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阶前雨》秋凉如水

4、第四章 萧容歆从小

　　萧容歆从小生活环境特殊，有两样本事学的出神入化，一样是易容，一样是骗人。这两样相辅相成，让他无论何时何地都能混的如鱼得水。

　　现下他就正走在齐家的花园里，手中还举着一本书，一边撵着他那伞缕假胡子一边摇头晃脑的之乎者也。他要是这副样子出现在谢逸扬面前，就算再借他一双眼睛也认不出他是萧容歆来。

　　自从曹恪死后，齐家就陷入了一种异样的沉默气氛。齐临熠被放出来后便头也不回的离家出走了，齐临耀整天阴沉着脸，似乎人人都欠他八百两银子一样。齐临默倒是一成不变的整天窝在自己那小院子里，齐临婉却变得鬼鬼祟祟起来。

　　萧容歆一边摇头晃脑，一边用眼角扫到齐临婉的身影在不远处闪了一下。他心中暗笑，往前走了一小段，一拐弯，然后迅速把书往怀里一收，躲到了一丛竹子后面。没过多久，就见齐临婉一边东张西望一边匆匆忙忙的从路口跑过去了。

　　齐家兄妹四人中，齐临婉是最小的一个。她性格沉静，举手投足都是大家闺秀的典范，不过现在却一副做贼心虚的摸样。萧容歆摸了摸颌下的山羊胡，不远不近的跟上了齐临婉。

　　齐临婉显然没有什么被人跟踪的经验，一路上都没发现萧容歆。她匆匆忙忙的进了一个没人住的院子，朝外边张望了两下，便关门落锁了。萧容歆对着院门撇了撇嘴，然后绕到院子后面，在花丛里扒拉两下，拉出一张梯子来。

　　萧容歆咧嘴一笑。他昨天忽悠两个小厮说看到屋顶上有只野猫。齐临耀最讨厌猫，一看到猫就打喷嚏，所以齐家下人视野猫如大敌，两个小厮立马搬了张梯子就上去了。等人上去了萧容歆又在下面学猫叫，还贼喊捉贼的咋呼猫跑下来了往那边去了，忽悠着两个小厮连滚带爬的从屋顶上下来追着那莫须有的猫去了。而这张梯子，则被萧容歆神不知鬼不觉的黑了。

　　他把梯子架好，便好整似暇的爬上去了。就算这时候有人看见楚先生在爬墙，恐怕也只会以为他是想登高远眺一下，完全想不到此人在正气凛然的外表下居然干着偷窥的事。

　　萧容歆爬上屋顶，在屋脊的掩护下往院子里面张望，正看到齐临婉和一个青年男子上演“你手执我手，无语泪千行”的桥段。那个男子他倒也认得，是新来的帐房先生，叫柳年。萧容歆一边摇头一边想这可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堂堂齐家小姐居然也搞这种与男人私会的事，一边却支起耳朵想听听他们在说啥。

　　不过他离得实在太远，两人说话声音有小，他是在是听不到什么。只见两人站了一会便往屋里走去，萧容歆心道这难道是要干那勾当了？一边眼睛睁得更大了。结果两人只是走到台阶前坐下来，萧容歆扫兴的切了一声，心想这两人恐怕也干不出什么来了，说话又听不见，便想偷偷溜下去。结果脚没踩稳，一片瓦片滑动了一下，发出碦的一声。

　　“什么人！”柳年立刻跳起来喊道。

　　萧容歆心想这下坏了，要是被这对小情人抓住，说不好就要被灭口。刚想着学声猫叫看能不能糊弄过去，就见一道黑影突然从院子另一边的一棵树上窜了出去。

　　齐临婉脸色惨白，眼泪都下来了，也忘记说话还要小声。“怎么办，被人看见了……我不要活了……”

　　柳年安慰她道：“没事没事，只是只猫罢了，没人看见的。

　　萧容歆趁着两人说话的当口轻手轻脚的开溜了。别人也许没看清，他却看得一清二楚。树上那绝对不是什么猫，而是个人。

　　他的脸色凝重起来，也顾不上装模作样了，直接朝着影子去的方向追过去，谁想到没跑两步便和岔道里冲出来的一个人撞了个满怀。

　　萧容歆被撞得倒退两步，等他踉踉跄跄的站稳了，才看到撞上来的是个没约十五六岁的婢女，正坐在地上愣愣的仰头望着他。

　　其实萧容歆还罩着一张假脸皮，脸上也有些挂不住了。他忙伸手扶起小姑娘，一边说：“对不住对不住，在下没看到姑娘，姑娘你没事吧？”

　　小姑娘任由他扶起来，也不知道拍拍身上沾的土，脸上的表情依旧呆滞。萧容歆心道难道我把人给装傻了不成，难得有些心里不安，伸出两个指头在小姑娘面前晃了晃问：“这是几？”

　　小姑娘迷茫的看了他一眼。“二。”

　　萧容歆舒了口气，还好没撞傻。他露出一个亲切的笑容，问道：“姑娘你是哪个院子的？我——”

　　他本想说我送你回去吧，结果话还没出口便听到不远处有人唤道：“阿汐，你跑到哪里去了？”

　　萧容歆和小姑娘面面相觑，最后还是萧容歆开口了。“咳，姑娘，这是在叫你吧？”

　　小姑娘歪了下头，说：“好像是。”

