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适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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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几天，我鲜少见到他，每次他回来都很晚，虽然我常常等他才睡，但每次听到他回来的步子声时我都会装作睡下，我不想让他为我担心。我常能听到他在黑暗中坐在椅子上，有时不说话，有时叹着气，然后又悄悄的离开，随后就能看到他的书房里昼夜明亮。
一日晌午，我从宫里回来不久，就有人来报，说是八爷回来了，还有九爷和十爷。我便吩咐桑竹去备些点心来，并通知厨房以防万一这几个爷要一块用晚膳。我亲自端着桑竹拿来的点心，从前厅后面刚要打帘进去，就听见“啪”的一声摔碎茶杯的声响夹杂着八阿哥冰冷的声音：“索额图！”
十阿哥的声音：“八哥！索额图这个老姜分明就是早就洞察一切，就等着我们上钩！”
九阿哥道：“他们一块上书弹劾李蟠和姜宸英，而且是人赃俱获，听说皇阿玛都动怒了。”
八阿哥半天没有声响，我知道他的罪恶感又在作祟。
十阿哥道：“八哥，我们现在怎么办？郭世隆那边呢？”
八阿哥沉吟半响：“这事我来处理吧，你们都先回去。”
九阿哥着急的道：“八哥！这事说大爷并不算大，虽说是皇阿玛交给你的，可是我们兄弟一块做的，你别又想着出岔子了你一个人顶！”
八阿哥发着命令：“你们先回去！等有消息了我自然会通知你们。”
九阿哥道：“八哥！”
八阿哥冷冷道：“回去！”
十阿哥的声音略微冷静：“九哥，八哥定有八哥的法子，我们还是先回去吧。”
九阿哥顿了顿方道：“好吧，八哥有什么消息一定要知会我们。”
“嗯。”
听着他们离开后，八阿哥的呼吸慢慢平缓，他站了起来似乎刚要走，我忙打帘进去：“八爷。”
他回头看着我并没有惊讶：“你在那多久了。”
我放下手中的托盘：“没多久，本来想给他们那些点心来，结果还没吃就都走了。”
他笑道：“你怎么好像对这事特别有兴趣。”
我走到他身前：“这种时候还有心情开玩笑。”
他低头看着我道：“我正想去找你。”
“怎么了？”
“有件事要交给你。我现在只相信你。”
“你要进宫？”
“是。我要进宫找皇阿玛。所以我想要你去把那样东西拿回来，我担心索额图既然早已发现，那么如果他知道这个东西的存在……”说着，他自己都是一顿，然后道：“不行，我不能再把你卷进来。”
我笑着，看着他坚定的道：“放心吧。除了我你还能相信谁？”
他皱眉认真的看着我半响：“凛雪，答应我，不管遇到什么事，要保护好你自己，不要让我……”
“不会让你有后顾之忧！”
他这才点了点头，交给我一个玉牌：“蒙柯善会带你去拿，要小心。”说完他神色中又恢复了自信，那种我深深迷恋的自信。他叫来蒙柯善交待了几句便离开了。
我看着他挺直的背脊散发着酌目耀眼的光泽，我突然意识到，他才十九岁啊。
他走之后，我想了想，叫桑竹找出一件小厮的披风披在身上，趁着天色昏昏暗暗的时候出了门。我坐在马车门边上的地方，微微挑起门帘问蒙柯善到底怎么回事。蒙柯善一遍赶车一边道：“是这样的。昨日有人找到李蟠大人想要跟李大人商议从科举中捞笔钱，李大人为了稳住对方所以暂时答应下来，而且连银子都收了，可没想到这个人是索额图大人手下的人，就跟皇上密保，说李大人和姜大人在科考上做手脚。巧的是李大人刚把姜宸英大人叫来商议，前脚刚进，后脚皇上的人就到了。人赃俱获！”
我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放下帘子坐回到车上。不愧是久经沙场的人，太厉害！就算是八阿哥有这么一个王牌，就能扳回这个局面吗？索额图既然这么做，证据搜集的也绝对不会只是这么简单，而且以索额图的势力，哪里是八阿哥能撼动的。我心中隐隐担心，这事对八阿哥来说到底是好还是坏。是会让他心灰意冷？还是会让他学会阴谋算计？还是会让他看清官场的黑暗然后隐退下来？还是说经过这次，会激起他更大的好胜和反思？
我想了想对蒙柯善道：“还有多远？”
“回福晋的话，不远了。”
“那停下来吧。”
“福晋？”
“就停这，下面的路我们走过去。”
蒙柯善马上明白过来，把马车停下，扶着我下了马车。夜深露重这话我第一次感受这么深刻，浓厚的夜露冰的我浑身发抖。
走了一会，到了一个小胡同里，蒙柯善在一家门外停了下来：“福晋，就是这。”
我点了点头，示意蒙柯善去敲门。
蒙柯善敲了不一会，那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老人透过门缝看着我们。我走过去，把玉牌递给他，他一楞，我悄声道：“八爷叫我来的。”
他点了点头：“夫人进来吧。”说完，他探头看了看外面，才把我带进去。
屋里是一家极其普通小户人家，汉人的习俗，看来不是八旗之人。那人将我留在厅里等着，进屋去一阵子方拿了个盒子给我。我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个手工装订的本子，我拿出来翻了翻，竟然是个账本——原来这就是八阿哥的王牌。
