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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孤本记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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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周珍和傍晚时分从长途汽车下来的时候并没有看到哥哥周衍安。
虽是卧铺,但坐了7、8个小时的车,身体已经累得散架。所以并无心思觅人。把行李箱拉至路旁,眩晕感使她索性坐下。箱子里有一半是书,不会软趴趴的。周珍和按着眉心揉了一会儿,便睁眼观察周围的人群。
和她一样罢,都是来这里打工的人。
周衍安接到她的电话后赶来,解释说是因为登错了站点。周珍和无力应对,又见哥哥身边尚有有个烫着爆炸头的女孩,知是母亲念叨的人。陌生人面前,她一向话少此刻更是嘘应了几声,再也无话。
周衍安看周珍和白着一张脸,倦色浓重,小心翼翼地问:“我们打车去吧,你好可以快些休息。”
周珍和已知道厂子离此处并不远,不想乱花钱,挤出笑容;“不用了,走走吧,我还可以醒醒脑子,现在还有些晕车呢。”
那二人只得又领着她往前走。
其实周珍和还是能感觉到周衍安与自己的日渐疏远。叛逆少年辍学打工,而她则是乖乖牌一路升学,现在在村人的眼里更是不得了,就等着吃她上重点大学的酒宴了。
华灯渐上,其实深圳市里有许多个这样的县。厂房密集,外来打工人口密度大。像现在这样成队成对在街上走着的人,都是因为出来打工认识的。
周珍和对热闹并不排斥,只是觉得这里的空气质量真是差,且卫生环境脏乱。厂子外围就有臭水沟,昼夜都能熏着过往的路人。
周衍安帮她把行李搬进集体的女宿。规格和周珍和在校时的有所不同,但大抵还算设备齐全,卫生间和阳台都有。
“你先歇会儿,我们去帮你买些日常用品,你给我列个单子,看有什么需要的。”
“嗯,好。”
周珍和遂在小床上坐下来,支起腿在便条纸上写了牙膏,牙刷和洗衣盆等几样用品。且细细想了一遍,最后撕下来递给周衍安。
“就这些了。”
周衍安接过纸条和那女孩走了出去。宿舍里一下子只剩他一人时,面具很快崩析,眼底都是疲惫。听说还有几个人在这里住着,现在已在外逛夜市,不能立即见面而已。
周珍和赶在自己完全跌进黑暗之前进浴室冲了一个凉水澡。她也不顾头发还湿着,整个人窝进床里,拥着一直在身边的小被子,昏昏沉沉的眯着。这趟车程让她极度难熬,此时尚有后遗症,感觉床像是行走的,摇摆晃动,颠得胃气上涌般。
入梦前,她想,其他人不要因为自己一来就躲起来睡觉不见人,而厌恶她就好。
(二)
周珍和安顿下来,便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报平安。
是父亲接的电话,并无什么要紧的嘱托,只是叫她也要留意一下高考的录取情况,不忘随时告知家人和班主任一声。
她在这边诺诺作答,知道父亲的好意,是要她莫忘了做足人情报恩事宜。只是现在一切尚早罢。
轮到母亲,亦不过唠叨日常生活的琐事。教她不要多沾冷水,因为周珍和从小到大都是药罐子,所以身体健康总是母亲最担忧的。快要结束时,母亲突然提到办理贫困生补助的事。
两边都是一阵的沉默。
“如果爸爸觉得不麻烦就去办吧。”是之前的班主任给的信息提醒,说是在校的贫困生有路费补助,但有杂七杂八的许多证明书要盖章。
“哎。”珍和感觉到母亲似是松了一口气。她的罪恶感在上升,何以让家人都小心翼翼地陪着说话?自己读的书越多却越让人觉得难以相处。且高三一年,她的话更少,假日回家,也总是停留在书桌前赶着老师布置的作业。
对了,他们说她不食烟火。
其实,怎么可能呢,她竟觉得自己是最俗的一个。没有任何资本不接受别人对自己的好,却总是呆着一张脸。然后是贫困生的事。在农村里要供养出一个大学生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所以家里这些年为着顾她的面子都强撑着。
她恨不得掴自己两巴掌。
