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阶前雨》秋凉如水

3、第三章 流鸢巷是上

　　流鸢巷是上郁最大的风月场，整个江南都有名的。泠霖阁便在落燕街的最西头，比肩接踵的亭台楼阁到了这儿戛然而止，突然空出好大一片院落来，白墙青瓦映着院里的绿竹，仿佛换了天地一般。

　　艳红的衣裙外面罩着一层素纱，大袖中探出来的素白手腕上戴着一串叮当作响的银镯子，女子起身斟茶，眼波流转，朱唇微启。“这位公子，红醉已经说得很明白了，九歌这段日子不接生意，公子可以过些时候再来。”

　　尹红醉年纪已近三旬，平日里包养的再好也遮掩不住眼角的细纹。泠霖阁中的艺姬到了这个年纪不是找人嫁了，便是做了教习师傅。。尹红醉却与众不同些。她早年只不过是个不起眼的琴姬，后来机缘巧合被九歌东君看中收为徒，如今已经继任为东君，也没人敢再拿她当普通艺姬看待。

　　今天这客人一大清早就找上门来，却是要买凶杀人。如今听了红醉这话，便露出恼怒神色。“我可以出大价钱，八千两银子，只要杀掉一个人——”

　　“红醉知道公子出手阔绰。”尹红醉语气甚是坚决，“只是此事不是红醉决定的，说的白了，红醉也不过是个掮客，只负责谈生意。公子多说无益，还是请回吧。”

　　客人猛的站起来。“那就让东皇太一出来！我自己和他谈！”

　　尹红醉已经失去耐心了。她一大早就被云翡从床上闹起来，却只是在这里浪费口舌。她面上还带着笑，语气却已经冷下来。“主上从不见外人，公子逾越了。”

　　客人恶狠狠的瞪着她，她却好整似暇的端起杯子喝茶。良久，只听见客人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好字，转身踢开门大踏步出去了。

　　尹红醉有心叹气，却打了个哈欠出来。她刚合计着这会回去还能睡个回笼觉，便看到云翡笑眯眯的钻进来了。这个泠霖阁大管事年方二八，比尹红醉几乎小上一轮，两只眼却像钻进钱眼里一样，捞起银子来心狠手辣。只见她凑上来一脸关切的问：“怎么红姐，谈的不顺利？我看客人脸色不怎么好嘛。”

　　尹红醉斜了他一眼。“小蹄子，人家给了你多少好处，你巴巴的大清早把我从床上闹起来？”

　　云翡嘿嘿一笑，丝毫不见脸红。“那可真不少。”

　　尹红醉看她那一脸财迷相，说都懒得说她，自顾自的又打了个哈欠，泪眼朦胧的道：“困死了，我可要回去补觉了。”说着就往外走，没想被云翡一把拽住了。

　　“干嘛？”尹红醉警惕的问。

　　“嘿嘿嘿。”云翡笑得一脸谄媚，“今儿不知怎么了，生意格外好，这又有个人要见你呢。好红姐，你就再赏个脸吧。”

　　尹红醉一见她这副样子就头痛，心想这年头怎么杀人都能扎堆，拜拜手便说：“让人哪来的回哪去吧，不见不见。”

　　“哎呀红姐~”云翡的这声叫的一波三折，语调里能掐出水来，“我银子都收了，你就见一见吧~”

　　尹红醉又好气又好笑，啐了一声骂道：“你个小财迷，迟早淹死在钱眼里。快点让人进来，打发走了我好回去睡觉。”

　　云翡欢天喜地的出去了，不多时便领着一个浑身罩在黑袍子里的人进来。尹红醉一见此人，差点被一口茶噎死。幸好她当奸商多年，还算沉得住气，没在脸上表现出来，继续坐在那端着茶做高深莫测状。等到云翡一出门，她便立刻恭恭敬敬的站起来。“主上。”

　　黑衣人拉下风帽，露出一张宛如女子般姣好的面孔来，只是申请冷硬如铁，完全破坏了他长相上的那点柔弱，无端端溢出一股子煞气来。

　　安肃秋八岁拜东皇太一为师，十六岁便统领九歌，尹红醉还从未见过他如此气急败坏的样子。只听他冷哼一声道：“你们好大的胆子！当朝二品大员，随随便便就敢下手，都当我是摆着好看的？”

　　尹红醉被这番话说的一愣，还没想好怎么开口，就听安肃秋又问道：“用的是‘丝方尽’？”

　　尹红醉反应过来，答道：“是，湘夫人动的手。”她觑了一眼安肃秋的神色，小心翼翼的问：“是不是谢逸扬那边查处什么了？”

　　安肃秋脸色稍霁，说出来的话却是答非所问。“齐临熠和齐临耀闹崩了。”

