得她发颤。
      “看在她身上流着和你相同的血的分上,不要用你商人的眼光看待一切!”浑身血液向上涌,许久不见的怒气把她惨白的脸染上了一片绯红。
      “一样的血?只有一半是一样的吧?”沈惊风淡淡的声音让人听不出他的情绪,只能看见他的眸子渐渐转深,定定看着碧君,眉角不再飞扬,嘴唇不再上翘,脸上竟是碧君从未见过的深沉。
      “你知不知道那一半一样的血和一半不一样的血带来的是什么?”沈惊风狠狠盯住眼前这个义正词严的女人,摄人的目光让她几乎要发抖。
      “那和我相同的一半的血让于殷红有资格进入沈家,从一个风尘歌女名正言顺的当起沈家二姨太。而那一半不一样的血,”他顿了顿,冷哼一声,依然没有移开他的目光。
      “那一半不一样的血,让一个温柔娴静的女子带着最大的遗憾离开了人世。我母亲的本家是苏州的地主,当年她不顾家人反对带着大笔的嫁妆嫁给了名不见经传的老爷子。他靠着我母亲的嫁妆起家,慢慢打拼下沈家的基业。”
      “可是他对我母亲并不忠实,常常夜不归宿,在外面和于殷红有了醉雨。于殷红拉着已经一岁的醉雨找到我母亲,请求她答应给她们一个名分。我母亲答应了,却在于殷红和醉雨进门之后不到一年就过世了。那个时候,我只有13岁。”他阴沉的盯着她,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就像被蛇盯住的青蛙,碧君只觉得一丝冷意随着脊背缓缓爬了上来。她强撑着,拿出最后的勇气。
      “如果有什么错,也一定不是醉雨的错。孩子不能选择父母。”
      “对,不是她的错。”惊风放下一直抱着的双臂,冷笑着走近碧君,把她逼进了角落,“那是谁的错?”
      突然他长臂一伸,牢牢抓着碧君的双肩,捏得双手的骨节发白。借着三分酒意,他把闷在心里许久的话都倒了出来。
      “还不都是你们这些女人,以为有几分姿色甚至有几分才气就拥到那个好色老头的面前,想趁机捞沈家一把,混得好的,就像于殷红和你一样,进了沈家的门,当起太太来了。”
      他刺耳的话惊得碧君只能张大眼睛望着他,恐惧和羞辱像张网一般的罩下,脸色已经白得像具尸体。可他并没有停止的打算。
      “于殷红至少有几分姿色,而你,我不知道老头子中了什么邪,不惜打破他在我母亲临终时立下的誓言把你娶了回来。”
      他的话让碧君摸不着头脑,只能迟疑的吐出两个字,“誓言?”
      “对,誓言。”惊风的声音冷得像千年的寒冰。“我母亲临终时请老头答应她不再娶妻,不然凭着于殷红的出生怎可能当上沈家的当家主母?”
      他的话震得她全身发麻,心头像有重重的鼓擂过,大脑丧失了思考的能力。沈千秋没有对她说过这些!想起醉雨在婚礼那天跟她说过的一切,本以为只是富贵人家常有的家事,却不知自己一直生活在这样一个尴尬的环境里。她的存在,根本就是沈千秋不忠不义的明证。
      “怎么,装作不知道?别以为进了沈家大门就可以无忧无虑了,只要有我在,你一个子也捞不到。于殷红进门的时候我还小,但是现在,我可以轻易毁了你。”他握在她肩上的手捏得更紧了,像是要捏碎她细小的肩。
      刺骨的疼痛从肩膀升了上来,逼得碧君收回了心神,却看见惊风的脸在眼前一点点扩大。
      一股刺鼻的酒气扑面而来。这不是平时的那个沈惊风,少了玩世不恭的气息,深沉的他锐利而尖刻,直刺她内心最惨痛的伤口。他的眼瞳已经变成了深不见底的漆黑,几分冷酷,几分残忍和几分受伤后舔舐伤口的悲哀。
      她不顾一切使劲推开他,就在他跌坐在地毯上的那一刻,她拔腿逃到了门边。他没有追来,只是坐在地毯上,支着双臂,双眼依然没有从她身上移开。
      到了门边,定住身形,平缓了呼吸,碧君转身静静看着惊风。
      “沈惊风,你该去醒醒酒。”
      第一次,她喊了他的名字。
      
      
      东方微吐鱼肚白,黎明已经悄悄到来。
      碧君披着睡袍从床上坐起。昨天发生的一切搅乱了她的思绪,头脑纷乱得无法入睡。带
      着满心理不清的烦躁,碧君在凌晨时分迷迷糊糊陷入了睡眠。
