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一场春雨一场凉 这是一个神 ...
-
这是一个神经质的,有着糟糕天气的傍晚。
而她,是一个神经质的女子。
刚下过雨,不是很大,但北方的雨不及南方故乡的雨温柔,虽是春雨,却淅淅沥沥地下得凄清,风又很大,愁云惨淡万里凝,有大军压境的逼迫,窒息感如影随形。
她只是恼,澡堂与宿舍楼之间隔了一个偌大的操场。
其实所就读的学校本来就很小,且比不上高中的母校。可无需抱怨,因为人要占的面积也就那么一点罢,何况她本来就是一个清心寡欲的人。只是她此刻要去洗澡,但要冒着雨穿过那个已无人烟的操场。
从未有如此刻般懊悔考至北方的大学就读。宿舍里无沐浴间配备,只有需要一大群人彼此都赤身裸体相见的澡堂。初来时,被震惊到逃离,身体本该是最隐私的地方罢,可是何以此间的人都是一副坦诚的表情。她返回去,甚至不敢看任何人的眼,像是匆匆忙忙地赶着完成一套既定的程序。但几次过后,她不得不惊讶于自己的适应能力竟如此之强,已能和熟悉的人在脱衣和穿衣间谈笑风生。亦或许,她是明白,人们并不关心身体的袒露,只要心并不,就好了。
她的细腻心思使她从那一刻意识到这里的人情有多么淡薄。有许多认识的陌生人和许多不认识的陌生人,这个城市,人们能拥有的东西那么多,似乎也那么少。每颗心都生存在夹缝之中。
她只踏上操场几步,就发现似乎自己出来的不是时候,因为雨越下越大了。撑着伞地手有点吃力,一瞬间对这个城市的干燥度有了新的改观,原来这里的雨一下起来一样地没心没肺。
坑洼处的谁能漫至脚踝处,只觉冰凉一片的触感。这是否是故乡的江河之水?倏忽让她有了轻愁一般的熟悉感。于是伫足呆呆地望着脚下的雨水。它并不回答她,或者只是父亲忘了寄上只言片语与她,“意恐匆匆说不尽,行人临发有开封。”
她忆起东坡先生的那首《有美堂暴雨》“游人脚底一声雷,满座顽云拨不开。天外黑云吹海立,浙东飞雨过江来。十分潋滟金樽凸,千杖敲铿羯鼓催。唤起谪仙泉洒面,倒倾鲛室泻琼瑰。”倒不是场景贴切,附会的只有那一声声不断地春雷罢。
说到底,她只是喜欢那“潋滟”二字的绮丽。“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
因为下着雨的缘故,天仿佛在眨眼间就暗了下来,天幕低垂,压得人心沉重。约莫到清明了吧,她这样想。不免想起家里的青糯团子,那是清明节里特有的应时糕点。又甜又软的口感似乎还停留在口腔细胞的记忆碎片里,经时光一拼凑,却仍能完完整整地串起来。也是该给祖父上坟的日子了罢,她心里一窒。
家中老一辈之人上全都建在之时,每到清明,能想起的不过是那“牧童遥指杏花村”的诗句,至于“路上行人欲断魂”为何,小孩子家家的,谁想知道呢?左不过是一个可以草长莺飞放纸鸢的季节。更兼之小溪小河的水解冻,只需光着脚丫,哗哗哗地躺进水里耍泼玩去。
可怎知,时光凭地惹人恼,红了樱桃,绿了芭蕉也罢,偏是生生地把人也带走了呢。
意识到死亡的那一刻,似乎轻浮的生命也变得厚重,她想。
思绪开了头,便无边无际地没了着落。
给祖父守灵的那一夜也像今日这般天气。是平日里和蔼慈爱的亲人,纵然那一刻只剩下躯壳,只她还愿他还能听到她说话。一边絮絮地说着,眼泪止不住地落,急得成串渗进祠庙超市的砖地上。到最后嗓子已经喑哑,忽忆起祖父最爱唱家乡的竹马戏,还教过她。那一刻恨透了自己的贪玩和资质鲁钝,只能成段不成章地唱了一曲。临了,她终是破涕为笑,低低地说了一句:“您还是别恼云璟了,还是安安心心的走好罢,此后,再无人耐心训斥。”
眼泪连同雨滴一起落进水里,她压着情绪,努力吸了吸鼻子,想把心中的苦闷清除。
她沿着操场边缘的高地势往前走,又不断的看着铁网外的各种乔木,有银杏啦,杨树啦,柳树啦等等,在雨水的洗涤下,绿得发亮的耶招展着。
她只是想转移自己的注意力,现在这一刻,连悲伤亦不能够,她还有很多事情要完成,至少不能让无休止的伤痛湮没。
这样天气的夜晚,于她来说,也算是良辰且读书了。
雨下得多且峻猛的日子里,家中至晚间往往断电。算不上什么落后的偏远山区,只是供电线路失修多年,乡间政府并无人勤于勘察,所以为了避免事故,索性断电了事。乡间小村民们夜晚的活动并不丰富,即使无电的夜晚亦不会影响甚重。只于夜里燃起长灯罩的古董煤油灯,一家人安安心心的坐下来,偶尔谈笑间吃罢晚饭。
