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第 14 章 ...
-
夜染繁华处,眉宇压殊途。
吴王府,元怿站在寝殿的窗前,神情充满忧伤。宫中的喧闹从来不属于他。
洛尘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脚步很轻,他还是听到了。轻缓的转身,怔怔的看着沐浴后愈发娇嫩的她,月白的睡袍随意的披在身上,只在腰间束一根碧绿的腰带,纤腰一览无余。乌发懒懒的垂在肩上,更显得肤如凝脂。
“你有心事?”洛尘上前,轻轻问道。
元怿没有立即回答,走到坐榻前坐下,向她伸出手。她把手放在他手心,他轻轻一拉,洛尘就坐到他身边,偎在他肩上。
“你知道吗?每年皇后生辰,我都会很难过。”他像一只孤独的狮子,独自舔着伤口。
“为什么?”她在他肩头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
元怿很久没有出声,肩上的人并不催他,从他的震颤和急促的呼吸声中她感受到他正在经历痛苦的回忆。当震颤渐渐停止,呼吸逐渐均匀的时候,他才缓缓开口,用尽所有的力气平静下来。
“父皇和母妃,那时候,他们很年轻。那时候,兴安还叫永安。父皇是陇西侯的公子,进京游历,却偏巧遇上了母妃……”
潮河边上,杨柳堆烟,绿草如茵,一个风流潇洒、俊逸倜傥,一个温婉如水、清丽脱俗。游船画舫上,情切切意绵绵。于是一切都顺理成章,霜桥兰舟,十指相扣,约定终身,非卿不娶,非君不嫁。他拥着她,说,等来年杏花开时,你行过及笄之礼,我就向皇上提亲。她看着他笑,那个笑和满树的杏花交相辉映,他看呆了,人比花娇。她的笑靥,硬是把三春的花给比下去了。以致多少年后,他都忘不了那个笑。
“当时朝廷衰微,各路反叛势力都相继起兵。元家是高门大族,经营陇西多年,岂会放弃这个大好时机。不久,父皇被祖父召回……”
陇西侯已正式决定起兵,只待时日。上官家也是陇西大族,虽不及元家那般荣耀,却也不容小觑。为联合上官家的势力,陇西侯做主,让元济娶了上官小姐,也就是上官柏彦的妹妹,当今皇后。随即起兵。
“我不知道这桩婚事,父皇是被逼无奈还是什么,我只知道,他负了母妃……”
一个即将亡国的公主,一个明日新贵的小姐,陇西侯算盘打得很好。
元家铁骑没多久就攻进永安,直逼皇宫。怀帝颤抖着双手擦干她的泪痕,这是定数,好在你姐姐已嫁到草原了。宫门被攻破的那一刻,父兄拼死让她逃了出去。
“祖父称帝没多久就驾崩,父皇登基。从攻破皇宫的那一天,父皇就一刻也没有停歇寻找母妃。终于,两年后,在青峡谷……”
他找到了她,要带她回去。不管她怎样反抗,怎样哭闹。他铁了心一定要带她走。
是我负了你,我会用我的一生来补偿。
晓月宫中,他抱着已是他的淑妃的她,一字一顿,斩钉截铁。
“后来就有了我。我记得,母妃一直很恬静,她很少出晓月宫,她能坐在杏树下,一坐就是一天。她笑的时候,很温柔。”洛尘注意到,元怿脸上的线条多了一丝柔和。
“父皇常常抱着我,放在腿上逗弄,对我说母妃是他最爱也是他最对不起的人。他会竭尽他的一生给予我们母子最好的。父皇的宠爱终于招致了枫露殿那位的怨恨,最终给母妃带来了灭顶之灾……”
再贤惠的女人也受不了丈夫的心不在她身上。晓月宫恩宠日盛,上官皇后终于坐不住了。纵使皇帝对她信赖有加,甚是感激;纵使她的儿子是皇太子,她的哥哥是当朝宰相,且深得皇帝宠信,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纵使上官家恩荣无限。元怿渐渐长大,见过他的人没有一个不夸他聪明伶俐,像极了陛下小时候。淑妃跟定远王妃又是金兰之好。这些都让她感到从未有过的恐惧。最后,所有的恐惧都在一瞬间爆发,邪恶之藤终于结出了果子。
“八岁那年,父皇去万成宫避暑,后宫中只带了皇后和母妃。有一天,父皇带我跟太子出去打猎。母妃染恙,我不想去,想陪着她。她笑着说,‘去吧,我已经好了。你要好好听话,不许淘气。’她给我穿好衣服,再三叮嘱我不许乱跑,我一一应了。父皇亲自来唤我的时候,我转身看看她,她依旧笑盈盈的,‘去吧’。没想到,那竟是最后一眼……”元怿的手指关节暗暗作响,痛苦的闭上眼睛,洛尘小心翼翼的擦去他额头的汗,此刻的他,像极了受伤的猛兽。
“我们在林中打猎。忽然有人急冲冲的来报,母妃殡天了!父皇难以相信,快马加鞭带着我回到万成宫。母妃安静的躺在床上,面带微笑。她就是睡着了,可她们告诉我,她死了。皇后满面悲伤,说母妃是旧疾复发,太医把脉,却什么也查不出来。皇后说母妃自幼的贴身侍女碧痕因母妃的离世过分悲痛,撞柱而死,死的很惨,她就让人把她匆匆掩埋了。父皇万分震怒,到后来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呆坐在床边,看着母妃。像疯了一般扑在母妃身上嚎啕大哭,我以为,她听见我的哭声,就会醒来……”
“父皇在母妃身边呆坐了一天一夜,不许任何人打扰。第二天,匆匆回宫。母妃送葬的时候,我哭晕了。定远王把我带回府里交给王妃。夜里,有人闯进府里,闯进来的正是碧痕。”
碧痕不是死了吗?所有人都很惊诧。
碧痕失声痛哭,我没有死,公主……公主是被皇后害死的!