我把账本拿出来收在怀里，没有再多说别的，就赶紧离开。
回府时我问了一嘴门口的人：“八爷回了吗？”
“回福晋的话，还没。”
这么晚了还没回来，他到底跟康熙谈了多久？
我小声跟蒙柯善道：“你去宫门口等八爷，若见了八爷赶紧告诉他，东西我拿到了。”
蒙柯善会意，忙应下就上马走了。
剩下的时间我几乎如坐针毡，一会坐下，一会来来回回的走动，不知多久，突然有小厮来匆匆来报：“福晋，八爷回来了，叫您去书房！”
我猛的从小椅上站起来，抬步就走。到了书房门外，蒙柯善敲了敲门，八阿哥的声音传来：“进来。”
我推门而入，坐在案几前的人让我整个人呆在了那里，完全反应不过来，直到八阿哥给我递了个眼神，我这才忙福身道：“给皇阿玛请安。”
康熙冲我点了点头：“起来吧。”
我站起身，康熙道：“老八，你不是说她有东西要给我看。”
八阿哥道：“是。”
于是八阿哥走到我面前，我把账本递给他，八阿哥又把那个本子放到康熙面前：“皇阿玛，这个就是当年江南科考案牵扯到的人的详细名单和账本。”
康熙低头翻着账本，脸色越来越不好看，但却极度抑制着愤怒，半响才抬头看着我道：“老八媳妇，你先下去，我有话跟老八说。”
八阿哥着急道：“皇阿玛！”
康熙瞥了他一眼，然后对着我：“下去。”
我看了看八阿哥，只好遵从皇帝的旨意福身道：“儿媳告退。”
我才回了屋子。这个时候我已经是困的不行了，但是又不是很敢睡，只能歪歪扭扭的靠在床上眯着。迷迷糊糊中我还是睡了过去。
不知多久，门吱呀的一声打开，我一个激灵的睁开眼睛，八阿哥带着满身的疲惫走进来，身后的天已经是阴森森的黑色。
我坐了起来，他看我靠在床上，走到我身边坐下：“扰到你了？”
我缓缓有些精神：“皇阿玛走了？”
“嗯。”
“皇阿玛怎么说？”
我这么一问，他的愁思便更是深厚：“皇阿玛说的对，我还是太年轻。”
“怎么了？”
他大掌揉着额头：“他不信我的证据。”
“为什么？”
他叹了口气：“也不能说是不信，而是不能信。哎，罢了，这也不是一言两语能说得清的。”
我想了想，看着他道：“因为姜宸英是你找来的，因为你要避嫌，因为此时不能把你牵扯进来，因为你的证人在索额图眼里并不可靠，对不对？”
他听着我的话，满是吃惊，我继续道：“索额图的势力不是这一件事就能推翻的，皇阿玛虽然知道，但此时也不能把他怎么样，更何况他还需要索额图来牵制明珠，一旦索额图倒台，明珠就更是在朝中肆无忌惮了。”
他看着我半响，惊叹慢慢变成了缓和的笑意：“想不到你看的比我还透彻。”
我笑了笑：“我哪有皇阿玛看的明白，我也是看皇阿玛这样的反应才想到的。”
他眉头不散，我伸手抚了抚，他拦下我的手，闭上眼睛：“是我害了姜大人。”
“皇上打算怎么处置？”
“如今还在牢里，没打算重罚。皇阿玛也心知肚明，没几日也就放出来了。只不过姜大人一把年纪，怎么吃得了这苦。”
“赶明个到牢里打点打点，不管怎么说，有你八爷一句话，那些人也得好生伺候着不是。”
他回头看着我：“这样，明天陪我去趟大狱，准备出来些东西给姜大人送去。”
第二日我备好了东西便往大狱里去。
八阿哥一直皱着眉头，我很想坐到他身边去，却只能压制着这种想法。一直到了大狱外，八阿哥和蒙柯善扶着我们下车。大狱外比我想象中的要大气太多，同样是青砖垒砌的高大墙楼，若不是站在门口的守卫，很难想象当我走到里面时的那种昏暗和恐惧。那里面是种与生命相反的气息，是阴冷和死亡。
听说姜宸英被关在别的地方，与这些人所在的地方不同，我们绕过正常的监狱间，从一条走廊走到另一个空间，这个地方明显要干净许多，看来是关押些“级别”较高的犯人。
“监狱长”带着我们一路走，一路跟八阿哥套近乎，八阿哥则是不冷不热的点头。一直到左侧一间单间的时候，那人道：“八爷，就是这。”
我们走过去往里看，姜宸英背对着我们躺在床上，桌上还放着饭菜。八阿哥道：“把门打开。”
那人忙边开门边道：“是，是。”
门一打开，八阿哥走了进去，走到姜宸英床前轻声道：“姜大人，我是八阿哥。”
姜宸英没有动过。
八阿哥半蹲下，推了推姜宸英：“姜大人？”
姜宸英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八阿哥看了我一眼，我也觉得事情不太对劲。
八阿哥把姜宸英的身体反了过来，我们几个人都楞在了那里。
姜宸英脸色没有生气的雪白，嘴唇也没有血色，而且微微发紫，眼睛紧紧闭着对八阿哥这样的动作无动于衷。八阿哥小心翼翼的把手搭在他的鼻子前，身子整个一顿，不可置信的看着姜宸英，半响才反应过来，吼道：“你们是怎么看人的！”
我们都瞬间明白过来——姜宸英已经过世了。
我的腿险些一软，他前几天还在八府里，前几天我还下逐客令给他赶出去，今日竟成为了一具再没有那般睿智笑意的躯壳——人类的生命到底可以脆弱到什么地步。
我清晰看得到八阿哥的眼泪滴落在这样诡异的空气里，揪的人的心跟着疼痛。掉在地上的泪水化成缕缕尘埃，放尽凄凉。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适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