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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噩梦 ...

  •   四十三年新春的开头就不太平,三月初山西河间的灾民涌入北京。据说山西巡抚之前还一直上折子,说什么百姓安居,万民祥和,结果康熙气的当场摘了他的顶戴,撤职查办。于是皇帝亲自带着胤禩和十三阿哥跑到郊外赈灾,而康熙本人就去了一天,第二天就把胤禩他们留在了赈灾现场。
      其实他如果走的远一点倒也还好,他如今就在郊外,我却见不到他,心里反倒担心。无论在哪个娘娘那都待不住,听着大家七嘴八舌的八卦,据说十四阿哥请了旨,让皇帝把侍郎罗察之女完颜映蓉指给了他。我心中一笑,原来这丫头的意中人是十四阿哥。
      直到半个月后胤禩才回府,回府的时候还是十三给扶回来的。十三和蒙柯善直接把他扶到我房间里来,我吓了一跳:“这是怎么了?”
      十三把他放在床上:“八哥一直在外面忙,也不知道怎么的就染了风寒,让他先回来他不听,太医给开了药他也不按时吃,我们谁说什么都没用,终于把事情办好了这才行。”
      我皱眉看着躺在床上的胤禩,叹了口气:“有劳十三弟了。”他也是满脸的疲惫和尘土,“十三弟这是还没回府呢?赶紧回去休息吧。”
      十三看了一眼胤禩:“把八哥交给八嫂我也就放心了,那我先回了。”
      我对蒙柯善吩咐道:“送十三爷回去。”
      十三走的时候,我不小心瞥到他腰间的荷包,看起来那么眼熟,我心中一惊,那是映蓉绣的那个,难道……
      胤禩在床上低低的唤我:“凛雪……”
      没有给我太多时间想这件事,我忙坐到胤禩身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我心揪了起来:“怎么就不知道心疼自己?”
      他看着我笑了笑,拉下我的手:“没事的。”
      “还说没事。才离了我多久,就不把自己当回事儿了。”
      他又是一笑,太医没来之前我实在不知道怎么办,给他把外衣褪下去,让他躺在被子里,然后让桑竹端了些冰水,用冰帕子敷在他头上,这样一直挺到太医来。
      太医看了半天,开了方子,太医走了之后,他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我一直坐在旁边给他一遍遍的换帕子,桑竹来了几趟说要换我去休息,我把她打发走了。胤禩的汗一直没有发出来,让我开始怀念现代的西药,毕竟中医的效果还是慢的。一直到晚上,他的烧才慢慢退下去,我也不敢离开,就坐在床边,头靠在床上,浅浅的睡,一会儿一醒,醒来就赶紧给他换帕子,这样一直折腾到天蒙蒙亮,我轻轻闭着眼睛,突然一只手搭在我手上,我一个激灵,睁开眼睛看是胤禩拉着我,我忙坐直身子:“感觉怎么样?”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你一直在这?”
      我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没有先前那么烫了,我的心这才慢慢放下,他拉着我另一只手:“不恼我了?”
      我瞥了他一眼:“都病成这样了,还有心思说这些。”
      他笑了笑,撑着要坐起来,我忙扶着他让他靠在床头。他拉着我的手没有动:“凛雪,文毓的事,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她入府这么久,也是该有个孩子。她自己和我说,她和你的身份不同,你是嫡福晋,而她如果连个孩子都没有的话,连皇家的玉碟都进不去,你明白吗?”
      我叹了口气:“罢了,你别说了,我不明白也得明白。都是你的孩子,没什么差别。我或许不懂这种身份地位到底在你们心里有多重要,既然能够让她那么在乎,我又凭什么剥夺。”
      他深深看着我,慢慢的把我拉到他怀里:“凛雪,你永远都是这样。你既然说过相信我,那就相信到底吧。”
      我哪有反驳的余地呢,在他这样的温存里,我早已忘了太多太多了。

      真所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他这病虽然没有先前那么猛烈,但也一直没有好的彻底。我每日去良妃那请安,顺便把胤禩的情况大体跟她说了一下。她表面上平平淡淡的,却在我走的时候叫芹珞把一大堆补品拿出来让我带上。她到底还是关心胤禩。
      绕过御花园东路,这个时候没什么人,雪已经融化,别是一番风景。
      突然我远远的瞧见人工湖对面的两个人,定睛一看是四阿哥和十三。老十三表情极其愤怒,嘴里不知道在嚷些什么,好像想要干什么去,四阿哥一直拦在他,淡然冷漠的面容和十三的形成强烈的对比。
      两个人争执了许久,不知道四阿哥一句什么样的话,让十三瞬间像是泄了气的皮球,突然用力的打在旁边的假山上。四阿哥在一旁冷冷看着他发疯,随后便拉着他离开了。
      我心里打量,难不成真的被我猜中,十三和映蓉才是一对?他这是知道了映蓉和十四的婚事?十四也是喜欢映蓉的吗?太多的问号在心里,一直缠绕着我回到八府。

