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域长歌》夏商

4、惜败尊严 只有尊严，

　　赵国帝都，建安。
　　远望城内的皇城，高耸而辉煌的宫墙将市井和贵族划界分明。高墙之内朱岩霞壁层层掩映，华帐四张，四帏之内罕见闲语，时而可见来往宫人轻巧走过，丝毫不破各园中无人的寂景。高墙阻隔了凡夫俗子的眼界，但只有一双王眼，越过了灯红曼妙、四季交逝、砖墙牢狱，远望到未来的景致。
　　赵国国王赵明帝，正站在议政大殿——瀛寰殿的二层阑干前，将主宰万物的深邃眼神投向了面前广袤的国土。
　　后世的史书中，赵明帝，已经是丝毫不逊色于开天辟地戎帝的一代传奇枭雄。他二十四岁即位，武制天下，又能文衡武官。在即位之初楚强赵弱的不利情况下，集全民之力，外御敌辱内攻生产，忍辱负重自列楚国之下以求发展。在积攒十年实力后，首先灭亡了横亘于楚国和赵国之间的弱小水国，与楚平起平坐。
　　二十多年前，距离吞并水国已十多年，正当其全力打理江山之时，其信任的骠骑大将韩廉因不得玄武之名而负气背叛，携重兵割据冰江自立为帝，史称韩武帝。韩廉背叛后，顿觉北岛镇土将军白穆生态度不明。恰此时，楚国无能先皇禅让于异弟之子，楚泫即位，是为楚文王。
　　冰江乃寸土，但衡于赵国大部分土地和北岛之间，外有楚国虎视眈眈而内有叛变，两面夹击身处刀尖。明帝慧眼识人，启用了如今已经名贯神州的玄武鲍威、苍龙水重光。在两位才华横溢的年轻人的帮助下，借北岛打冰江，于十三年前剿灭冰江，又于十一年前收回了态度不明的北岛。从此获得与楚作战的前提条件。
　　寸土必争，这是赵明帝的尊严。他的江山，没有他点头，是没有人可以染指的。无意忍辱，这是楚文王的尊严，一个文治皇帝的尊严。楚文王，这个与他抗衡了二十年的毛头小子，在多大程度上赢得了他明帝的尊重，也只有他自己清楚。朋友会背叛自己，这是最糟糕的；而永远的敌人却不会。
　　人心的天空里就是需要一些挥不去的阴霾，炎热的时候还能纳纳凉，阳光太好的话，也会灼伤自己。你说是吧？
　　算算自己即位以来四十多年，把到手的江山打理了一遍。年近七十但是还没打理好，明帝清楚得很，自己的江山是强制黏合在一起的，轻易就会破碎。但他就是要世人有“已为赵人”的意识，这样后世之君才不至于在梳理江山的时候抱怨虱子太多啊。
　　明帝似有些焦急的敲敲阑干。人嘛，在等待一世胜利的时候，多少都有些紧张。时间回放到三日以前，一个人躲在僻静角落休息的明帝被鲍威一封玄武甲级信件搅了宁静。眉毛倒竖，却也不好不拆开，读完后竟直觉全身激动得冷汗直流、不知该笑还是该悲。
　　鲍威信中说，已在丽都城外六十里驻扎，等合适时机将直捅王城。另说，从明帝读到信开始，他将不接受任何明帝的指示。
　　“这个老小子！我还没糊涂呢……”明帝摔下千盼万盼来的信，含笑嗔怒，“倒生怕我毁了你建功立业的好机会。”用兵上，最了解明帝的人就是鲍威。不打无准备之战、不接受败仗，这意味着明帝在有绝对自信时才会出手，但为玄武者，胜利契机往往只要那么一点谋划，余下的，还是看看天。若此时明帝干扰，也许会失去前古未有的机会了，鲍威大约如此考虑。
　　“楚泫啊楚泫。”明帝长叹一声，寂寞地下了楼。
　　时已近中午，丽都城外早已血渍斑斑，空留伤员死者相藉的战场。楚的王旗摔在地上，被炮灰玷污了最初亮洁的紫色。东门已破，战场转至城内，当雷将率兵以掩耳不及之势强破之后，却看着一炷香之前还拼死抵挡的楚国将士举降旗跪了一地。鲍玄武有令，杀投降者死。因为雷将确定不是自己的幻觉，地下那些人漂移的眼光，是这么的不甘心。
　　楚白虎自尽殉国，这也是可以预料的结果。
　　赵默随着鲍威一路杀进了南门。说是老当益壮，赵默总算见识了真主。与平常一副焦躁易怒的冲动脾气相比，战场上的鲍威冷静地让人生畏，招式交手之间行云流水，防御已经变成本能，剩余的意识是进攻。听说真正的玄武，就是能把战争变成艺术的那些人。撇开自家老谋深算的爹不说，还有这样一双文武双壁的苍龙玄武，赵默渐渐理解了楚泫，是和怎样的对手胶着了二十年。
　　这样失败的王，已经很了不起了。
　　亡国之君不如昏君，昏君不如暴君。既非暴君又非昏君的亡国之君楚泫，却是难得的明君。令人叹息。
　　鲍威装好了雷将刚送来的楚白虎人头。随即把擦手的绢布扔在一边。他需要深吸一口气，来确定自己真正所处环境的情势。清醒着模拟过千遍，当现实真正呈现的时候，却半点糊涂了。
