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叹》水阑lancy

4、嗜血之渊

　　侍童抬来了热水，卫辰君滑入水中，长长吁出一口气。每天只有这个时候是最舒服的。
　　卫辰君没有多少朋友，烟雨阁的独楼小院除了贴身侍从外，连他的七剑都很少接近。所以除了每日沈梦怀在那固定时辰推开院门外，独楼内永远安静地像无人之地。
　　沙沙沙。沙沙沙。
　　像是落叶的声音。
　　卫辰君闭了眼，慢慢沉入水底。
　　脚步破门而入的瞬间他从水中咋起，屏风上的衣服卷上身，旋身闪过冒着寒光的刀刃。
　　霎时间，从四面八方又好像凭空冒出数十人。黑衣蒙面，剑闪寒光。
　　卫辰君站定，手无寸铁，甚至发丝还在滴水，额前几缕湿漉漉的贴着，却显出几丝异样风情。
　　独楼虽无人把守，却在整个烟雨阁最深处。这些人可以无声无息的出现，实在不简单。
　　但以为这样就可以难住他卫辰君了么？
　　卫辰君挑起唇角，迅速伸手。来人也不慢，立刻包围住他。卫辰君勾手，打的是缠字诀，手腕灵动，转瞬夺去为首一人手中的剑，转腕劈下。那人闭了眼等死，不想卫辰君突然贴近，呼气般在他耳边说道：“别怕，我不杀人。”却是微眯了眼，袖中迸射出几束银色丝线，细细残绕在了那人四肢上。卫辰君将剑塞回其手，跳上房梁。
　　这一系列动作的发生，却不过瞬息，带众人反应过来，要上梁捉人，只见卫辰君手指快速移动。刚刚被夺剑之人惊呼着提剑砍向身边之人，无论速度还是招式，都比刚刚提升了不止一层。
　　其他人惊讶于这变故，又不敢下狠手，四处闪躲。
　　只见那人在卫辰君操纵之下招式千变万化，手中刀柄一端准确得点中他人穴道，被点穴之人直直倒下。不过一炷香的时间，房内只有内操纵之人立于其中。
　　卫辰君跳下房梁，慢悠悠地朝那人走去。那人露出惊恐地神色。眼前这人，比魔鬼还可怕。
　　卫辰君还是刚刚的表情和语气，轻轻地说：“我说了，你别怕，我从不杀人，”说着捏紧拳，指尖连着的银丝也顺势勒紧，“说吧，谁派你来的。”
　　那人瞪大了眼睛，头一歪，便死了过去。
　　卫辰君叹息一声：“你看，是你自己服毒死了，和我没有关系。”
　　说完一指真气解了另一个人的穴道，可还未等他开口，那人也是两眼翻白，死了。
　　卫辰君这才叹一口气，也不再解其他人穴道，向刚刚就躲在隐蔽角落的小童招招手，命他去寻了人来处理这残局，他自己独自走出了楼去。
　　究竟是谁呢？天下间还会有谁认为派二十几个人来就可以杀了卫辰君的？
　　突然想到了什么，卫辰君直往外走，与迎面而来的二剑三剑招呼都没打一个。那两人也是习惯了，径直去了独楼收拾残局。
　　到了飘零楼，主事对这位出入楼中如自家的烟雨阁主已经非常熟悉了，告诉卫辰君说沈楼主已经走了一个多时辰，而走之前，楼内也来了一批不速之客。
　　卫辰君听完后便转身出门，直接朝香吟坊方向去。
　　宵禁后的街道很安静，偶尔传来几声犬吠，和小户人家内深夜呓语。
　　卫辰君慢了脚步，袖中铁扇滑落掌心。指腹拂过冷硬的花纹，金属的凉意通过指尖传来。黑暗的甬道深处传来了幽幽琴音，点点光亮。
　　有风凌厉的刮过，“死恨”扇面散开，金属刮磨声尖锐地响起再消失。而四下黑暗，没有半点鬼影。卫辰君站定，四下观望，他已经步入巷子，但一转身，便可离去而转上主道。
　　就这么肯定他一定会向前么？那哪怕前面是魔窟，他也是要闯一闯了。
　　琴音还是那么若有似无地传来，幽深飘渺。
　　卫辰君闭上眼，“死恨”出手，直击黑暗中一处，只听闻一声惨叫，再无声息。颈后三寸半，不致命，却可制敌于一瞬。听声辨位的游戏，即使好多年没有玩，他也不会输。
　　如此这般，一条幽深的小巷，他出手三十七次，三十七声惨叫，一个转弯，他看见了那把琴。
　　瞳孔猛烈收缩，寒意从脚底升上残绕心肺。巷子深处哪里有人，那把琴旁一位风姿绰约的女子，双手纤细，轻抚琴弦，衣衫飘逸，随风而起。然后，这位女子，却是一具……
　　无头女尸。
　　卫辰君分明是听着琴音而来，在转弯之前，琴音未落，巷子只有一个出口，难道真的有鬼不成？
　　蓦然转身，心脏仿佛被攥紧。
　　来时空空如也的巷道，零零落落地散落着尸体。
　　是，散落。
　　四肢，头颅，躯干，分散各处。饶是卫辰君见惯生死，也不由对此场面感到心惊。
　　一，二，三，四……不多不少，三十八具颗头颅。
　　几乎就是同时，他听见了整齐的脚步声，火把的光亮照亮了巷道，这一地的血腥，无处可藏。
　　卫辰君微微闭了眼，刚刚走进巷道之前，怎么忽略了，这是，黑巷。