      我坐在床边给胤禩喂粥,他像个大爷一样安之若素,我气不打一处来,一口粥猛的塞到他嘴里,他吓了一跳,囫囵个的吞了下去:“咳咳咳……我说你谋杀亲夫啊!”
      我瞪了他一眼:“谋杀你我也不这么明目张胆的,要杀也得半夜动手。”
      他扑哧一笑:“哎,我这娶了个什么福晋啊。”
      我轻轻一笑,突然想起今天的事:“对了,老十四要大婚了,你知道吗?”
      “是吗?什么时候的事儿?我这从回来就在家里憋着,外面的事一点都不知道了。哪家的姑娘?”
      “你也见过,就是上次咱们去塞外,宜妃娘娘派过来照顾我的那个丫头。”
      胤禩一愣:“富察映蓉?”
      “嗯,就是她?你知道他?”
      “皇阿玛怎么把她指给十四了?”
      我试探性的问:“难道她中意的人真的是十三?”
      他看着我,眉头又皱起:“是啊。上次在塞外他们就认识了,去年太子闹事,抢走的人就是映蓉,还是十三给救回来的。这次跟十三出门赈灾,两个人一直有来往,我问过他,他说等他回京就跟皇阿玛请旨。怎么十四倒抢了先了。”
      “不知道十三现在知不知道这个消息。”
      “必然知道了,以他的性子指不定闹成什么样呢。”
      “这事就没有余地了吗?若是映蓉不愿意……”
      “皇阿玛如果已经下了旨意,哪还有商量的份,君无戏言啊。更何况这种事哪轮得到女儿家自己做主,”说着,他看着我一笑,“你当初不也不愿意,你那脾气都没拗得过,更别说她阿玛也就一个侍郎了。”
      “可是,怎么能这么轻易就觉得一个人的命运,那可是她一辈子的大事啊,若是嫁不好……”
      他打断我:“这话岂是我们能乱说的,谁又说嫁给十四不是好事呢。”
      “我没有说嫁给十四不好,只不过若不是她心中的那个人,嫁给谁都是悲凉。”
      他看着我,半晌没有说话,我被他看的有些不知所措:“干嘛这么看着我?”
      “那你呢?是不是没法嫁给心中的人,也是遗憾。”
      我一愣:“你怎么知道我心中的人是谁,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他像是回过神来,叹了口气:“罢了,事情已经成定局,谁也没法子了。不过映蓉和十三的事你可别往外说,对谁都不好。”
      “放心,我哪是那种没分寸的人。”

      后来胤禩的病彻底好了,他也恢复了朝堂上的忙碌。我去宜妃那的时候特地问起了映蓉,宜妃说她要回去准备大婚的事,再也就没往宫里来。我的心沉下来,看来这事是真的定下了。

      我特别想见十三一面,想问他为什么不去争取,为什么不抗争。可是多次的深思熟虑让我又放弃了这个念头。让他去了又能怎么样,除了得罪十四,得罪皇帝,除了留下一个抗旨不遵的名还能怎么样呢。胤禩说的对,凛雪用那么激励的方式反抗都没得来任何益处,说到底整个大清都是康熙的,谁又能说个不字。我大概能猜得出四阿哥跟十三说的什么,四阿哥是理智的,也是聪明的。我想有四阿哥在十三身旁,任何道理都已经说明白了。

      五月初,十四大婚,果不其然,老十三没有参加,我不知道为什么,心里也有些不落忍,看着这红灿灿的场面堵得慌——这就是我所处的世界,没有自我,没有选择,没有任何能够左右的事情。我看着坐在男宾席上的胤禩,他到底是我的选择还是凛雪的选择,还是这场意外的选择。如果可以,我到底能不能决定我的,我们的未来?