各自洗漱完毕的夜晚,一灯如豆,离就寝还剩着很长一段时光。于是,她从书架上找到金庸或古龙的小说继续看,父亲与兄长摆好棋局下象棋。母亲呢,则一边观看者不甚了了的棋局,一边忙着与她挑那灯芯,还不忘唠叨着不让她靠太近那书与灯。灯地火苗会窜起来,竟有一次燃了她额前的一小撮头发。她那是一边听着母亲的训诫一边让她给自己修剪刘海,真真是手忙脚乱却越发宁静到让人心安的夜晚。
她后来读到赵师秀的诗“黄梅时节家家雨,青草池塘处处蛙。有约不来过夜半,闲敲棋子落灯花。”才知道原来古人早早享受着那悠然的时光了。
她只能安静地带着所剩的记忆往前走。
前面也还是路的。她自初中起便住校,与家人的感情却很亲厚。时间和距离有时候在有些人地眼里什么也不是,像现在这样,在离家离家千里之外的城市里独自一个人生活,她挑着父母尚未休息的空闲时段打电话回家,总能很欢喜地聊到日常的起居和吃食。她一路走来,并无任何青春期地叛逆,所以与父辈们并无隔阂。有时候甚至是喜欢和自己年长的人交朋友,那样不尖刻,不乖张的温和性情之人,只觉得相处起来甚是舒心。
只是知己也罢,终是可遇不可求的。
同学们只道她喜静,标准的书痴一枚。曾想过当了国际医疗志愿者之后的退休岁月里当图书馆的管路员,只怨浮生贪念过多,辜负喜读书的好韶光。
能谈话的同龄人并不是一个也无,还是一路相伴走来的发小。只有些事情还是要自己一个人品尝,比如说此刻的孤独。不一定要找一个人倾诉或分享的罢,有些东西把它酝酿在心中,或许日子久了,还能闻到酒的清香或是循着那来时的路看到一个和现在完全不同或相同的自己。她也是俗尘中人,听从朋友的建议,尽量靠近人们的欲望中心,听说据此可以让她有点人间烟火味。她每日看新闻,看不同的人对同一件事发表着不同的看法。但看不透的是,原来自己眼里所谓的正确的世界观和人生观在别人看来也许并不。当有一次,她甚至觉得正反两方的人的说辞都不缺乏理性时,顿时觉得这个世界远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简单。并不是自己不想听,不想看。就可以无视任何的喧嚣的存在。
她突然嗤笑自己的愚昧,原来自己也是一个身在江湖却拼命寻找江湖的傻子么,怎么不懂有人的地方就是江湖了呢?
去往澡堂的路已经走了三分之二了,雨还在下着。
裤管全湿了,冰冷地粘在小腿上,她不禁打了个寒战。她当然清楚自己不能受寒的体质,若感冒来临,身体便会迅速变成一团破败的棉絮,只得加快脚步,快到澡堂吧,用热水冲澡就会没事了。
她其实是贪恋着书中的世界,不肯与现实过于密集的人。但她还是在看《生活大爆炸》的时候对着Shelden发笑,希望自己不要一个只有用“这是一种社会习俗”才能被完满解释生活中所有的不对状况的人。
孔夫子说,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也。
她自己奉行这句话,见到在当志愿者期间对着她们的义务劳动还满口尖酸刻薄的阿姨,内心很是怜悯。想着不知自己日后会怎样,总之还是让善良填满所有的空洞,不要愤世嫉俗,满身心的怨怼,因为那样不能代表深刻,只是已经不会去爱,从而感受不到即使是陌生人也会有的温暖。
原来一个人要发现自己喜欢的东西,需要经历磨难,而接着想要坚持自己喜欢的东西,则是要学会进退和忍让。她想自己的思想并不够深刻,生活阅历亦并不丰富,所以任何能揭示生活其本质的抒写都还不能够。所以她放弃去读中文系,选了大家都认为不可思议的学医之路。她回头同高中的同学解释:己欲救人,必先自救。自救,这是最私心的原始欲望,人们总是很容易原谅并且相信每个人心底的小自私。回之以“我懂了”的一副了然于胸的表情。她只是如释重负地轻嘘了一口气,但愿此后无人会逼迫她搬出范先生的那一套:世间唯有良医与良相方可救人的说辞。抑或是鲁先生弃医从文的逆运用供她来杜撰。幸好,人们的好奇心到此了结了呢。
但愿还能够如自己所愿地这样走下去,给父母一个安心的牵挂,学习着繁琐的知识,一如既往的慎独,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身边的人。
可前边已然没有路了,因为澡堂已经到了,是此行的目的地罢,若是对于以后,恐怕也只是一个驿站,一段人时光荏苒的路程。
她安着心,轻轻地推门而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