凤姐说,连皇帝都有三门穷亲戚。可她家的亲戚并不穷,一个比一个有钱。但这些人似乎不和周家要好。是了,这么穷,怎么也不可能轮到他们上么求助的时候罢。
可是,现在周家有了周珍和这么一个读重点大学的宝贝。
周珍和尚未来此之前,日日被人请至家中做客,像是观赏品。很多平日里不看人的七大姑八大姨,也要来夸赞几番。她一个人默默的坐着让人品论。很多时候都满载而归,呵,手里满满的都是亲戚们给的贺礼和红包。
她告诉自己不要多想,但最终还是逃了出来,不愿面对那些人。
原来知道自己在别人眼里已经跃升为等着被讨好的感觉,并不是那么好。
只不能说没有亲情,谁信呢?一个路人甲就不见得如此关注你。只是他们关心你的方式如此特别,。一半苦涩,一半甜,让你在人前要笑对他们的同时感觉到被语言或眼神背后的刺扎伤罢了。
所以,人最应该学会的,还是要自己对自己好。
(三)
周珍和来的时候高考成绩已放榜。当然有人欢喜有人忧,但她还是出于灰色地带,比平日里的成绩稍低了点,但还可强差人意。所以还能不悲不喜地填了很早以前就选好的院校。
不过,几个亲近的朋友考得并不好,她来时见他们最后一面,有三人表示要复读。
和人成为朋友,对于现在的周珍和来说已经是一件很难的事了,,所以要珍惜所拥有的。
发小也是复读的其中之一。当年高中择校不同,所以她们不经常见面,甚至有时电话也难打一个,大家都忙于学业。可是发小还是发小,相伴着一起长大的人,知道你小时候所有的糗事和你分享所有的荣耀。每次久别重逢,笑容都可以毫不掩饰地溢出来。
周珍和在电话里和她回忆小学时候的事。
上四年级的时候,教室和发小家的厨房只隔了一个小巷子,每至饭点,总有饭菜飘香。有次的体育课,她们玩累了,遂溜到她家找吃的,在锅里发现有保温的三碗炒饭,于是偷偷摸摸地各吃了一碗。
“春来,我还记得那个炒饭的味道。”
“当然,我也记得。只是当初吃得急,并没有发现是我弟弟炒坏了的。”
两人倒在电话里嗤嗤笑开。
还有一个女孩子初中时结识。说来还是有缘,小学时数学竞赛见过一面,彼此印象不好。后至深交,提到此事,两人都还记忆尤深。她认为珍和清高孤傲,珍和说她笑容太多,聒噪扰人。此刻能惺惺相惜,任谁也没意料。
只是她的学习成绩和付出的努力不成正比,让周珍和感到十分无力。珍和曾试图讲解书中知识,平日里见她懂了,心里很是高兴了一番。考试时却又是一塌糊涂。
高考失利,女孩子和家里人闹僵。珍和每次与她通电话后都觉得无奈感又增多一层。想着小时候自己的梦想是拯救地球,未免天真,痴傻。罪恶心上来,竟是希望彼此暂时不要联络,等女孩子自己熬过来就好,旁人如她也分担不来那一份苦楚。只是珍和终究还是和女孩子联系着,在电话里气到哭着劝她骂她的时候也是有的。
一辈子遇到这么个人,想来会让你心疼。
最后一个是长相清秀的男生。初中三年,周珍和与他同班,高中又同校,彼此算是知根知底。
初中时因为长相,加之又与女生扎堆。班上的人都称他为“宝玉”。“宝玉”的林妹妹是班上的语文课代表。他曾一度问过周珍和:
“珍和,你觉得我和她合适么?”
“不合适。”
“为什么?”
“你升学有望,她无望。”
对的,升了高中以后,所有的一切都将成为一个分水岭。珍和的话一语成谶。
只是珍和感慨,这个男生未免太多情,这次的名落孙山为的是另外一个女生。
临别时,珍和还和他说了一会儿话。他回忆考前和珍和在操场上散步谈天,现在嘻嘻笑笑地劝她到了大学,切莫再呆着一张脸,油盐不进,任谁的好处也不受。
她知道同学们快要散场,遂打断他。
“你知道,我最初注意到你是什么时候吗?”
“不知道。”男生尚且笑着。
“那一日傍晚,你父亲与你送蚊帐到班上找你。”她顿了顿“夕阳很好,你和你父亲的身体像是嵌入门框里的照片人。”珍和那时是为了这事心底感动,学校离男生家隔了两个多小时的山路,她当时想不到,一个父亲疼爱儿子竟能宠溺到如此地步,所以她后来与他成为朋友,是因为她相信他的品性温和。
而男生的父亲在他们中考的前一个星期离世,癌症晚期,只有他一个人尚不知父亲处于弥留状态,仍每日没心没肺地笑闹。
周珍和抬头看他,见到一双腥红的眼,他不知她用情掣肘他罢?只是此刻耽于悲伤而已。珍和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只是想你知道,谁才是你不能辜负的。”
他尚且不懂得权衡轻重,空有青春的壳子,但她作为他的朋友,怎么能让他胡闹呢?
