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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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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1935年冬上海
这天实在不是个好日子,至少不适合出嫁,南方城市特有的潮湿阴暗在这一天被老天爷表现得淋漓尽致。天空阴沉沉的,可能不久就要下雪了。
容碧君掀开大红的盖头,看了看模糊一片的车窗。虽然是喜庆的花车,但是潮气还是不客气地在车窗上凝成了雾朦朦的一片细小水珠。用红纸剪成的大红喜字已经被浸湿了,潮潮的,似乎就要滴下血红的泪珠。
刺目的红在这一片灰暗中显得格外的突兀,时时提醒着碧君。嫁了,终于嫁了。对爱情千丝万缕的联想和期许,就要化成那个实实在在的人了。碧君放下盖头,双手紧紧攥着大红喜服的下摆,耳边已经响起了鞭炮声,沈家就要到了,已经无法回头了。
过往的一切却在这个时候轻轻扣开碧君的心门。未名湖边的枝枝垂柳,名师大家的惇惇教诲,为国报效的远大理想在这一刻不期然地又涌上了她的心头。碧君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的青春,居然就要这样划上一个尴尬的句号。如果母亲没有生病,如果自己有幸生在富贵人家,不用为了那笔庞大的医疗费用而担心,如果沈千秋——马上就要成为她的夫的那个人——不是那么垂垂老矣,也许,自己的人生就不会那样遗憾了吧。
但是命运没有如果。曾几何时,碧君相信命运总是掌握在自己手中,那波澜壮阔的人生从来不是可望而不可及的。但是当母亲辗转于病中,当沈千秋以要自己做妾为出钱的价码,当她发现自己别无选择,她终于相信,命运其实并不是那么公平。
至少,我为自己挣来了风风光光的进门礼吧,碧君这样安慰自己。正式的迎娶和不能让母亲知道自己嫁与沈千秋做妾是碧君开出的条件,本以会费一番口舌才能得到沈千秋的同意,没想到他很爽快地答应了。生意人就是生意人,比起得到碧君这样一个人来说,这两个小小的要求又算得了什么呢。谁让他沈千秋在燕京大学演讲时遇上了她容碧君并为之着迷,非要得到她不可?
容碧君对沈千秋谈不上有爱,她甚至知道,沈千秋对自己的也不是爱,只是一个垂老的男人对青春的渴望而已,而自己并不美,并不讨巧,只是碰巧以最好的青春的形式出现在他的面前,大家各取所需。可是身上大红的嫁衣此刻却红得那么的耀眼,那么的刺目。一生一次的初嫁呀!碧君收回浮想连翩的心神,不论沈千秋怎么想,她还是决定用真心去面对这段婚姻。
耳畔的鞭炮声此刻已是震耳欲聋了,黑色的福特花车已经停稳,车门被打开,一双布满了皱纹的手伸了进来。碧君刚想把双手交出去,那双手却突然抱起了她。不同于碧君想象中的那种羸弱,沈千秋的双臂似乎还积蓄着力量,只是松弛的皮肤却无情地泄漏了岁月的秘密。
碧君觉得自己就这样漂浮在半空中,心里没有半点靠在自己丈夫胸膛里应该有的安全感,只有点点的担心和落寞。红盖头遮住了碧君的视线,让她无法看见周围熙熙攘攘的人群,但是从鼎沸的人声中,她还是听出了热闹的气息。看来沈千秋真的信守自己的诺言,给了她一个风光无限的婚礼。
空气中硝烟的味道加重了几分,碧君知道自己被沈千秋抱出了花车。吵嚷的人声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周围的人群开始欢呼。
“沈老,威风不减当年呀!”
“沈老,抱得美人归呀!”
