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瓷缘》得舍

20、救困

　　吴涤在第二天知道了这个情况，立刻跑到了河源县政府，县领导对展氏这个大企业本来就很重视，对她的到来当然是隆重招待，但说到解决问题的方案，却还是说在商量之中。吴涤看他们在这一两天之内也不会商量出个结果，便打电话给周淳叫他马上过过来。

　　周淳在那天近午赶到了河源县，一到就找到县里贺书记和毛镇长商量，他说先不用和村民代表谈，还是我们先统一几个问题，第一点是目前用水问题的解决，第二点是以后的用水问题，第三点是污染控制问题。目前用水问题，暂由企业免费定量向村民提供自来水。以后的用水问题，马上安排为全村安装自来水，安装费由企业出，以后由企业补贴村民一定金额的水费，农田灌溉由县政府想办法修渠引水。最后，污染控制问题，这是最重要也是最棘手的问题，以前我也向你们提过，制瓷企业没有污染不可能，但污染大还是小，这其中的差距很大，要看防污措施得不得力。防污措施花费很大，企业都希望尽量减少这方面的支出，而且越是小企业，资金技术跟不上，越是在这方面偷工减料。现在已经是不下狠心整治不行了，大污染企业必须整顿，没有有效防污措施的就关掉。
　　贺书记听了，叹了口气：“我们也一直为污染问题头疼，企业多，有利地方经济繁荣，可是这样一来，环境问题也严重，我们环保部门也是多次向某些企业发出限令整改的措施，但收效确实不大，关掉企业也不是容易的事情，会有很多遗留问题。”
　　周淳知道经济利益是他们要考虑的，但个人的政治前途可能更是他们所关心的，便说：“这次是百把人的围攻事件，你们一定按规定上报到了市里，市里也应该上报到了省里，现在上级政府都在关注这件事，环保减排也一直是中央关心的问题，如果处理不好，你们的责任难以推卸，与其今后出现被动局面，不如趁现在这个时机痛下决心，整顿企业污染，这也是为了这一方的村民，他们生在这里、养在这里，我想你我都不忍心看他们连一口放心的水都喝不上。”
　　贺书记点点头：“我们是父母官，当然更为这一方百姓考虑。我想这样，我们马上拟一个方案出来，把那些企业老板召集过来开个会，村民那边先按周总你说的解决近期的用水问题，今后的用水也可以按周总你说的做，就是引水灌溉农田，工程可能比较大，我们财政支出方面还要合计合计。另外对污染企业，我们可以抓几个典型，限期整改，不改的停业、罚款，直至关闭。”
　　周淳点了点头说：“只要下了决心认真整顿，我相信一定会有成效的，细节方面大家可以再商量，比如有些企业实在资金不足，在防污措施上投不了钱，罚款也解决不了问题。对污染企业应该区别情况对待，有发展潜力的，我们展氏可以提供技术和一些设备的支持，政府也可以将一部分税收返还给企业专项用于防污措施投入，对那些生产效率低污染又严重的企业，不能手软，该关的就要关。当时我们展氏选择把工厂建在这里，也是相信这里政府的管理能力，能够为我们提供一个良好的生产环境，我也很希望我们能够继续友好协作下去，为河源县的繁荣发展尽一份力。”

　　和书记县长定了大致的解决方案后，周淳便给展效打了电话，展效听了道：“这样也好，趁这个机会也促使他们把那些乱排乱放的企业治一治，只是那些领导又要搞方案又要开会，时间是不是会拖得很长。干脆那些自来水安装费和水费都由我们展氏出了，赶紧让他们解决村民的用水问题。”
　　周淳道：“光解决村民生活用水问题还是件容易的事，但用水问题解决了，村民不闹了，那些企业可能会更加肆无忌惮地排放污染物，所以用水这方面的费用就要那些排污严重的企业承担。我考虑我们以后为那些资金困难而有发展潜力的企业提供防污技术和设备帮助，但这方面的投入可能不小，我们展氏的利益也会受到影响，不知道董事长赞不赞成。”
　　展效沉吟道：“减少污染比治理污染更加重要，这才是釜底抽薪的办法，具体我们以后再商量吧。公厚，你辛苦了。”

　　落实好第二天召集瓷厂负责人和村民代表开会的事情，天已近傍晚，而且飘起了雪花。周淳看着天空，不由得担心：“这雪不会下一夜吧。”
　　“天气预报是说今天晚上到明天有大雪，不过不打紧，这里冬天经常下雪，村里有经验丰富的除雪队，明天一早就会除雪通路的。”贺书记向周淳说明着情况。
　　周淳略想了下说：“贺书记，麻烦派人给我叫辆车，我想马上去村里。”
　　“这下雪路滑，天又马上黑了，还是等到明天再说吧。”
　　“还是趁现在雪刚下，路还好走，这雪下一夜的话，到了明天，就进不去出不来了。”周淳坚持着。
　　贺书记拦不住周淳，只得找了个稳当的司机，又叫办公室主任陪着去。

