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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渐远 ...

  •   两个人在坟前已站了很久,没人开口说话。
      若素的双手在身前反复纠结着,总觉得有句话缩在喉咙口,想吐吐不出,待要往下咽,也是不能。
      天色愈加的阴沉。远处平地已起了雷声。看着林负荆痴傻了一般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若素还是忍不住先开了口。
      “我其实……不是父亲的亲生女儿。”
      话终于还是起了些作用。林负荆扭头望着她。虽然不着一字,但目光里有些探询的意思。
      “先去我那里坐吧。天要下雨了。总不能淋着雨说话。”
      于是继续推着车往回走。只不过这一回两人走成并排。归途上的沉默有些难堪,迫使若素未到家中便先说起来。
      “我对八岁之前的记忆都很模糊了。现在只记得当时家里苦,没人管我,我就一个人跑出去找吃的。后来大概是饿昏在路边了吧。运气好,正巧是在父亲那个部队的营地边,被救起了。他们想送我回家,我就骗他们说没亲人,他们就把我安排给了一户人家。可是晚上我又偷偷跑了出来找回了他们的营地。或者真是缘分,我父亲看我虽然小,但脾气那么倔,就留下了我。
      “没过多长时间,父亲就退伍了。那时我小,不懂事,还以为他大概以为没仗打无聊了,所以要带着我回他的老家,也就是现在住的这个地方。我第一次见到那么大的房子,又是在这么美的地方,高兴都来不及。现在想想,其实当时父亲的脸上根本没笑容,他是见我这么兴高采烈,不忍心。
      “你之前说我父亲和你父亲不同,我想并不是这样。他当然有仗义的、冲动的一面,但他内心实则和你父亲一样,是淡泊的,不然他不会如此向往安宁的生活。他之所以去参军,是因为他固执地相信如果有一天国将不国,家自然也无以为家。我不知道当年他是不是这么告诉你父亲的,但是……你父亲他似乎不知道。也可能知道,但没有跟你提过。
      “之后我们过了几年安生日子。刚才忘了告诉你,我父亲的腿在抗日战争时期受过伤,弹片一直没能取出来,所以成了瘸子。直到死之前,走路仍然是一瘸一拐的。大概是部队里体恤他,不需要他外出做什么工作,工钱仍然照发。所以父亲见我到了读书的年龄,就送我去了学堂。一直到很后来,我才知道,那就是他和你父亲读书的地方。
      “我认字之后就发现,父亲经常一个人在他屋里发呆,或者坐在桌子前写什么。我偷偷去看过,他是在写信,但始终只见信纸,只有内容,既没有信封,也从来不见他在信的上方写过谁的名字。我问过他,但那次他发了很大的火,把喝水的杯子碟子摔了一地。从此我就再不敢问了。
      “我一直当父亲是个硬汉子。可是有一次下课回家,父亲在隔壁屋里同我们的邻居刘阿婆说话,说着什么我没注意,但阿婆走出来之后我躲在他屋外,看到他一个人蹲在地上,捂着脸哭。我就跑着去追阿婆,问她是怎么回事,但她就跟我摇头,说小孩子不会明白。我没再问过。既没问阿婆也没问父亲,可那天他哭的样子我大概这辈子都忘不了。
      “我只是不知道,原来一个人,可以伤心成那样。就好像……快要死了。”若素这么说着,眼睛对身边的人看过去。“那时我还是个十多岁的孩子,我所能想到的最伤心的事,不过是死。不像现在,我知道这世界上,其实有很多事都远比死更能让人痛苦。
      “就因为一直没忘记父亲那次哭,所以后来我终于知道了原因。”
      雷声渐进,已到了两个人的头顶。若素麻利地停放了车,邀林负荆进屋。
      “饭总要吃的。反正我都做好了,我一个人也没多大意思,算你陪陪我好了。”
      就算她不这么邀请,林负荆也会跟着她进来。不知道为什么,和眼前人在一起,总会让他没来由的安心。可以忘却身外诸多繁芜琐事,即使偶尔被冷嘲热讽,更多的毕竟的确是熨帖。那是他在父亲或母亲,甚至整个大家族里都再难找到的静谧,是他一朝在这个小镇落脚时,突然而实在体会到的。
      八仙桌上摆放着三菜一汤。一碟家常豆腐,一碟丝瓜毛豆,一碟炒素菇,加一道冬瓜虾皮汤。菜是净素,然而吃在嘴里却异常鲜美。林负荆动起筷子便稍将方才的沉闷忘却几分,而若素见他宛如不曾吃饭的孩子般狼吞虎咽亦甚感宽慰。
      饭后林负荆忙不迭帮若素收拾,并坚持来洗碗。若素见相持不下便也由他了。等一切停当了,林负荆才有了机会第一次仔细看了看屋子。若素告诉他,林家和许家原先一直交好,祖上在此定居时便一起合造了这十多间矮房,为的是将来有个互相照应。到了他们父亲这辈,家世大不如前,好在两人感情却更胜前代。只是好景仍然不长,一个上了前线,另一个奔波路途终于去了台湾。
      两人跨进许安之的卧房时,林负荆不禁好奇。“刚才你话说了一半。你父亲那次哭是为的什么?你是怎么知道的?”
      若素咬住了下唇。“父亲之后又开始写信,但和从前不一样。他的信有头有尾,连信封也开好了。我不记得地址,但我认得台湾这两个字,也认得收信人的名字。只不过那时,我以为父亲的信理所当然是写给一个女人的;而他的哭,自然也应该是为了那个女人。”
      林负荆突然觉得头脑里嗡的一声,发出的那个声音仿佛不是自己的了。
      “即便是……你又怎么知道是……他是为了这个而哭……”
      若素抬头冲他黯然一笑。“我当然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是你来了之后,说起这种种,再联想起从前父亲说过的话,做过的事,我才明白的啊……”
      林负荆颓然坐在床沿,手指紧紧按着太阳穴。
      “怪不得……怪不得……父亲书橱里有些书始终不让我们碰。我看过一眼,都是些学堂里的课本。我趁他不在时翻过一眼,但扉页上写的却不是父亲的名字。那时只是奇怪为什么他拿了别人的书还这么当宝贝似的供着。原来……原来……”
      若素的声音渐渐低下去。“看来你父亲也不是无情无义之人。他心里若是没有我父亲,也不会那么大老远的路上非要带着那些没有多大用处的书。”
      “那么,”林负荆猛然抬头看她。“那次被我看到他背着我哭,也是他的想念所致了?”
      若素只觉得自己的眼眶有些涩,仿佛进了沙子般酸涨,却又无法用手揉搓。
      “我直到现在,才明白。原来这个世界上最痛苦的事,是你朝思暮想的一个人,在你明明知道却不可能到的一个地方。你既不知道他心里想的是什么,更不会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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