各种各样的祝辞在碧君耳边响起,即使没有照镜子,她也知道自己脸红了。她用双手牢牢攀着他的颈项,把头埋进他的胸膛,却不期然听见了他和自己的心跳。碧君的脸更红了。
突然,碧君觉得沈千秋弓下了身子,随即自己被放在了一张大大的太师椅上。掀盖头的时刻就要到了,新的人生就要在这一刻揭幕了,突如其来的紧张让碧君握紧了双手。
“别怕,有我在呢。”沈千秋苍老的声音在碧君耳畔响起,使得她紧绷的心弦稍稍放开了点。
还是那双皮肤松弛的手,它们缓缓接近碧君的面庞,然后轻轻掀起了绣着鸳鸯的大红盖头,大红色的屏障被撤去,她终于可以看清周围的世界了。
碧君抬起头,沈千秋苍白又苍老的脸就在自己面前。他那满头花白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向脑后,深褐色的眸子里看似闪烁着深情,但只有碧君知道那其实是赏玩一件收藏品时的得意;沈千秋薄薄的双唇微微抿着,嘴角上弯,扯出一个温和的微笑。碧君也把嘴角向上弯起,微笑着注视着他,但她还是努力在自己的笑容中加进了几丝感情。
早就知道沈家很富有,但是真正看见这个金壁辉煌的世界,碧君还是吃了一惊。中式的大厅就像学校的小礼堂一样大,高高的顶上装饰着华丽的枝形水晶吊灯,此刻正闪烁着灿烂而迷离的光,阴暗的天气似乎被一扫而空。门角的景泰蓝大花瓶里插着大朵的鸢尾,红红的喜字正散发着暖意。往上是通向二楼的深褐色木质楼梯,楼阶早已经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又上了腊,同色的木质扶手被擦得锃亮。大红的丝绸结着喜庆的花结,紧紧攀附在扶手上,一直延续到二楼平台。到处张灯结彩,喜庆的气氛暖暖的洋溢着。大厅里早已是高朋满座,从宾
客的衣饰看来,都是非富即贵的头面人物。人声鼎沸。
“新娘子好漂亮!”
“沈老好福气!”
“真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呀!”
虚伪客套的赞美此起彼落。碧君知道自己长相一般,如果不是一身昂贵华丽的喜服,满头贵重的珠翠和一脸厚重的新娘装,只怕刚才看见的几个女仆也比自己耀眼。倒是沈千秋依然得意地从容应对。
“哪里哪里,内子顶多能看看罢了。”沈千秋向宾客们作揖道谢,碧君觉得可笑,居然虚伪的应对说出的是实话。
“老头,我说你的品味怎么下降了?”调笑的男中音响起,含着几分嘲弄。
在一片的赞美声中,这句话就如一根钉子狠狠钉了进来,全场的气氛陡然降到冰点。碧君虽然讨厌虚伪客套的一套,但是如此明目张胆地破坏气氛的人,依然让她觉得勇气可嘉。碧君抬起头,寻向声音的方向。
一双锃亮的黑色皮鞋,接着是笔挺的亚麻色西装裤,再往上剪裁得体的亚麻色西装贴合地覆在挺拔修长的身躯上,一身西式打扮在全场的中式大礼服中显得卓尔不群。
这个年轻的男人无疑是英俊的,碧君偷偷的打量着他,得出了这样的结论。下巴和脸颊的线条坚毅得就像是用刻刀雕出的一般;与沈千秋有几分相似的薄唇此刻也抿着,带着几许嘲弄的笑容就这样挂在嘴角;鼻梁挺直,加上白皙的肌肤,竟有几分像极品玉雕。最吸引碧君的,是那双狭长凤目。长长的睫毛给深不见底的眸子投下了奇妙的阴影,双眼中透出浓浓的玩世不恭的气息,斯文中带着几分邪气。男人背朝大门抱着双臂站着,右手随意地端着一杯血红的葡萄酒,眼睛一瞬不瞬地直直盯着碧君。
沈惊风就这样挡在碧君面前,定定看着她,直到她在自己刻意的注视下羞红了脸,低下头去。本以为老头执意要娶的是什么倾国倾城的美人,谁知她居然还没有家里的丫头耀眼,瘦弱单薄的双肩似乎摇摇就会散。而且一看就是拿不上台面,才盯着看了这么一小会就羞红了脸,连抬头也不敢了。嘴边嘲弄的笑意继续在扩大,沈惊风坏坏的笑容引来了满堂太太小姐们惊艳的抽气声。
