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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吐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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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涤在榻边坐下,对方休笑了笑:“我刚才说让你离开公厚,那是我一时的气话,你对公厚一往情深,我都知道,即使不是这样,我又怎么会随便毁掉一桩婚姻。”
吴涤一下转了这么大个弯,方休很感错愕,但心中大大舒了口气,又听她道:“你刚才说你愿意为展氏竭尽全力,但我知道你现在只参加了陈光瓷的技术小组,这个方面我们已经有大量的人力投进去了,公厚挂帅,我放心得很,我想把更大的担子交给你,让你负责展氏的创意部,你能担起来吗?”
方休本来就一意要为展氏出力,听吴涤这样说哪有不从的,她却不知道吴涤的真正意图。对于展效这个剩下的唯一儿子,吴涤是费尽心思,看出儿子对方休的关心爱意,她醒悟到如果让方休离开周淳,那就是给了展效一条路,只有让展效顾着方休是周淳的妻子这一点,他才不会轻举妄动;而陈光瓷是展氏最大的开发项目,由周淳全权负责已经让她不安,再加进方休,如果他们夫妻联手,展家还怎么控制?既然周淳说她有灵气有创造力,干脆让她负责创意部,给她重担压着,她才会把全部精力用到展氏来。吴涤又一转念,拍了拍方休的肩:“小休啊,如果我要你把为父赎罪的保证写下来,你不会怪我多此一举吧。”
方休抬眼看到吴涤眼中的锐利,微微一笑:“夫人就是要我以命相抵我也没有二话,只留下白纸黑字真是太轻了。”
吴涤点了点头:这个小妮子倒是个明白人。
那以后,方休对展氏的事更加尽心尽力,把全部精力都放在了这边,也仍旧和周淳住在一起,日常起居照顾周到,两人客客气气,倒真像是一对相敬如宾的夫妻。
展效和鲁亦农去参加陶瓷企业年会,竟然意外地遇到了自己同父异母的妹妹展玫。当年展廉临死前嘱托吴涤,自己在外面的那个女人和女儿,请她以后照顾点。展廉死后,那个女人来灵前哭了一场,也没提什么要求,吴涤看她这样倒是每年给她一笔钱,算是孩子的抚养费。
展效记得在哥哥的葬礼上见过这个妹妹,这次见面她竟然已经结婚了,是陪丈夫—刘氏瓷业的老板刘甚来开会的。刘甚四十岁了,见了这个比自己小十多岁的舅子,倒是非常客气,说早就想去拜会,就是有点自惭形秽。展效看妹妹嫁了个比自己大近二十岁的男人,不免犯嘀咕,瞅了个空单独叫过展玫问个清楚。才知道原来她妈妈已经在三年前去世了,她是在大学期间打工时认识刘甚的,两人患难见真情走到了一起。
展效不禁一怔:“你妈妈去世的时候,你不正念大学吗,你怎么也不和我们说起。”
“那些都过去了,不要提了。二哥,你回来了怎么也不来找我,现在只剩下我们两兄妹了,我能依靠的只有你了。”
展效虽然和这个妹妹相处的时间很少,但正像她说的,他现在只有她这个妹妹了,她以前过得那么不容易,没照顾好她也可以说是他这个当哥哥的失职,以后一定要好好补偿她。想到这里,展效摸了摸妹妹的头发:“小妹,从今以后,你要记得有我这个哥哥,你尽管依靠,尽管要求,我们是血肉相连的展家人呐。”
“嗯,我记下了。”展玫挽住哥哥的胳臂,歪着头笑着说:“哥,我是不是快有嫂子了。”
“你哪里听来的消息?”