      但没过多久她就醒了,沈惊风漆黑的眸子时时刻刻在梦中纠缠着她。最让她心烦的是,那几分受伤的神情居然让她不忍把那恼人的双眸从梦中挥去,只好早早醒来。
      稍稍睡了一会还是有好处的,至少思绪不像昨晚那般的混乱,浮躁的心情也平静了很多。长叹一声,碧君想起了惊风昨天说过的那个誓言。
      他应该很恨自己吧,不论是不是不知者无罪,毕竟是自己让他母亲的遗愿未能达成。想到在沈家的日子除了烦闷居然还有这莫名的仇恨,碧君的脑袋都大了几圈。
      她突然想起还不知道醉雨怎么样了,毕竟昨晚她受到的打击不比自己小。碧君决定趁着仆人们还没有起床干活去看看她。收拾起又有一丝乱糟糟的情绪,她裹紧睡袍,偷偷向醉雨的房间走去。
      醉雨和衣躺在床上,身上还是那件蓝色鱼尾礼服。
      她也一夜没有睡,下眼睑处已经隐隐透着暗黑阴影,眼中的干涩让她很不舒服,却流不出一滴泪。
      她已经记不得从什么时候起,自己不再流泪。不论什么时候,她都要以最美丽最温柔最灿烂的笑脸面对一切。她知道当美丽的女孩子哭得梨花一枝春带雨的时候是最让人心动的,但是她没有这样的资格。
      不是她不美丽,只是她知道,自己的泪水换不来父兄甚至母亲一丝丝的心痛,只有完美的大小姐形象,才能获得他们的一点点赞同。
      她敬爱自己威严的父亲,崇拜才华横溢的大哥,尊重温柔的母亲,但他们都不会想了解自己在想什么。
      只有他,戴雨浓,在她还小的时候陪她谈谈心。他是冷淡的,偶尔的温柔也全给了吴蝶。可是那时候不论自己什么时候去找他,不论他有多繁忙,都会抽空陪着她玩游戏,和她聊聊学校和家里的琐事。渐渐的,戴雨浓占据了她心中最隐蔽的角落,任她怎样抹杀,却总也挥之不去。
      可是现在他吻了吴蝶!在所有人面前,像是宣告一般的吻了她。想到那个吻,醉雨的心就冷得缩成一团。
      郭霆君不是不好,翩翩郭家二世祖,温文尔雅,玉树临风,似乎对自己一见钟情。但是,她不喜欢他。心中的那个人已经生了根,发了芽,纵是千般努力,也挖不出去。如果硬生生地拔去,也只有鲜血淋漓了。
      她忽然很想见碧君,那个眼中闪着真诚和知性的女子,此刻,可能只有她会聆听自己的心声了吧?
      扣门声响起。自从昨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扣门声就不断。她几乎可以肯定站在门外的是碧君,只有她还记得受伤的自己。
      醉雨起身,整理一下被压皱了的礼服和耳边凌乱的发丝,打开了门。
      碧君看着眼前这个憔悴的年轻女孩,不敢相信这就是那个美丽大方的醉雨。她面色苍白,眼角泛着淡淡的青色,眼内布满血丝。她拉着醉雨的手,关上门,和她一起坐在床边。
      “你,还好吗?”迟疑了半晌,碧君缓缓开口。
      “其实,不怎么好。”醉雨终于肯开口说实话。“昨天的百合是雨浓哥哥送的,他就是那个不可能的人。只是,我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连做个美梦的机会都没有。”
      “你有什么打算吗?”
      “打算?其实我从来没有想过。我的前途是早就安排好了的,即使不是郭霆君,还会有其他的人等着我去相亲。从秀丽的大家闺秀变成窈窕的少奶奶几乎是所有我这样女子的命运。”醉雨忽然抬起头看着碧君,眼中盛满了决绝的神色。
      “你知道我为什么去上中西女校吗?因为那里会教授全套上流社会的礼节,最主要的就是如何做一个得体的贵妇。那是我的命运,改变不了的。”
      “即使我能逃得过嫁人的命运,我也得不到他。他的心里,早被吴蝶占得满满的,哪里有我容身之处?”醉雨移开目光,起身走到窗边,盯着远方已经被朝霞染红的天空。
      碧君盯着她寂寥的背影,满心的辛酸不知如何发泄。忽然,一个念头闪过她的脑海,像灯火一样照亮了她黯淡的思绪。
      “你想过继续读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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