“不肖子,有你这样跟长辈打招呼的吗?开玩笑也不挑个时候,还不给你三姨赔罪?”沈千秋故作轻松的话语瞬间就解除了沈惊风引起的诡异气氛,接着他扶起太师椅上的碧君,牵着她的手向她介绍面前的人。
“这不知天高地厚胡乱说笑的是我的长子沈惊风。”
原来那个张狂的男人就是他的长子,难怪隐隐带着他的影子。天之骄子,也怪不得那样的放肆了。碧君心想,反正也是晚辈,总不能刚进了沈家门就被来个下马威吧。碧君给自己鼓了把劲,抬头迎上沈惊风的目光。
沈惊风有些愕然,原以为软脚虾般的她被自己吓得不轻,没想到这么快她已经能够大大方方迎上自己的目光了。虽然狂傲如他,沈惊风还是懂得分寸,没有再继续自己的恶作剧。他大方的摊开一直抱着的双臂,然后双手奉酒递向碧君。
“三姨,不肖子沈惊风给您赔罪了,顺便祝您和父亲白头到老。”
听见了惊风的祝辞,碧君有一种恍然隔世的感觉。三姨,多么生疏的称呼,自己二十出头居然已经有了这个比自己还大许多的儿子。碧君刚想接过惊风递上的红酒,却被沈千秋拦下。
“你三姨不胜酒力,能不能由老父我来代酒呢?”原来沈千秋以为碧君不会喝酒。
碧君看着惊风,说是赔罪,但是他脸上的笑容并没有减少几分戏謔,双手捧着的酒杯并没有因为沈千秋的阻拦而移开些许。碧君轻轻推开沈千秋阻拦自己的手,从容接过惊风手中的酒杯。
“赔罪就不敢当了,但是大少爷的祝福碧君我心领了。”说罢,碧君仰头喝下了整杯酒,面不改色地把酒杯交还惊风手中。惊风把玩着手中空空的酒杯,依然望着碧君,不曾把视线移开一分,碧君也微笑着回视,气氛重新变得诡异起来。
到底还是沈千秋老练,也许沈惊风给他惹这样的麻烦不是一次两次了,他立刻拉着碧君小手,开始向碧君介绍其他的人。
“碧君,这是戴雨浓世侄,目前在军统服务,深受蒋先生器重,可是比我那不肖子强多了。”
碧君打量着面前的男人。他和沈惊风年龄相仿,都是二十八九岁左右,也同样英俊,只是严肃了许多,脸上只是带着淡淡的礼貌的微笑。他的脸形比惊风稍宽,线条稍显粗犷,蜜色的皮肤显着健康的光泽。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身笔挺的军人礼服,30岁上下年纪的他却已经挂上了将军衔。
“戴将军,很荣幸认识您。”碧君礼貌地伸出右手。
戴雨浓却没有握住她的手。他双脚后跟使劲一碰,居然敬了个标准的军礼,脸上淡淡的笑容也收起,只是不带表情地看着碧君,不发一语。
碧君虽然料想到了婚礼上会有种种的状况,却没想到会有年轻的将军对着自己行军礼,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伸出的手就这样僵在了那里。这时却见沈惊风挂着笑容,硬是把戴雨浓的手从太阳穴边扯下,递到碧君的手边,终于握了握她的小手。
“雨浓,跟你说了多少次了,不要随便对淑女行军礼,人家会不好意思的。”惊风的声音依然是那样的慵懒,带着淡淡的嘲笑。戴雨浓闻言收回右手,转身离开,依然一语不发。
就在戴雨浓转身的刹那,碧君看见了戴雨浓身后的一个小小的身影。那是个十七八岁的女孩,两条乌黑的辫子垂在肩头,小小的瓜子脸,白皙得几近透明的脸庞浮着醉人的红晕,弯弯的柳叶眉下是一双翦水双眸。丝锻的对襟衣和大摆裙包裹着她娇小窈窕的身躯,通身透着温顺可亲的气息。
“这是我的长女沈醉雨,今年17岁。”沈千秋似乎不是很在意这个女儿,脸上的笑意也淡了不少。
沈醉雨双手捧着一个小小的酒杯,里面也满着葡萄酒。她把酒杯递向碧君,嘴里说着:“祝三姨和父亲和和美美,白头到老。”语气中满是娇羞,完全不像她哥哥那般的轻浮。