“想想就知道,我哥这么帅,喜欢你的女人肯定一大堆,你要什么样的就能挑什么样的。你还不赶快给我找个嫂子,我就能多个亲人了。”
听了展玫的话,展效不由得想起了方休,又想到了展放的死,看了眼身边的妹妹,想想还是以后再告诉她。
会议第三天,康氏总经理康达作了发言,他提到康氏的新品华光瓷研制已经到了最后冲关阶段,这个瓷品的白度、光泽度、透光率都将超过目前世界上最好的瓷器,比如光泽度将达到98%以上,超过德国罗森泰尔这个世界公认的最前端的瓷器品牌。坐在展效旁边的刘甚嘀咕了一句:“吹牛吧,哪那么容易就搞成世界第一了。”
展效心里却咯噔一下,这不是和我们陈光瓷的特点很相似吗?难道他们研制的方向正好和我们一样,如果他们抢先一步完成,那我们岂不是……。展效心里七上八下,等会议一结束,马上给周淳打了个电话,告诉了他康氏华光瓷的事情。周淳听了沉默了一会说:“康氏不可能在进行这种研制,更不用说已经达到最后冲关阶段,他们应该听到了我们研制新产品的风声,现在他们发布这个消息的目的是什么,我还想不明白。我们最要紧还是抓紧自己的研制,毕竟拿出实际产品才最有发言权,这可能他们是在故弄玄虚,想让我们乱了阵脚。”
展效听了,稍稍安心了点,但总感觉事情没那么简单。
展氏陈光瓷研制组夜以继日,总算在一个月后试制出了成品,经测试,釉面硬度、白度、透光度、抗冲击强度、光泽度等指标超过了目前世界最前端的瓷器品牌。展效十分兴奋,一边安排尽快开个新闻发布会,一边趁机和母亲说了遇到展玫的事情,毕竟自己只有这一个妹妹了,以后想和他们夫妻多走动走动。吴涤正高兴,也不忍拂了儿子的意,便答应了。展氏这边正兴冲冲地安排,那边康氏已经早一天召开了新闻发布会,宣布他们的华光瓷试制成功,会上展示了新产品,并介绍了这个产品的特点和主要技术数据,引起了极大的反响。
成品出来后周淳还在和技术人员研究一些细节问题,就被展效心急火燎地召来了。拿过展效递来的康氏华光瓷介绍资料一看,周淳眼前一黑,几乎晕倒,华光瓷的特点和技术数据跟展氏的陈光瓷竟然完全一模一样。展效抓着周淳的手:“公厚你说这是怎么回事,完全一模一样这怎么可能,康盛究竟搞了什么鬼?”
一旁的吴涤面色铁青着说:“我们展氏有内鬼,除了这个没有别的解释了,公厚,这件事是你全权负责的,你心里有没有数。”
周淳这几天本已心力憔悴,硬靠着一股心劲才撑着,这时只觉心悸胸闷,冷汗直冒,好一会才勉强说道:“我马上去查。”他强撑着走出展府,坐到车里,掏出手机给赵长骏打电话,没说两句只觉胃中一股灼热陡然上升,一张口鲜血喷涌而出,脑中一片空白晕了过去。待他醒过来,赵长骏正摇着他的身体带着哭腔喊着,周淳擦了擦嘴说:“我没事,吐出来反而觉得轻松了。”
赵长骏便来扶他:“我带你去医院,你坐这边,我来开车。”
周淳拦住了他:“你先别忙,有个老中医以前给我看过,我先给他打个电话。”
赵长骏开车刚把周淳送到家里,那个老中医也到了,他看了一下周淳的脸色,搭了一回脉,说:“和上次一样,七情内伤而致肝火上犯,损伤胃络,迫血上行,以致吐血,你定是情志失和,劳倦过度。我带了药来,你赶快服了,好好卧床休息。”
这时,周淳的手机响了,老中医瞟了周淳一眼:“你现在最好静养,把手机关了,好好休息。”
赵长骏赶紧抢过手机,说:“我来接。”
电话是方休打来的,赵长骏简单说了句周淳有点不舒服回家休息了,方休说马上回来。
方休回到家听说周淳吐血,一时惊惶失色手足无措,老中医说:“你也不要惊慌,他只要按时吃药,卧床静养,不要想那些烦心着急的事,也就没什么大碍。只是记得要注意,如果有胃痛、恶心或者心窝部痛,或持续胃痛突然痛减而头晕全身无力,那就是吐血的征兆,你可以随时打电话给我。现在厨房里正在煎参附汤,再有半个钟头就可以了,你给他去渣温服,可以益气固脱。切记不能让他操心,一定要安心静养,他几年前有过一次大吐血,这次再犯要加小心。”
嘱咐完了,老中医由赵长骏送回去。方休去厨房端了药回来,看见周淳起了床正拨电话,她便急了:“不是叫你安心休息嘛,你怎么就不听呢。”
周淳说:“我有事嘱咐长骏几句,不让我说,反而心中记挂着,不能安心休息,只几句话就好。”
