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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将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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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走之时,林负荆仍在镜前细细审视自己。
头发没乱,衣服未起褶皱,肩线、袖口、裤缝净皆平整。从小他就知道自己最像父亲,不止容貌,言行、举动,都有父亲的影子。他早熟,自认字起就喜欢坐在父亲的书房里,到三十岁时已把藏书中的一大半看完了。他虽是父亲最宠爱的孩子,但自问与他却又并不多么亲近。
他绝少与父母撒娇,自接手外祖父的一大摊生意后更是鲜有机会与父亲独处。惟独有一次,他回家晚了,想先去书房拿本书放在床头读,惊觉书房里有人,却不开灯。虽然只是个背影,他却认出是父亲。他看不到父亲手里拿的是什么,但仍然可以听得他显然抑制着的低泣。
后来他就轻轻退回了房间。但一连几天的脑海里都翻腾着那日的景象。父亲在哭。一个人,不开灯,蜷缩在书房一隅,如同一个无助的孩子。
而今时今日,那夜的情境突然又在眼前鲜明起来。林负荆叹气,手盖在提包上,心脏一点点的收紧。
他到的时候正逢若素锁门。身边的自行车篮里放了一碗米饭和几样小菜,一卷被纸包起来的细长东西竖在一边。他赶了几步上前,指着碗说:“你这样一路过去不怕灰落在上面啊?”
若素抬头看了他一眼,那神色里有几分漠然,还带几分嘲讽的意味。“大少爷,我们乡下人粗茶淡饭都是这么吃过来的。谢谢您关心了。”
林负荆就这么硬生生被堵了回来,有些莫名其妙,又不便发火,就只能跟在她身后一路走。两人都不怎么开口,林负荆就一直往身旁的风景看。江南水乡之地的风情无论在父亲口中或是书里都留了他一个念想,然而除了第一次坐了三轮之外,之后数天他只是忙于经商之事,无暇四处走动以领略全貌。然而这会儿他紧跟在若素之后,却意外与这小镇贴得如此之近,近到似乎连小镇的呼吸声,都已依稀可辨。
天是阴的,他只觉两人越走越偏,那些流水、小桥、弄堂人家渐渐都被抛在了视线之外。极目所见四周是一片荒野,人烟罕至。心下有些忐忑,林负荆仍然说:“你父亲住得这么偏远啊。”
身前的若素并不接话。又走了一程才停下,把车篮里的包裹递给林负荆,自己取了饭菜往前疾走。林负荆已隐隐猜测到什么,却一直在她停住近乎小跑的脚步后才蓦然醒觉。
若素低声地说:“爸,我来看你了。”
然而她面前除了一座孤坟,空无一物。
林负荆几乎站立不稳。
若素放下饭菜,自林负荆手里拿出包裹,一层层的拆开,原来是一小捆香。她取了三柱,从裤兜里掏出火柴,点上了,跪倒在地,深深拜了几拜,将香插上坟头。
候她站起,身后的林负荆才看到坟头按着极简单的一块碑,上书“慈父许安之之墓”几个字,一边是生卒年月,他不敢细看,低下了头。
忽然他就听到了若素冷冰冰的嗓音。
“你不是要见我父亲么?现在你见到了。要说什么你就快说,但是要跪着。我不许任何人对他不敬。”
林负荆觉得整个大脑无缘无故就成了惨白一片。他本以为到了这里于很多事就自然而然有了答案,或者至少,应当是迎刃而解的;可是此时,他便如失了声一般,既不知道如何开口,更不知道开了口可以说什么,又应当说些什么。天地在这里应时而熄,眼前就只留了这一座坟地,颤悠悠的,晃得他心口生疼。两条腿亦仿佛不再是他自己般,几乎是挣扎着才迈开了步子。
他突然觉得累。累极了。怎么自己走了那么长的路坐了那么多次的飞机又交换坐车都从来没有这样的疲惫呢。怎么自己一直捧着如此沉重而珍贵的物品都从来没有天地沦陷的末日感呢。怎么在他下定决心又是排除了万难孤注一掷的最终整桩事的前因后果看起来就像是对他的嘲讽呢。
或者不是对他,而是对他的父亲?
然而已经不重要了。既然这就是他来到此处的唯一结局。
林负荆跪在那里,全然没有腿脚酸麻的感觉。他也不说话,只是机械地点了三柱香,插在坟头。然后,他凝视着面前墓碑,弯下腰,磕了三个头。
他发了一会儿呆,转身去看边上的若素。
“能不能请人把你父亲从里面挖出来?”
若素惊恐地看着他。以为他疯了。
林负荆只是笑笑。“我跟你说过,家父托我带的东西一定是要亲手交到他那里的。哪怕他已经不在了。”
若素渐渐有些明白。“你是说,要把东西和我父亲埋在一起?”
“是。”
“那好办。明天我请个人过来,你如果有时间,可以看着他挖,然后埋下去。”终究是忍不住的好奇,若素仍然开口问了他。“到底是什么东西?”
林负荆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却伸手缓慢拉下了提包拉链。里面是一个深色方形的器皿,若素懂得那叫什么,以致于瞬间就怔立在当场,心一直就沉了下去。沉到脚底。
她当然可以看到骨灰盒上贴着的一个名字。
林灿远。
那个她见过一次,就注定一辈子都无法忘记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