碧君对这个娇小可爱的女儿充满了好感,爽快地接下她手中的酒杯,高高兴兴喝了下去,紧接着从怀中掏出了一个大大的红包,连同酒杯一起交给了醉雨。
此时却听见惊风大声说:“三姨偏心,为什么给醉雨大红包就不给我?我要我的红包。”说着,便移动到了碧君的身边,伸出手讨红包。这回沈千秋终于看不下去,沉下脸说:
“要讨红包?可以,你先帮着招呼客人去,一个上午没看见你,到现在来搅和。招呼得好就给红包,不好就免谈!”说完就把沈惊风赶下了沈家人所在的正席。
闻言沈惊风连忙跳到一边,脸上挂上讨好的笑容,对着沈千秋说:
“父亲大人您可不要在这大喜的日子动怒呀!我看雨浓不知道跑到那里去了,我还是去招呼他吧,戴将军可是开罪不起的。”语毕,他忽然弯下身子,一张俊脸贴在沈千秋的耳边,不知说了句什么,引得沈千秋哈哈大笑。接着沈惊风转身离去,牵动满屋子太太小姐的视线都跟着他走了。
沈惊风一走,那种压抑,戏謔的气氛顿时减轻了许多。沈千秋接着拉着碧君在大厅中走动,不断介绍大厅中的客人给她认识。看来沈家真的非同一般,婚礼上的客人不是商界大老就是政坛红人,甚至演艺界的名人也来了不少。影星吴蝶这会正和她的丈夫坐在一张沙发上,不知说着什么,时不时爆发出一阵笑声。
这个时候碧君才懂得了什么叫做千金一笑,原来美人笑起来真的是倾国倾城。她稍稍抬头,赫然发现大厅对面的角落里,戴雨浓正用专注的眼神看着吴蝶,一点也不掩饰眼中的哀怨,手中的红酒怕是不知灌了几杯了。
眼看着面前上演的这出郎有情妹无意的戏码,碧君终于在这场无聊的婚礼中找到了一点乐趣。趁着沈千秋和宾客们客套的时候,她偶尔把目光投向吴蝶和戴雨浓。
热闹大厅深处,另一双眼睛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沈惊风坐在窗边的大沙发里,窗帘投下的阴影使人看不清他的目光投向何处。只有他自己知道,其实他的双眼从未离开过碧君一刻。此时他已经收敛起全部笑意,阴沉的脸不带任何表情。
这个女人似乎总是能让他感到惊奇。方才进门的时候,只见她一双小手牢牢地攀在沈千秋的脖子上,瘦瘦的双肩似乎还在微微的颤抖,给人一种很好欺负的感觉。本以为她能迷倒沈千秋,使得他不惜破坏与母亲定下的不再纳妾的约定也要娶她回来,必定美丽得无以复加,等掀了盖头,却发觉那只是一张平凡得放在人群中只怕找不回来的脸。他故意定定地望着她,本以为她已经被自己的气势压倒,却又见她抬起了双眼,用目光与自己对抗。对,就是那双眼,他似乎有些明白了她为何吸引了阅女人无数的那个风流父亲了。并不美丽的双眼看似低眉顺目,实则闪烁着知性,善良,坚毅和淡淡不为人知的忧郁。可能就是着双眼,使得他不自觉地出手在戴雨浓戏弄她的时刻替她解围。
此刻,她正被老头拉着招呼客人,眼神却时不时飘向戴雨浓和吴蝶,难道她也发现了?不停有人向她敬酒,原本有些苍白的脸此刻已经染上了绯红的颜色,看来她喝了不少,脚步已经不是那么稳了。沈千秋也注意到了碧君的不适,唤来醉雨扶着新娘去内室休息。
喝了不少酒的碧君脚步已经有些踉跄,在醉雨的搀扶下缓缓步上阶梯,来到了位于二楼的卧室。不同于大厅的喧闹,这里虽然也贴着大红喜字,挂着大红丝绸花结,但安静得就像寂静的云端。醉雨扶着碧君在窗边的大沙发上坐下,端来一杯茶,缓缓递给碧君。
“三姨,喝杯茶醒醒酒,大喜的日子可不要醉了。”醉雨轻柔的嗓音好像安神药一般,碧君长时间周旋于宾客间的烦躁和因醉酒引起的不适顿时消减了不少。
碧君双手结果醉雨递过的茶碗,真诚地对她笑着道谢。掀开茶碗,刚喝一口,她又突然想起了什么,于是问醉雨:
“怎么没看见大太太和二太太?”
