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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惘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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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负荆说,想看看你父亲的样子。
若素想了半晌,去了另一间屋子,回来时手里多了本相册。那是一本显然年代久远又被积压了多时的影集。黑色的牛皮纸上用胶水糊着各色黑白照片。从青年时代开始,有些是与父母的合影,有些是战争年代的独照,还有些是与若素年幼时的照片。
年轻时的许安之眉目英挺,有一张显然是在学堂念书时照的,站在木制地板上,一袭青衫,背脊笔挺,短短的寸头难掩一股英武之气。林负荆的手指慢慢在照片上抚了几抚,心头不由倒映出那个年代里的碎屑。
正是这个青年男子,一次次的助自己父亲,救他脱离旁人的欺侮,在自己的书本上认真地作每一笔批注,与父亲一起探讨。他或许难免会有些暴躁,如若偶然会起一些争执,父亲定是笑笑,由了他去。他当然知道,他一定比谁都知道,许安之是怎样的人。许安之心里想的是什么。
若素见他眼瞅着照片发怔,在他肩头轻按了下。“你没事吧?喜欢这张照片的话就拿去。也算留个纪念。”
林负荆如在梦中,听了她话还有些犹疑。“……你不需要了么?”
若素抱过相册,小心地拿刀片将照片四角自牛皮纸上裁下,一边笑笑说:“我需要什么?这里的照片多着呢。何况,我父亲的样子,即使不看照片,我也是记得的。”
照片刚取下,若素却发出一声低呼。林负荆凑过去看,才发现原来照片的背后还粘着另一张照片,只是另一张小了一圈,四条边都上了胶水,正面牢牢黏附在第一张的背面。
两人对望一眼,最终达成默契。若素拿指甲慢慢沿着照片的四角朝里刮,幸而胶水只粘了边上一层,待刮开了顶上两角时,若素小心扯开了两站照片。然而这一次,却轮到了林负荆的一声低呼。
被取下的照片上有两个人,一个坐着,另一个站在他身后,非常随意但又亲密地将手搭在身前人的肩头。照片显然已被粘贴、取下了数次,以致于照片周围破损得厉害。又因为年代过久,照片已然发黄了。
站着的人若素认得是自己父亲,但坐着的那人,虽然从未见过,眉眼之间却有几分熟悉感。再听到林负荆的那一声惊呼,自然就知道了是谁。
林灿远与自己父亲年龄相仿,五官娟秀,虽然坐着,仍不难发现身骨有些瘦弱。两人的脸一致对着镜头,都带有一丝微笑。那短暂的、除了能被相机留存下来其余尽皆消散的时光。
若素有些迷茫。倘若不是今天要拿照片送给林负荆,又或者若不是林负荆的执意来访,她可能永远不会知道,父亲心头有这样浓烈的一种记忆,与时间的流失无关,与阻隔的距离无关,与对方的性别无关。
雨下得正大。若素走到窗台处,将窗子虚掩了,人靠在边上,恹恹的。
“我现在想起来了。□□那时候,我父亲被批斗得很厉害。晚上回家,他就呆在屋里,连灯都不敢开。但不管多晚,他总会抱着这本影集,靠近窗台就着外面的一点月光看。有时我睡不着,睁开眼时还能看见他看相册时的表情。当时我只是想,不过是些老照片,是他自己的,有什么可以让他看得这么入迷呢。还想是不是被斗得厉害,脑子有些不好使了?”
眼眶一瞬间就热起来。若素不由自主抽了下鼻子。
“他怎么会是看自己的照片呢。他那时一定就是反复的在看这张照片。可是他又不敢让别人知道,他日思夜想的,竟然是个男人。我知道他。不管吃了多大苦受了多大委屈,哪怕身体残废了,也一定要留一口气在,等到那个人回来。他一定是这么想的。所以他可以一直等,一直等。”
林负荆受了若素忧郁里不乏厌恶的眼神,猛然间站起来。
“只有他一个人难受么?家父在台湾的日子又何尝好过。他一个大陆人,无财无势,在台湾靠的是厂里老板,娶的是老板女儿,在家族里又何来安身立命之地?他喜欢的事,一样也做不成;他心里……心里想一个人,又不知道会在哪里。他有孩子,其实和没孩子也没什么分别。没人心里真正在乎他,帮助他。他被风一吹,飘到哪里就是哪里,甚至最后几年,他也没安心过……”
若素咬紧了唇齿。“你的名字……”
“家父取的。为了这个名字,他也被家里人责怪过。他不是很强硬的人,但只有这件事是他坚持的。我也一直讨厌这个名字,所以不和他接近。直到他进了医院,他要我到这里来找你父亲,他说是他欠人家的……”
话突然断了。林负荆重新坐下来,把整张脸深深埋进了双手间。
若素悄然上前,轻轻捋了捋他的发丝。
“我明白的。今天你上了他坟,他泉下有知,也会明白的。”
林负荆抬头,看到了身边床上的那一副照片。上面两张清癯的面孔上,虽然笑着,仿若幸福,却抵不过染上的一种哀伤。那情绪无形无色无影无踪,一旦近身,就再也躲不过,也无处可躲。
林负荆的手缓慢盖上了那两张脸。
“明天,把这张照片放到碑文上面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