　　“卫辰君你！啊！！！”耳边是那个小捕快的声音，然后是惊恐的喊叫。面对这个场面，不害怕的人才不正常吧？
　　整齐的拔刀声，卫辰君不用看也知道他们现在把他当成了杀人魔看。将铁扇收回袖中，卫辰君笑着慢慢走进为首的那个小捕快，是叫……李甲是吧？还是一脸稚气，双手握着刀，因为畏惧微微的颤抖却倔强地直面敌人不肯退后一步。
　　“小捕快，你很怕我么？”
　　“你你你……你别过来！”
　　卫辰君莞尔，突然，巷外再次响起了脚步和喧哗声。来的士兵和捕快们让出一条道来，来者为首者三人，正是沈梦怀，尹晋源，穆恒。
　　卫辰君这才真正敛了神情，冷冷地看着他们，目光在沈梦怀身上停留地格外久。
　　尹晋源上前，还是笑容可掬的模样，完全没把这遍地血腥放在眼里。说道：“卫阁主，在下一向奉公守法，受邀为朝廷缉拿罪犯，你还是跟李捕头走一趟吧。”
　　穆恒也笑一下，双刀环抱胸前，挑眉看着卫辰君。
　　这是个明摆的陷阱，可是没有人会在意，这些猎人早就对这猎物虎视眈眈，既然有人挖了坑，自然是要捡这个便宜的。
　　公然拒捕，不说他有没有把握打败在场这三人联手，即使逃了出去，又能怎样？
　　“大晚上的，各位倒是聚得挺齐。”卫辰君轻描淡写的说道，仿佛在说今晚月色不错。
　　李甲扫了周围一眼又离开移开目光，强忍着畏惧梗着脖子说道：“有人匿名贴声称你今晚要在黑巷大开杀戒！果不其然……”
　　卫辰君甩甩袖子，看着他们一字一句道：“我说了，我不杀人。你们可以去检查这些尸身，颈下三寸，是我扇柄击打痕迹，只是击昏，不致死。”
　　“欲盖弥彰，声东击西，一些障眼法卫阁主还是会做的。”曹门主懒洋洋说道。
　　而看那些小捕快看他的眼神，除了恐惧便是憎恶，看来也不会信他所说。
　　卫辰君最后转向了沈梦怀，许久，他问道：“今夜，你为何不来？”
　　在场之人目光齐齐看向沈梦怀，沈梦怀也上去一步，脸上没有往日闲适的笑容，沉重地说：“今夜，苏苏姑娘受到了袭击。”
　　卫辰君一愣一惊，立刻转向身后那无头女尸。
　　幸好，沈梦怀接下去说：“不过，我到的及时，她没有死……但，她中了剧毒，没有醒来。”
　　“卫辰君，那老鸨说今日你去了香吟坊找苏苏姑娘，你与她无亲无故，去做什么？这条是死胡同，我们闻声赶来，没有一个人离开，只有你，不是你，难道这些人是自己死的么？”
　　自己死的？！
　　卫辰君转向那具无头女尸，脑中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是什么呢？琴声，如影随形的琴音，为何会在瞬间停下？是谁在弹琴？又能在他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杀人分尸再逃离？
　　“怎么？你无话可数了？”李甲大声喝到，现在人多了，他倒也不怕了。
　　卫辰君还是抓不到关键，一定是有什么被忽视了。他一直没有答话，李甲便当他默认，说了一声：“辛苦二位了。”
　　尹晋源和穆恒亮出武器，直逼卫辰君而去。
　　卫辰君手中“死恨”疾出，挡去第一波攻击，目光飘向沈梦怀，他站在一旁，没有出手协助的意思，只是看着他，眼神深邃。
　　卫辰君冷笑一下。一个翻身，踢上穆恒双刀，铁扇再挡去尹晋源银枪。
　　京城之中这四分势力之所以能维持多年平衡，主要是几位当家实力相当。虽然私下切磋中，都言沈梦怀武功最高，卫辰君次之，而其他二人略逊，但实则招式手段不同，真正实战，一对一都难言胜负，何况是二对一？
　　十几个回合下来，卫辰君就已经招架不住了。
　　尹晋源在外身份是个生意人，平素也是最为和善。此次捉拿卫辰君，是有利可图才为公家出手，所以打是真打，但不会下狠手。
　　而穆恒则完全不同。早在烟雨阁建立初期，争夺地盘时就与八荒门矛盾最多，穆恒的师傅就是被卫辰君活活气死。最近为了这黑巷八铺，更是冲突不断。新仇旧恨，穆恒下手极狠，招招杀招。
　　尹晋源寻了卫辰君的空挡，一脚踢上胸前，卫辰君飞落出去，一众捕头一拥而上就要活捉，不想穆恒没有停手，直取卫辰君双手，是要挑了他手筋，废了他。
　　卫辰君倒地咳嗽，避无可避，眼看刀刃就到了眼前。
　　铮地一声，一柄古朴的剑挡住了双刀。
　　“不应”出鞘，鬼神皆泣。
　　沈梦怀悄无声息地就移到了卫辰君身前，武功之高让人心悸。
　　所有人一愣，大家只当沈梦怀看在平素情谊上要保卫辰君性命，穆恒收了刀，悻悻暗道卫辰君运气好，今日就留他一命。不想，沈梦怀弯腰抱起卫辰君便一跃而起，踩过几人头顶便踏空而去。待众人反应过来要去追，人已经是消失地无影无踪。
　　亲眼见识了沈梦怀的轻功，大家无不咂舌，抱着一个人，还能跑这么快？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去烟雨阁！”众人一呼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