“我母亲十五年前就去世了,至于她的母亲,虽然现在是她当家,但她似乎不怎么适合出现在父亲纳妾的场合,毕竟迎娶你的排场可比当初二姨进门的时候大得多。”熟悉而不怎么友善的男中音响起,语气中依然带着嘲弄,是沈惊风。
“大哥,今天这场合不能这样说的!三姨刚进门,不习惯你这样的玩笑。再说男宾实在不适合待在内室。”醉雨有些为她大哥着急。
“醉雨,我可不是什么男宾,我是三姨的继子,不是吗?三姨?”沈惊风不为所动,依然靠着门框立着,甚至呡了呡手中的那杯红酒。
“大少爷真是见笑了,小女子何德何能让大少爷叫一声三姨?如果您不嫌弃,还是直呼我碧君好了。”碧君强压着心中的不安和不满,镇定的继续小口喝着杯中的清茶。
惊风忽然走近碧君,没有端酒杯的大手牢牢捉住碧君捧着茶碗的小手,双眼直直看进碧君的双眼。
“我们瞒着老头做地下情人怎么样?!”
即使碧君再镇定从容,被他这样一问,强装出的老练全都化做轻烟溜走了,强压下的不安和愤怒却冒了出来,手一抖,茶泼了自己和惊风一手。她努力的想从他手中挣脱出来,却发觉那只大手握得那样的紧,丝毫没有放手的意思。
“烫!”
“大哥!”
碧君和醉雨的声音同时响起,沈惊风才松了手,碧君连忙甩脱了他的手,把茶碗放在面前的矮几上,没有泼到茶的手轻轻抚着被烫到的手。
沈惊风抬起被烫到的手,放到唇边轻轻舔了舔,神情中透出无限的暧昧,忽然爆出一阵大笑。
“三姨见谅,不肖子我就喜欢开些小玩笑,以后就习惯了。”说罢他转身离去,只留下一脸错愕的醉雨和满脸羞红忿忿的碧君。
天知道他多喜欢看到这个女人惊惶失措,无助可怜的模样。就是这些女人,害得母亲年纪轻轻就郁郁而终,就是她们,为了沈家腐朽的富贵荣华自甘堕落的引诱着那个自认风流的老头。他要报复,报复那个不忠的父亲和这个寡廉鲜耻的女人!收敛了玩世不恭的笑容,沈惊风紧紧握着手中已经空空如也的酒杯,步回自己的房间。
崭新的卧室里,醉雨正不知所措地看着碧君,不知道如何收拾哥哥留下的烂摊子。她正想开口,却听见碧君有几丝落寞的声音响起。
“醉雨,你恨我吗?”她抬起头看着醉雨,眼中盈盈闪动着几丝忧郁。
“恨你?为什么?”醉雨又几丝不解。
“毕竟,从某个角度上来说,我和你母亲处于敌对的立场。”碧君不想和这个看起来和纯洁的女孩间有什么间隙。
“也许是吧,但是那是你和母亲间的事,我不介意。”醉雨温和的笑着说。“其实我满希望你能在这个家里陪陪我。母亲从来不去了解我内心的想法,父亲和哥哥又忙,没时间照顾我。现在好了,三姨你和我年纪相仿,总可以有个人可以听我说说心里话了。”
碧君从心底里感激她的回答,这一整个上午,就数这几句话最真心,被沈惊风搅乱的情绪瞬间被理顺了许多。但醉雨话语中淡淡的失落还是打动了她的心,于是她小心翼翼的问:
“老爷和大少爷忙到没有办法照顾你吗?”