方休听他这么说,只得随他,拿起他换下的衣服,却见白色衬衣前襟血迹斑斑,触目惊心,不觉心中剧痛热泪上涌,赶紧忍住说了句:“药等凉会再喝,我去拿碗水。”
等方休拿来开水,周淳一口气喝完了汤药,又喝了口水,说:“我已经没事了,你也去休息吧。”
方休点了点头,拿了碗出去。周淳躺回床上,却哪里睡得着,吴涤说的没错,应该是展氏内部出了问题,但是知道陈光瓷详细配方的除了自己就两个人,这两个人曾经经手过展氏多少重大研究,怎么也不可能背叛展氏,到底是哪里出了娄子?周淳只觉胃中升腾起一股烧灼感,赶紧收束心神,强令自己不要东想西想,但一时间却哪里能够平静。忽然听到一声琴音,如远寺钟声,悠悠而来,又几下琴弦剥啄,如风过荷塘,既而琴音袅袅绵绵不绝,不觉心中平静,缓缓闭上双眼,仿佛回到了小时候,伏在母亲怀里,她温柔的手轻轻抚过头发,只觉心中一片清明安宁。
方休在回家前已经听说了康氏发布会的事,知道周淳一定静不下心来好好休息,偷偷张了一眼,果然看见他辗转反侧难以安睡,心里着急,忽然想到普庵咒能够清心安灵,便取出古琴,整摄心神,缓缓奏来。
一曲既罢,方休悄悄来到周淳房间,听他安安静静、呼吸平和,知道已经熟睡,一颗心才放了下去。她缓缓坐倒在床前地上,想着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看到他了,他太忙了,有多少天没有回家了。她离开了陈光瓷技术小组,所以连在公司都见不着他了,可是她的心又有哪天曾经放下过他,听到他一点点的消息便驻足凝神,每每午夜梦回想的都是他。
窗帘密密地拉着,只看得见他一个朦胧的睡影,方休思潮如涌,难以平复:你救了我弟弟的命,可我父亲却害死了你的妻子,我方家欠你的要怎样才能偿还,我能还你什么?你娶我是为了展氏,我心甘情愿为展氏尽心竭力,可对你我能做些什么。对着仇人的女儿你难免心中刺痛,可我偏偏还任情纠缠,你一定很累很堵心,但你对我没有过一句重话。我现在知道了,我只安安静静地服侍你,不让你烦心劳神,如果哪天你叫我离开,我便安安静静地走开。想到这里,方休只觉心里像有一把钝刀在来回扯动,痛得透不气来:会有那么一天吗?我连你名份上的妻子都保不住,我真能安安静静地走开吗,离开你的日子怎么过!
眼泪成线地滴落到冰凉的地上,方休将头埋在臂弯里无声地哭泣,终于哭得累了,才发觉自己的双腿已经在秋夜的寒气僵硬了。她一点点地站起来,看着睡着的那个隐隐的人影,不能留他一个人,方休想着,便轻手轻脚地回到自己房里抱了被褥过来铺在地下,洗了洗躺进了被窝。侧身看着周淳的睡影,心里念道:你不喜欢我的话也别讨厌我,我便一辈子做你的丫头服侍你。
终究疲累不堪,方休也沉沉睡去。忽然一惊醒了过来,发觉自己连人带被被周淳抱了起来,周淳一看她醒了,便说:“怎么睡在地下,我抱你回去。”
虽然隔着被子,被周淳抱在怀里,方休仍觉心头一热,看周淳向门边走去,赶紧一挣:“不,我要在这里。”
周淳停下来看了她一眼,方休马上说:“那位医生说要随时注意你的情况,我不能离开。”
周淳转过身,走回床边,把她放下:“好,那你睡床上。”
方休一怔:“那你呢?”
周淳说:“我昨晚睡得早,现在四点半,这一觉睡了七个钟头,够足了。”
方休急得坐了起来:“医生说你要卧床静养,这么早起来了做什么呢?你躺着,我去看看煮的粥。”
周淳见她要起来,便说:“好,好,我再躺会儿,你也继续睡,别起来。”说着,便在方休外侧躺了下来,拉了自己的被子盖上胸口。
这一下方休倒是心突突地乱跳,两人结婚半年,同床共枕还是第一次。她慢慢地躺下,一动都不敢动,僵卧了好一会,才敢转过视线去看周淳,见他闭了眼仰面躺着,呈现给她的是线条分明的侧脸,因为瘦了,脸部的棱骨越发清晰,嘴边和下巴上冒出了青青的胡渣。方休的脑海里不由得涌现大青山的那次亲吻,他的唇舌缠绵热烈,让她第一次体味到浑身血液燃烧的滋味……不觉一股热流自小腹涌起,喉头滞燥,身上一阵火热和无力,方休吓了一跳,赶紧背转身向床里边挪了挪,心里又是羞惭又是难过:不要胡思乱想,不要胡思乱想,我什么时候能成为他真正的妻子呢,也许永远也不可能了。心中酸痛难忍,泪水一滴滴落在枕上,濡湿了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