　　雪越下越大，入夜已经是满天满地。晚饭前，几个村民为展效他们送来了被子铺盖，说是天冷加厚点。展效他们不禁感动，虽然关着他们不肯放，但毕竟都是些淳朴的人，还关心着他们受没受冻。工厂停了工，总供暖锅炉关闭了，但有几间会议室装有燃气锅炉，他们四人便睡在会议室里，方休单独睡了一间。
　　展效跨出房门，深深吸了一口刺鼻的干冷空气，看着地上渐堆渐厚的积雪，心想：这一夜下来，明天怕是进出的道路都得堵了。转头看了看走廊尽头方休住的那间房门，眉头拧了起来，那次自己的雷霆攻势太迅猛了，把她吓着了，两人的关系一下子倒退了几十步，他几次打电话约她，她都不肯见，最后他没办法上门堵住了她，问她到底要逃避到什么时候，她有没有搞清楚自己是单纯地不能接受自己，还是仍然忘不了周淳。
　　方休看着逼近在眼前的展效的脸，竟然笑了：“你知道吗，他对我说这一生只为你哥哥而活，他的命是他的，心也是他的，再不会容下第二个人。”看到展效要说什么，方休用手制止了，“我没有误解，我知道他的话是什么意思，他认为你哥的死是他造成的，他万分内疚他千方百计补偿，他打定主意这辈子就为他而活。他心里有我还是没我，有区别吗？他这么说就是要把和我的关系了绝，让我彻底死心。如果他说的是假话，更说明他下了决心，不给我一点点机会，也不给他自己一点点机会，是完完全全地放弃。”方休伸手缓缓推开说不出一句话的展效，“我已经明白了，我对他已经没有任何想法了。至于那件事，我们一起忘掉吧，否则以后我没法再见你。”

　　想到这里，展效低头苦笑了一下，慢慢走到方休门前，抬手轻敲了两下，门开了，方休站在门边，两人都等着对方开口，一时都静默了。展效清咳了一声，一边抬腿跨进房门，一边说：“你这里不冷吧，咦，怎么不开灯。”
　　方休合上门，打开了灯，回过身来说：“我在看窗外的雪。”
　　展效走到窗前，发现窗子已经被屋内的暖气糊得几乎看不到外面的景致了，窗台上放着一块抹布，看来是刚才方休用来擦窗的。展效拿起抹布，慢慢地擦着窗上的水汽：“我出生那天也是下大雪，今天是我的生日。”
　　方休很意外：“你的生日？那今年你得过一个特别的生日了。”
　　展效摇了摇头：“我十六岁生日是我父亲死的日子。那天晚上我跑到我们工场，躲在一个瓷窑里，哭得昏天黑地，我哥找到我的时候，我已经累得睡着了，差点冻死。哥把衣服脱下来披在我身上，使劲地搓我身体，一边对我说，哥在这里，没关系，有哥在，不要害怕。从那以后，我哥就成了我家的顶梁柱，在我眼里，他永远活力充沛，魅力十足，他和公厚一起就像武侠片中的双剑合璧，所向披靡，无往而不利。”
　　展放，周淳，展放，周淳，方休默念着这两个名字，竟似痴了。展效转头看她，幽暗的灯光下，一张清瘦娟秀的脸，漆黑的双眸如寒潭般幽深莫测，眼光投向窗外，在远处流转徘徊片刻又缓缓收回，长长的睫毛微掩着，隐约可见清冽水光微泛。
　　展效只觉心中一股柔情涌动，似乎瞬间拥有了无比的力量，能给予这个女子整个天地，他扶住方休的双臂，轻轻把她转向自己：“我也想为你撑起一片天，不再让你受一点风吹雨打，你能给我这个机会吗？你答应我吧，只要这辈子能和你在一起，我下辈子做猪做狗也心甘情愿。”
　　方休只觉热血上涌，脑子晕晕的，说不清是惊是喜，活到二十几岁，除了一根筋的单恋，哪里听到过男人这样的甜言蜜语、掏心誓言，一时心跳得几乎要窜出胸膛，涨红着脸不知道怎么回答。
　　展效看着眼前羞窘万分不知所措的女子，不觉开心一笑，便张开双臂要将她紧紧搂入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