      入夏的时候康熙出巡,胤禩又再次随扈。没走几天,朝上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康熙先回了北京,半个月后他的儿子们也启程往回走。
      胤禩走的这段时间我最常做的事情就是一个人坐到假山上的凉亭上,回想我们之间发生的事,回想他说的每一句话,常常一坐就是一天。后来他回来了,就是他陪着我坐在上面,一坐就一直到晚上。
      一日我依旧拿了本书坐在亭子里,轻瞥间,一个妩媚的身影迈着艰难的步子走了上来,叉着腰稳稳的一福身:“文毓给福晋请安。”
      我缓缓的放下笔,绕出圆桌扶她起来,轻道:“毓姐姐大冷天的怎么跑到这来了,万一有个什么闪失可怎么办?”
      她一身妃红缎地白色镶边氅衣,断枝芍药围边旗装,隆起的小腹让她整个人显得有些臃肿,偏坠发髻,花盆底鞋,这样的宫装让我不禁一愣。
      她似乎也发现了我的注视,带着姣好的笑容和骄傲的神色,声音也似乎高了一个八度:“刚刚蒙柯善来报,说传八爷的话,让文毓进宫给额娘请安,路过院子见福晋在这,便上来请安,可是扰了福晋的雅兴?”
      我轻轻一笑,有了身孕,她的位分自然是要抬上去,这次让她入宫给额娘请安,就是这样的暗示吧。我笑着颌首:“那毓姐姐小心风寒,马车里别忘了放个暖炉。”
      她似乎对我的反应很失望,讪讪的一笑:“那文毓先告退了。”
      我没有让她再福身:“毓姐姐要照顾好自己才是。”
      我淡淡的看着她长捷轻挑,看着她眉目满是高傲,看着她踩到第二步台阶的时候花盆底鞋只偏了那么一点点。
      当我伸手拉住她的时候,一切都来不及了,我能做的只是抱着她和她一起从那个满是白霜的台阶上滚下去,我拼命的护着她可是还是亲眼看见银白变成鲜红,在阳光刺眼的照射下让我整个人都冰冻了。
      桑竹手里的暖炉摔在了地上,跑到我身边,不住的喊人,整个府里的人都跑了过来,抬主子的抬主子,叫太医的叫太医,找八爷的找八爷。
      等一切的喧嚣从花园转到跨院的时候,桑竹扶我回了房间,在她的触碰下,我才发现,我的手上已经满满的都是伤痕。
      经过一番痛苦挣扎的叫喊声,在我的神经几乎到达最脆弱的时候,桑竹掀了帘子告诉自己,胤禩的第一个孩子就这样失去了,听说是一个已经成型的男婴,胤禩一直在门口陪着。
      淡淡的看着桌子前面的茶碗,茶叶飘落成诡异的形状,这些我一直想要远离的争斗还是悄无声息的在身边扎了根。
      桑竹走到我面前,蹲了下来,她拿了药箱一圈圈的把纱布缠在我手上,我才发觉手早已抖的不成样子:“格格,你别这样,我相信你,这和你无关,八爷会相信你的。”
      隔壁慢慢的安静下来,却依稀可以听见那孱弱的哭声,她现在定是靠在他怀里,或许他也轻轻的抚着她的头发,跟她说,有我在,什么都不要怕,要相信我。
      月亮慢慢升起,在屋檐后面发在诡秘的笑意,门吱的开了,桑竹的声音在身后传来:“八爷。”
      该来的还是要来,稳稳的站了起来,刚回过头去,就看见他蹙着眉对桑竹摆了摆手:“你先出去。”
      心里突然寒冷着,桑竹顿了顿步子,还是出了门,关门前一双担心的眼睛反倒让自己心底一暖。
      在小炉子上取下了茶壶,一杯清茶倒入茶盏,试着让自己用最闲适的语气:“怎么这么早就过来了,文毓那没事吗?”
      他看了看茶盏,没有动,空气安静的像是随时会爆发什么,站在他身侧一句话也不说,等着他的发难。
      终于,一声叹息在身边传来,他拉过自己的手,被他碰到伤口,没有躲开,因为更让我难过的是我再也感受不到从前的温度:“文毓落胎的时候,你在她身边?”
      突然生起了恶狠狠的厌恶。他深沉的声音在空中飘起:“凛雪,我相信你,无论你说什么我都相信,我要你一个解释。”
      心顿时疼痛,那种撕扯的疼痛曾经以为自己早已遗忘,原来那些甜蜜的幻想不过是用来在这个时候止疼的麻醉剂罢了。
      我抬头看着他,口中的话让自己的心都疼:“你觉得是怎样?”
      “我要听你的解释!”
      我冷冷的看着他:“解释?我解释了又能怎么样?胤禩,这样的信任根本不叫信任,真正的信任是不需要解释的,你根本什么都不明白!”
      他倒吸了一口气,手上的力道又紧了紧,弄的我的伤口慢慢渗出血来:“我要听你的解释!”
      我看着他,心已经冰冷:“好,你要解释是吗?文毓今天来告诉我她要入宫给额娘请安,我知道那就代表额娘预备把她的位份抬起来,所以我不能留这个孩子。明白了吗?事情就是这样,凛雪无话可说。”
      突然砰的一声巨响,他猛的站起来,动作大的让他身后的椅子都摔落,狠狠的拉过我的胳膊传来紧握的疼痛,他强迫我看着他,清晰的看得见他眼中带着血丝,不知道和我的是不是如出一辙:“郭罗洛凛雪!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想我们已经走的太远。
      “我当然知道,八爷你要的不就是这样的解释吗?现在我给你,够了吗?”
      慢慢的,他在我的笑容里消逝了火气,取而代之的是全新的陌生。
      他一下子把我甩了出去,这样的动作让我不禁想起了我们大婚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的怒不可遏,也是这样的把我丢出去,可是那个时候我们之间是一汪清水,而现在只剩下一滩沼泽。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走到门口,开门把蒙柯善和桑竹叫了进来,负手道:“你们听着,福晋近日身子不适,不宜出门,自即日起在屋中调养,没有我的吩咐不得任何人干扰!”
      说完他侧过头深深看了我一眼,轻轻一叹,留给了我一抹无限阑珊的背影。
      我突然认知到,这个身影终究是成为了我纠结不尽的噩梦,将会缠绕着我生生世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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