“爸爸忙。沈家生意大,除了上海,苏州,甚至美国瑞士也有沈家的产业,爸爸总是时不时的出差,自然没有办法照顾我,其实就算是作为他的正室的母亲一个月也见不了他几面。至于哥哥,我想,说不定他恨我们母女。”醉雨的声音中透着浓浓的忧愁。
“哪有哥哥会恨这么美丽可爱的妹妹的?”碧君不解,看来沈家大宅里埋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
“因为我母亲和我是大妈早逝的最直接的原因。大妈过世的时候我只有两岁,虽然我对大妈没有印象,但听仆人说起过她。她是位非常传统的女性,当年不顾家人反对带着大笔嫁妆嫁给了父亲。但是父亲对她并不忠实,和我母亲有了我。母亲带着已经一岁的我找到了大妈,请求大妈同意给她和我一个名分。善良的大妈答应了,却因为这件事打击太大,在我母亲进门一年以后就去世了。父亲为了纪念大妈,决定终身不再纳妾,于是把母亲扶为正室,却依然沿用原来的习惯,让大家称呼母亲为二夫人。大妈去世的时候哥哥只有13岁,却始终明白母亲和我对大妈的打击导致了她的早逝,所以他从来不理会我和母亲。”
“这么说大少爷应该也很恨我了?”碧君终于有些明白沈惊风为何几次为难自己了。
“怎么会呢,大哥不至于把仇恨转嫁到一个无辜的人身上的。其实大哥他是个好人,只是喜欢开开玩笑罢了。要知道全上海的小姐太太们都对大哥那招牌式的坏笑着迷得不得了呢。”醉雨似乎从沉重的回忆中走了出来。
“好了,不说这些了。醉雨你也忙了整个上午了,饿了没?我们吃点东西好了。”空腹喝酒让碧君的腹内像燃了一团火,饥饿感也开始涌了上来。
“三姨饿了吗?我这就去让吴妈端些吃的上来。”醉雨说完就朝房门出去,不一会就消失在门边,只留下碧君一个人打量这空旷的卧室。
醉雨出去不久,一个身影缓缓走近碧君。这是一个中年女子,一身蓝色团花锦缎旗袍下是依然窈窕纤细的身段,满头乌黑的长发纹丝不乱地在脑后盘成一个圆髻。她的脸形眉眼与沈醉雨有几分神似,看得出年轻时的妩媚娇美。她薄施脂粉,嘴角弯出一个温顺的笑容,眼中却是掩不住的精明和猜忌。
这人恐怕就是醉雨的母亲了,碧君心想。正想着如何跟她打招呼,于殷红已经径自走到了碧君所在的沙发边,挨着碧君坐下,伸手亲热地抓住了碧君的双手。
她细细打量着碧君,本以为老爷子执意要娶的一定是个大美人,却没想到是如此一个平凡的女子,比自己当年不止是云泥之差。大红喜服包裹下的是瘦弱的身体,平淡的五官因为上了浓浓的装显得有了点喜色,一双眼看上去还算低眉顺目,看来是个容易压制的货色。紧接着,于殷红的目光被她颈上的翡翠链子吸引过去。这不是自己央了老爷子半月却最终没能买成的那条吗?强烈的妒意从心里翻了出来,于殷红心里就像是打翻了醋瓶子,酸酸瑟瑟的。
到底是风月场上打拼过的人,于殷红马上收敛了翻腾的妒意,脸上的笑容竟然一丝也没有变过,只有碧君知道那双抓着自己双腕的手突然紧了一下,攥得她生痛。
“好妹子,别怕,我是沈家二夫人,你二姐于殷红。”她把二夫人三个字咬得极重。“今天是你进门的大日子,偏偏二姐我身子不适,不能帮你招呼客人,只能在这回来看看你。”
“承蒙姐姐不弃,碧君才能有幸称您一声二姐。”碧君并不抬头看她。
“看你见外得,只要老爷子高兴,我们做女人的又能说什么?”