她只想,他们都要好好地生活着。成为凡夫俗子也罢,相见时不必拘着尴尬,又愿这过程中的岁月不曾隔离他们,当她还呆着一张脸的时候,还能记起他们逗她笑得话。
(四)
等待录取的时间并不难熬,周珍和每天上班时躲在厂子里电子摄像头范围之外的地方看电子书,其余琐事一概不管。
傍晚下班之后,若碰上晚上不用加班,厂子里的年轻人便三三两两去逛夜市。周衍安的小女朋友起初兴致颇高地拉周珍和去玩过一次,但显然后来也被珍和的呆脸消褪了热情,只能不做勉强,让她独自一人呆在寝室里继续做书呆子。
或许这是最为放肆的时光,让自己耽溺于自我的情绪中。
南方夏季雨水丰沛,珍和周末无班时整日窝在寝室里,总能碰上一两个暴雨倾盆的傍晚。那时,心情便出奇地好。捧着泛黄的词本在简陋的阳台看,让豆大的雨滴和着窗台墙根下的青苔溅到小腿上,并不觉得脏,反倒是喜爱到心底清凉一片。
不过十几日,短信查询告知被大学录取,通知书也已翌日发放至母校。周衍安高兴公布消息,珍和坐在人群中立即接收到四周艳慕的眼光,倒是有了窘态,脸一阵一阵地冒着热气。
此刻,马上有同学打电话来道恭喜,她只能在人多吵杂的宿舍里交谈了几句便挂断。未知,那些女孩子却打破一贯与她之间的沉默,问起话来。
珍和只道许是今日气氛正好,也无妨开了头说话。
她一面高兴地讲,却逐渐看到观众恹恹的神色,不禁把声音低了下去,霎时,心底一片茫然,并不知人们为何突然对自己的内容不感兴趣了,刚刚不是兴致勃勃地来询她么?
遂彻底噤了声。
临了,只得回到自己的床位,呐呐一声;“其实就是一样无聊地读书生活……”并不比她们早早出来混世界优越多少,却又觉得还有炫耀的成分,改接了一句;“我看书了。”
她想,自己或许还有诸多的棱角,不能很好的转换在不同人群里的角色,在这里,也许她应该是一个不懂人情世故的书呆子才好。
厂子周围的小型工厂密布,虽说是市郊,可繁荣程度不是一般城市可拟。但这种昌盛却好像是一个不能压制住自己身上突然得来的名与利的人,根基不稳,如同隐约有肤浅与轻浮的暴发户。
这些厂子也只招写年轻人,与珍和年纪相仿辍学打工的女孩子很多。珍和每日在阳台洗衣服时看到她们肢体妖娆,妆色浓艳的和小青年们出去玩,总觉得更加索然无味。毕竟是两个世界的人吧,也未曾试图走近。
和她同一时段洗衣服地还有厂子里为数不多的中年妇女们。她们嫌弃工厂宿舍规格太小,宁愿出钱在外面和人租房住,却是舍不得花几个水电钱,所以每日趁所有人出去时进来冲凉洗衣。的确,每一个家庭妇女都应该对精打细算自学成才。
她和她们的话题当然只能是一些浮于空气的对话,无可无不可的惯性打招呼。有时珍和已躺在小床上看书,她们就在阳台处继续一些妇女们之间的交谈。
珍和听着她们的对话,会想到张爱玲。原来无论身份,资产。天底下的太太都能聊到一起。
“李阿婶,你说那个七妹有多不知好歹,我说她两句,竟要拿东西扔我,歹势,刚去医院做完手术,也不知收敛。”
“现在的女孩子哪比得上我们那时,整日出去玩。”
“也不知是谁的错,要是我家阿妹那样,我非打断她的腿。”
“不会啦,你阿妹还是学生妹,读书的人学不坏。”
“那倒是,只是她们也怪可怜,只凭混日子捱世,光男朋友就年年换一茬。”
“谁说不是,还要堕胎。”
“嘘,小声点。”
“哎,不说了……”
“嗯,不说……”
这样的对话每周都要换上好几轮的。其实算不上势利,是生活总得有八卦谈资,她们认为此是正常行径,就一直循行走来,只她感到恶心得向吃了苍蝇般,是以有些阴暗为人所触及不到。
与人相处,大致是如此。
(五)后记
2010年地寒假,周珍和回至高中母校重游,看到定格在光荣榜照片栏里的自己,那是上扬的唇角,此刻亦不能辨别真假。
只有同学在旁说:“周珍和,你看你当时,呵,真是剪了一个十分难看的发型。”
“嗯,还真是难看。”她还会这样礼貌的接话,表明自己也不甚在意的美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