　　流鸢巷被谢逸扬封了一晚上，今天早上才解了禁，这事尹红醉倒一点都没听说。安肃秋如此这般一说，尹红醉便皱起了眉。她昨天得到的消息倒真的没有到底是谁安排曹恪去的沁玉苑，只是当时觉得既然齐临耀接了安肃秋过府，那就必定是齐临熠了。当时她没法子传消息给安肃秋，又觉得良机难得，便自作主张了。那“丝方尽”其实是一味春药，下在酒中无色无味，女人服了没事，男人服了则春情难耐，非精尽人亡不休。原本尹红醉觉得这番动作是天衣无缝，现在看来，倒仿佛不是那么简单。

　　尹红醉把整件事翻来覆去的想了两三遍，开口道：“依属下看，这事不过是齐临耀和齐临熠互相推诿罢了。丝方尽是绝对查不出的，不管谢逸扬怎么想，这事总归还是落在齐家人头上，对我们来说没什么不同。”

　　安肃秋叹了口气，揉着眉心道：“话虽如此，可我总觉得这件事味道不对，曹恪就好像被人送上来给我们杀的一样……”他顿了顿，又说，“谢逸扬那边你盯紧一点，虽然别再捅出什么篓子来。”

　　尹红醉却想起另一桩事来。“主上，昨日谢逸扬在栖云楼和一个男人见面，属下还未查出那人身份。”

　　“哦？”安肃秋皱起眉，“此事最好查清楚，谢逸扬执掌青卫，也许他还有什么别的任务。”

　　青卫不属于禁军十三卫。禁军其实不过是个花花架子，镇守皇城其实并没什么事做，升职却是最快的。禁军里大半都是想混军功的世家子弟，平日里喝酒遛狗走马打架，完全是遥都一害。而青卫则不同。他们神出鬼没，近乎传说，只听命于皇帝。在尹红醉看来，青卫卫长倒比禁军都统那个位子有分量的多。

　　“是。”尹红醉应了一声，想了想又说：“如果有云中君……”

　　安肃秋一听到云中君这三个字便皱眉头。云中君本是安插在遥都的眼线，但自五年前此人便没了音讯。上一任东皇太一并没有把云中君的身份告诉安肃秋，只是说时机一到此人便会自己现身。众人无法，只好等着这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云中君送上门来。安肃秋倒是也想过另找人任云中君，只是最终也没找到合适的人选。

　　“现在说这个也晚了。”安肃秋不耐烦的说，“眼下你还是继续注意谢逸扬那边的动静。”

　　他刚站起身，突然脚步顿了一下，抄起桌上的杯子朝头顶上掷去。尹红醉被吓了一跳，忙抬头看去，正瞧见房梁上坐着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孩，手上拿着安肃秋掷上去的杯子，冲着她做了个鬼脸。

　　尹红醉又好气又好笑，骂道：“玲珑你个死丫头，好端端的不进来在哪听什么墙角？”

　　玲珑轻飘飘的从房梁上跳下来，规规矩矩的放下茶杯，偷偷瞅了一眼安肃秋，小声说：“我本来以为红姐姐这有客人，进来才发现是主上……我看主上脸色不好，就没敢出声……”她做出一副可怜相，拽住安肃秋的衣角道：“主上，您就原谅玲珑这一回吧……”

　　安肃秋脸上似笑非笑，伸手把自己的衣服从玲珑手里拽出来，道：“大司命，那要看我让你办的事办妥了没？”

　　玲珑认命一般的站开两步，语气平板的说：“属下到的时候锦瑟已经死了，山鬼不知去向。”

　　这下不但安肃秋，尹红醉脸色也变了。山鬼和云中君不同，是他们计划中极大的变数。如果不能控制住山鬼，他们很可能一败涂地。。

　　安肃秋脸色阴晴不定，沉默良久才开口。“玲珑你去找少司命，和他一起注意最近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人接近齐家。如果发现，格杀勿论。”

　　玲珑应了一声，逃命一样直接从窗户翻出去了。尹红醉心中惴惴不安，只觉得此番开头诸事不顺，表面上虽风平浪静，底下却似乎暗潮汹涌。

　　她忍不住开口。“那现在……”

　　“开弓没有回头箭。”安肃秋打断她，“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谢逸扬先不论，齐家那边绝对不能再出岔子。”

　　“是。”尹红醉应道。她见安肃秋打算走，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开口：“还有一件事……齐临默惯常吃的药里，三生散被人拿掉了。“

　　这件事已经在她这里压了一阵子了。齐临默的母亲怀胎的时候中了毒，他从出世起便是在药罐子里泡大的。而三生散则是其中最重要的一味，如果不吃，毒性压制不住，必定活不过一年。尹红醉觉得安肃秋大概不会关心齐临默的死活，便一直没说过这件事。要不是今天安肃秋亲自来找她，也许再过两天她就把这件事忘了。

　　尹红醉说这句话的时候安肃秋是背对她的，她看不到安肃秋脸上的神色，但他拉上风帽的动作却停了一瞬。尹红醉看到他的脚微微往后撤了一步，似乎那一瞬间他想要转过来。

　　但下一刻，他便拉上风帽，淡淡的答了句“知道了”，然后头也不回的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