　　萧容歆抑制住自己强烈想抚额叹气的冲动，直起声喊道：“二公子，人在这里。”不一会便见齐临默绕过假山，一副气喘吁吁的样子走过来。

　　“实在是对不住，这孩子有点呆。”齐临默笑着给萧容歆倒上茶。那个叫阿汐的小姑娘蹲在院子里，一心一意的和落在地上的麻雀大眼瞪小眼。

　　“无妨，是在下撞到了阿汐姑娘。”萧容歆脸上笑着，心里暗道这哪里是有点呆，实在是呆的惊天地泣鬼神了。

　　齐临默住的地方不在前面的主屋，而是在园子里。园子里虽然风景好，但却挡不住夏天蚊虫冬天潮冷，实在不是什么住人的好地方。看来这庶出的二少爷实在是没什么地位，萧容歆一进屋子就觉得一股阴寒气，仿佛这屋子是常年没人住的一样。屋里服侍的人好像也就阿汐一个，这个浑身冒傻气的姑娘想当然是靠不住的，所以齐临默连倒茶都是亲力亲为。

　　他也听说过些齐家的传闻。齐靖昌的夫人方雪初是虎略侯方毅的长女，刁钻泼辣初骄横跋扈在遥都是出了名的，媒人都避着她家走，长到二十也没人上门提亲。方毅便向先帝求了个个恩典，把方雪初赐婚给了给齐靖昌。齐靖昌有个通房丫头李氏，后来有了身孕，齐靖昌便悄悄送她到外面去住。等李氏身孕有七个月的时候，方雪初不知从何处得知此事，便带着人打上门去，硬灌了李氏毒药。李氏早产生下齐临默便死了，齐靖昌怕方雪初再谋害孩子，便将他送到瑟然自己妹妹家养着，直到三年前方雪初死了才敢接回来。

　　不过齐靖昌对齐临默也说不上好。丢在瑟然十五年不闻不问，接回来也不见多亲密，仿佛只是供他吃穿用度便好。齐临默在齐家，还不如齐临婉养的鹦鹉有地位。

　　齐临默坐定，神色间微微犹豫了一下，开口道：“其实我有些事情想请教楚先生，但又实在不好开口……”

　　萧容歆脸上淡定，心里其实暗自不安。他这个身份是花了二百两银子买来的，那个姓楚名樘的正牌西席已经被他暗中送出城去了。虽说他临走前信誓旦旦的向自己保证齐家西席这个位子就是吃闲饭的，但好歹他也在齐家呆了三四年了，谁知道哪里就会露出破绽来？俗话说多说读错，不过眼下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二公子尽管问，在下知无不言。”

　　齐临默似乎自嘲的笑了一下。“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先生可知道九歌？”

　　萧容歆心中一凛，面上却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去端茶。“二公子怎么想起问这个来了？”

　　齐临默神情有些紧张，躲开萧容歆的视线。“我就是……前两日翻到本杂书，是讲先祖慕清公的，也提了些九歌的事……”

　　他语焉不详，萧容歆却心下明了。齐慕清算是个传奇人物，当年四国战乱，苏国国主齐偲被他弟弟齐偐谋害篡了位，齐慕清却失踪了。八年后太祖萧晏兵临苏国城下，此时齐偐已死，其子齐慕翎自缢于殿上，齐慕清却突然出现，以苏国国主的身份降了太祖，保全了苏地四郡不受战火荼毒。这些都是正史上记载的，野史却众说纷纭，其中就有齐慕清潜伏多年创立九歌，杀死齐偐齐慕翎为父母报仇的传说。

　　“公子莫要相信那些稗官野史市井奇谭。”萧容歆慢条斯理的喝了口茶道，“九歌这名字传出来也是成帝年间的事了，离慕清公足有一百多年，只不过是世人牵强附会罢了。”

　　齐临默沉默片刻，笑道：“我也知道野史不可信，就是有些好奇罢了。若是九歌真和我家有什么关系，朝廷也不会坐视不理不是。”

　　萧容歆笑道：“公子明白就好。”

　　“只是——”他刚松了口气，齐临默却又突然开口。“九歌这么多年来一直扎根上郁，如果硬要说和我齐家没什么关系，反倒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了。先生以为如何？”

　　萧容歆暗想这小子平时看上去性子懦弱，怎么这时候却又不屈不挠起来。他装模作样的捻了捻胡须，道：“在下一介读书人，对这些个江湖传闻就不甚了解了。九歌虽传的神乎其神，但也不过九人而已，一群乌合之众，又能掀起什么风浪？恐怕只是想借云清侯的光，在上郁落个脚而已。那慕清公的传闻，不定也是他们自己放出来的吧。”

　　他借着喝茶，瞥见齐临默脸上闪过一丝失望神色，待他抬起头，齐临默又是一副恭恭敬敬的样子。”先生说的是，我是有些钻牛角尖了。”他顿了顿，又道：“耽误先生这许多时间，有劳先生了。”

　　萧容歆暗地里舒了口气——总算是完了。

　　他心里一边寻思着该找个机会从齐家脱身了，一边向外走去，却无意中看到院子门口落着一物，顿时如遭雷击，差点连走路都忘了，忍不住回头去看那间小小的院子，院子的主人齐临默和呆呆傻傻的婢女阿汐——

　　那是一朵被撕成两半的梧桐花。而整个云清侯府一共也只有三株梧桐，都长在梧桐居里。

　　就是方才齐临婉私会情人的那个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