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瓷缘》得舍

18、决绝

　　这时，门被推开，一个人探身进来，周淳抬头一看，却是方苏。方苏看到他俩，微微一愣：“噢，两位在这儿。”
　　康盛向周淳略点了下头，走了出去。
　　方苏向周淳问道：“周总，你有没有看到小休，我出去了一下，回来就找不到她了，她的外套还在服务台，人应该还在这儿。”
　　周淳道：“刚才我看到她是朝这边过来了，会不会在旁边的房间。”
　　方休在窗帘后听着两人的话，正想着是不是现在出来，就听见又有人推门进来，来人道：“咦，你们两位怎么在这儿。”却是展效的声音。
　　方苏向展效打了个招呼，便道：“我再出去找找，二位请便。”

　　展效看方休不在，心中疑惑，却也不好说什么，转头对周淳笑道：“你快出去吧，宋小姐急着找你。”
　　周淳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我累了，在这儿歇一会儿，你帮我去挡一下吧。”
　　展效斜了周淳一眼：“美女找上门，哪有挡的，我看这宋小姐温婉可人，公厚艳福不浅哪。”

　　周淳在上个月随协会去台湾，拜访了宋晓清，宋晓清自然问起方休，周淳把两人离婚的事坦然相告了，倒把个老先生弄得黯然神伤，更让他没想到是自己孙女宋朴对周淳早有耳闻，一见之下颇为心许，听说他离了婚，更是动了芳心。这次也是她怂恿了父亲一起来大陆看看。

　　周淳没理展效，往沙发背上一靠闭目养神起来。忽然“笃笃”两声轻轻的敲门声传来，周淳睁开眼睛示意展效噤声，一边站起身向窗帘后躲去，展效笑了笑，起身走去开门。
　　周淳躲进帘后一眼看到方休吓了一跳，方休大感尴尬，张口想要解释，周淳摇了摇头，作了个噤声的手势。两人已听到一个温柔的女声道：“噢，展先生，你在这里，请问公厚在吗？”
　　“啊，是宋小姐。”却是展效高声道，“公厚是在这里……过，不过，他又出去了，说不定是去找你了。”
　　方休定定地看着近在咫尺的周淳，还是那个让人心动的男人，不，应该说更有男人味了，眉目间添了一份意味，一时难以说明白那是什么。“苍凉”，这个词猛然浮上脑海，方休被自己惊了一下，过了年他才33岁，怎么会和这个词扯上关系，但心却真真切切地疼起来，为这个不再是自己男人的男人或许很快就是别的女人的男人。周淳微侧着身一动不动地立着，没再看方休一眼，脸上的表情也没有丝毫改变，只眼眸黑得发沉，沉得暗无天日。
　　“呯”地一下关门声传来，周淳转头向方休示意不要出去，自己走了出去。
　　展效看到他出来，便说：“你还躲得真及时。不过，公厚，你看这个宋小姐对你真是入迷了，恨不得知道你所有事情，刚才我的回答你还满意吧。”
　　周淳一愣，刚才他说什么了？自己的心思哪在他那儿，只得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
　　展效抬腕看了下表：“现在时间也不早了，干脆你就先回家去吧，噢，我听说你一直都睡在公司宿舍，为什么不回家？”
　　周淳说：“反正都一样，回家也就睡个觉，说到回去，还是你先走吧。”
　　“我再等会儿。”展效好像也打定主意要待在这儿。
　　周淳看他不走，便道：“好，那我们出去。”说着，便拉起了展效。
　　方休听人都离开了，便也走了出来，怔怔地出了一回神，想想这个房间也不是清静之地，便出来到服务台拿了外套穿上，一转身看到外面有礼花窜上夜空，只是被周围的高楼大厦遮住了，只能看到零星几束，想着这酒店有三四十层高吧，不如上天台去看看。她便乘电梯到了顶楼，试着推了推安全门，没锁，推门进去，又走上一段台阶，推开天台门，清冷的风迎面吹来，她不觉紧了紧身上的衣服。

　　站上天台，眼前开阔无阻，便觉那烟花分外近人，似乎专为自己而绽放。方休痴痴地看着，不觉又向外走了几步。忽听身后“呯”一下门关声，接着一个人快步跑来拉住了自己：“你干什么？”
　　方休转头见周淳一脸惊惶，笑了笑不慌不忙地说：“在看烟花啊。”
　　周淳看她神色如常，知道自己虚惊一场，便放脱了手。又一道焰火升起，在两人眼前骤然绽放，千百条金丝银线绚烂于夜空，转瞬间又沉落再无丝毫踪迹，似乎从不曾存在过。方休道：“人的一生也和这烟花一样，转瞬即逝，所以活着时便要无愧于活着，爱便爱，恨便恨，不需遮遮掩掩，也不必自怨自艾，你说对吗？”
　　周淳抬头看着茫茫夜空：“有人说过，人生在世，如身处荆棘之中，心不动，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如心动，则人妄动，伤其身痛其骨。”
　　方休念着“心不动，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不觉苦笑道：“是不是‘无受想行识，无眼耳鼻舌身意，无色声香味触法’，人生若如此，那人来到这世上还做什么？人生来便是为了笑也为了哭，为了尝到甜的也为了尝到苦的，爱过醉过才不枉最后一死。”
　　周淳心中百味杂陈，到口却是淡淡一句：“你小小年纪怎么竟想些生啊死啊，烟花也看完了，我送你回家吧。”
　　方休摇了摇头：“我不回去，回去也是受折磨，每天想你想得吃不下睡不着。”她最后一句说得极轻，周淳却听得清清楚楚，心中轰然热浪翻滚，这小小女子心中究竟蕴藏着怎样的刻骨深情。
　　方休抬头看着周淳：“为什么你明明在我面前，却总像隔着千山万水，离得那么远。刚才康盛说的，你是不是真的和展放……，我不是要冒犯你，只是想知道实情，你告诉我，如果……从此后我便真的死心，不再想你，不再爱你。”
　　看着她满面的泪水，哀求的眼神，周淳嘴边突突地跳着心中窜上来的话：我也想你，没有你的家我不敢回去，刚才在窗帘后怕自己当场失态不敢看你一眼，恨不能紧紧抱住你把你揉进骨头里去……血冲得血管扑扑地跳动，话却一句也没出口，颤颤地伸手去抹她脸上的泪水，她的眼泪扑簌簌流下打湿了他的手指。她抬手握住他的手，放到自己唇边，和着泪水一点点吻过他的掌心和手指，嘴唇冰凉，伤人心魂。他只觉自己心底那层牢牢包裹着的硬壳被生生揭起，翻起了血淋淋的柔软之处，彻骨的疼痛反倒让他的头脑异常地清醒起来，既然已经放开了她，又何必再拖她入险境。他深深吸了口气道：“我这一生只为孟开而活，我的命是他的，我的心也是他的，再不会容下第二个人。”
　　“啪”，方休的手重重地落在周淳脸上，她惨然而笑：“好，你真狠!你真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