言词中的酸瑟和讥讽让碧君无从面对。虽然早知道嫁入沈家,又是这样一个尴尬的地位必然会面对这些,但真的面对的时候又有些慌乱。碧君只好从殷红手中抽出自己的手,起身准备给她倒杯茶。于殷红却拦住碧君,硬生生把她压回沙发上。
“三妹那么心急干嘛,那杯茶明早也可以给我的。来,咱们姐妹好好聊聊。听说妹妹你进门前在燕京大学念书,怎么和老爷子认识了又放下学业嫁了进来的?”她不是不知道,只是想听着碧君亲口说出来。
碧君怎会不明白这是于殷红给的下马威。如此伤人的问题,她似乎问得云淡风清,摆明了想听碧君自己说出那段不堪的往事。极度的羞辱感噬咬着碧君的心,她只有狠狠揪着喜服下摆,不发一语。来日方长,不能现在就和二太太起冲突,一个沈惊风已经够让她头疼了。
“你在这里做什么?你今天不是身子不适去方大夫那里了吗?”苍老而威严的声音响起,沈千秋适时出现,给碧君解了围。
“老爷子看你说得。我刚从方大夫那里回来,看见妹子在这里休息,就进来看看。”于殷红面不改色,巧言笑兮。
“真的只是来看看吗?”沈千秋明显的不满意于殷红的答案,尴尬的气氛弥漫在房间里。
“三姨,我给你端了一碗莲子粥,先垫垫肚子,厨子说马上就要开宴了。”醉雨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莲子粥进入碧君房间,却发现自己闯入了一个诡异的氛围内,只有僵在门边。
“醉雨,把莲子粥给你妈,她胃口不好,想喝点清粥。我带你三姨下去开席了,你扶你妈回房以后也赶紧下来招呼客人了。”说完沈千秋拉起碧君走出房门,只留下一脸疑惑的醉雨和满面愤恨的于殷红。
沈宅,入夜掌灯十分。
硕大的沈家大院里,大红的灯笼就像宝石般装点在各个角落,辉煌的灯火照得漆黑的夜也变成了白昼。
“沈老,谢谢招待!在下告辞了!”
“哪里哪里,今天承蒙兄台大驾光临,沈某感激不尽。”
“伯父慢走!”
此起彼伏的告别声和汽车引擎启动的轰鸣在沈家大门口响起,沈千秋领着沈惊风在门边陆续送走一位位客人。
二楼,大卧室的窗帘后,容碧君静静注视着门口的两人。
那是他的夫,那个她要与他人分享的男人。曾经以为婚姻是相爱的两个人一生一世的承诺和忠贞,可是自己此刻正在做什么?像一个等待君王临幸的妃子般等待自己的丈夫。屈辱像潮水般涌向碧君,慢慢将她吞没。
那是她的继子,除去玩世不恭和丝丝的轻浮,他的确是个优秀的男人。如果是在以前,可能他也能算得上自己眼中的白马王子之一了吧。可是现在,自己居然活在他若有若无的仇恨中。沈家的一切,就像深不见底的漩涡,不知何时就会让她沉沦。
整日周旋在达官显贵中,碧君觉得自己简直是心力憔悴。沈惊风和于殷红引起的风波又加重了她的焦虑,如果以前,她无论如何不会淌这滩混水,但是现在已经别无选择了。既然她已经逃脱了,那就选择面对吧。
强压下心中的屈辱和忧郁,碧君转身走向沙发,把自己埋进去。穿不惯的丝织睡衣此刻包裹她瘦弱纤细的身躯,盘了一整天的发髻已经放下,打着波浪卷的长发披散在肩头,无端地添了几丝妩媚。碧君冲着镜子里的自己笑笑,原来我还能有这样的时刻?褪去对襟衣和黑色百褶裙,打散梳了十几年的辫子,原来变成女人的时刻就是这样的。
沉沉的睡意袭了上来,碧君觉得眼睑越来越沉重,不知不觉中在沙发上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