皇后支走了所有人去陪皇帝打猎,万成宫几乎都是她的亲信。皇后素有贤德之名,就算淑妃出了什么事,也没人会怀疑她。
皇后身边的宫女紫陌匆匆赶来报信的时候,淑妃正准备吃药。紫陌还是小宫婢的时候犯了错被责罚,被淑妃救下,紫陌万分感激。后来,紫陌被安排到皇后宫中。恰巧被她偷听到“在淑妃药里下毒……”她吓得急忙跑来送信。
碧痕慌乱,要带淑妃赶紧出去找皇上。淑妃淡淡笑了,没用的,宫门一定已被她封锁了。碧痕,你快走,找地方躲起来。
碧痕不肯。
我这个样子,走得了吗?淑妃一急。咳嗽起来,你快走,想办法逃出去,去找定远王妃,然后……然后,替我好好照顾怿儿。
紫陌,我谢谢你前来报信,可是你救不了我,谁也救不了我了。你快走,别让她们发现。我只求你以后待在皇后身边,替我多多暗中照顾怿儿。
娘娘……紫陌哭着跪倒。
万成宫依山而建,夏季草木繁盛,碧痕躲在山石花树中,逃过一劫。皇后到处寻不到她,心下大惊。
元怿听后大怒,就要跑出去找皇后拼命。被定远王一把拉住。
你这是去送死!
我去告诉父皇!
没人会相信的,上官家对皇上恩重如山,上官柏彦更是皇上的发小,一起出生入死,忠心耿耿。皇后在宫中更是深得人心。仅凭碧痕一面之词没人会相信,皇上也不会轻易怀疑跟了他这么多年的上官兄妹。而且,眼下上官家权势炙手可热,朝纲尚不稳固,轻易碰触不得。说不定,他们还会反诬碧痕。最关键,淑妃查不出一点中毒的迹象,没有证据,没人会相信。
那就由着上官兄妹逍遥法外吗?定远王妃掩面而泣。
定远王坚定地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怿儿,他看着满眼泪花却万分坚强的元怿,你记着,你母亲是上官家害死的。但是,你必须忍气吞声,等到你拥有足够强大的力量,足以消灭他们。到那时,你才能替母亲报仇,明白吗?
元怿含泪点头。
如果不是碧痕,定远王也很难相信淑妃是皇后害死的。碧痕自幼跟在淑妃身边,陪她一起在民间颠沛流离,不离不弃,她处处维护淑妃。皇上找到淑妃的时候,碧痕厉声怒骂皇上,这些,定远王都是看在眼里的。
淑妃走后,元怿的性子一下子变得冷清起来。不管元济用什么办法弥补,都无法消除淑妃的死留给他的阴影。他越长越大,元济越来越看不透他。元怿对父亲,又敬又怨。他带她回宫,却不能护她一世。
“华先生说,有种毒药叫兰柯,无色无味,人服后,顷刻毙命……华先生是定远王的好友,前朝的时候与母妃也相识,为人正直,才华横溢。母妃去后,皇叔就让他来教我与谭弟,并进入朝中,深得父皇倚重。这么多年,多亏了华先生和皇叔。”
不知何时刮起了风,云幕渐渐遮住了月亮,最后一寸月辉躲进黑暗里。洛尘轻轻擦去他眼角的泪,无声无息的抱住他,“我会永远陪着你。”她的声音很小,却有着穿透人心的魔力。
窗外依然有坚强的寒虫鸣叫,风声已渐渐停息。
洛尘披着元怿的外袍,懒懒的窝在他怀里睡着了,面色恬静,嘴角微微弯起,天真的像个孩子。
元怿半夜醒来,借着昏暗的烛光,看到的就是这样温馨的画面,他内心最柔软的部分被触动了。也许,这正是老天爷给他的补偿。笑笑,他抱起怀中的人,动作很轻,把她放到柔软舒服的大床上,小心翼翼的盖好锦被。放下纱帐,又放下厚厚的帘布。脚步轻缓的走到外间,在榻上小睡了一会,天就亮了。匆匆梳洗之后,就进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