　　东门已经攻破，守备皆投降。这种微妙的违和感让鲍威心里压了块重重的石头。西边也没有想象中震耳欲聋的殊死搏斗声，虽然西边负隅抵抗，又怎敌得过风将倾军剿杀？但是，百姓过多，赵军作战多畏手畏脚……想到这里，鲍威立道：“来人！传令风将水将，从此刻起所有流亡出城的百姓全部关于城内，待身份核实后方得自由！”
　　西门和北门几乎没有抵抗，这不在计划之中；东门投降，又是怎么回事？这种胜利，像是楚泫的施舍，不爽！鲍威顷刻怒火中烧。
　　赵默也注意到这一点，只能说：“楚泫，果真非一般人。”
　　“老夫和他对干了半辈子，临到了，还是不让人痛快！”鲍威红了脸。
　　赢了寂寞；输了苦果；和平了野望；战争了求和。男人，都没让自己痛快过。赵默含笑摇摇头。提起重剑，翻身上了战马：“今日，且让我和将军讨教讨教作战之道，哈哈哈。”
　　鲍威一听，立刻愁云一扫，轻飞上马，立刻大军滚滚尘烟四起，飞驰过青石板大街，直击皇城内里。
　　皇城上，一片哀嚎之声。一改往日的狰狞，贵族蜷缩在大殿前的广场上簌簌颤抖，大殿已被楚泫一把火祭了王后，火星未灭，浓烟正飘散，熏得人分不出眼泪是不是真的。城墙上战士拼杀依旧，这些竟已经提前放弃了自己的家国。
　　鲍威在城下，忽听得城内哀嚎静止，城上偃旗息鼓。把虎眼的目光投向朱红斑驳的宫门，一声讪笑，任你楚泫变出多少戏法，这门，根本余时不久。胜者依旧是胜者，随你多想把胜利伪装成施舍品的样子！
　　“开门！”楚泫笑指铜把手。
　　“轰隆”一声巨响，整个门脱离铰链，倒了下来。半生对手，终于借鲍威之眼相见，鲍威不由得紧绷了心弦，定要看看这个楚文王是何等货色。
　　一张虽渐老仍潇洒不改的仪表，抬眼微笑便四散无疑的王气；气若书生、质如武士；兵临城下而剑眉平展，只有他左手紧握的王剑骨骼凸出。他，就是楚泫，小了明帝三十岁却用了二十年才战胜的对手——楚文王。
　　“请鲍玄武原谅，泫不是出来投降的。”他先开口打破了宁静。
　　鲍威不愧久经沙场，面对此人物只当是如今已任他屠宰的羔羊，面不改色：“所以，老夫来收文王人头了。”
　　“楚国，玄武已尽替赵王收入囊中，余下也只有泫的人头。”楚泫锐利的眼光扫过全场，落在冷眼旁观、难测真心的赵默身上，瞬间像看透了一般，“但不知玄武可愿意满足泫最后的愿望。”
　　鲍威拱手：“但不知……”
　　“以子代父。就让泫与赵默王子独斗一场，如何？”楚泫冒昧地打断了鲍威。鲍威即刻红了脸，握剑的手青筋暴突，恨不得冲上去直接割了他楚泫骄傲地人头。
　　最后，竟被算计了。
　　这算计所起的作用，在以后的日子里，我们马上便能看到。
　　所有人考虑的都是楚泫若伤了赵默，受罚者定是鲍威，连鲍威自己也这般以为。旁观者未必看得清，只有双马相对、刀刃即将相加的两人心里才清楚。赵默不动声色，顺着鲍威的思路下去：“玄武，这灭敌之事，本该由赵默来做，请玄武放心，赵默定安然回来，奉上他的人头。”
　　事已至此，无法挽回。赵默上马，在旁人难测的速度中向楚泫冲去时，连自己都低估了自己眼神残虐的程度。“这么做，还能改变什么？”刀锋交汇的一刹那，赵默质问。
　　“泫也不知。”战马闪过，迅疾回头。剑光划过赵默头顶，他迅速挡住这第二招，“以后，默王子就会知道了。”
　　一旁的鲍威看得略有不快，若说两人都看似文弱书生，竟何处找来这么大地力量厮杀？他们俩初初见面，应该没结下梁子。一个是王城内困守的楚王，一个是普天下四处浪迹游玩的王子。要说这俩人的共同点，就是都让人看不懂。
　　城内百姓聚集疏散的时候，鲍威便知道，楚泫把不杀百姓、伤亡降到最低的赌注压在了鲍威的忠肝义胆上。而鲍威，果真没有屠城。此时，众将一声冷汗倒吸，惊呼出来。
　　有什么不对劲。老将在远处看去。楚泫的剑相比刚刚，失了刺杀的锋利。是他受伤了，还是他故意的？鲍威心一紧，上马冲过去。马蹄跃起的一刹那，鲍威用余生怀疑是不是见到楚泫弃剑，而赵默的剑直直刺进了他的心脏。
　　又像是施舍。
　　楚泫罪无可恕的王者尊严。他施舍了所有胜利，只愿胜者所得最少。
　　唯一高兴不起来的便是赵默吧。早知楚泫的异常，还是被他脱下了这趟政治的浑水。“你……”赵默望见赶来的鲍威，掩饰了愤怒，故意换成胜者愉悦的表情，“怎能给我这么大的功劳？”
　　“默王子可知，若要达到目的，非得自己跳进这场漩……涡？”楚泫已奄奄一息。赵默最讨厌他天不怕地不怕的微笑。
　　“赵默向来对暴风雨无兴趣……”赵默一板脸，显是被楚泫说中痛处。
　　楚泫已经哼不出讽刺的笑声：“当然感兴趣，但你只是不想……弄湿自己。”楚泫的手滑到赵默的剑柄处，赵默乖乖放开了剑，一任他慢慢向后倒去。赵默蹲在他身边，楚泫想用生命说给他听得，自己终于听懂了。
　　“如今相见的你我，是怀着同样地目的在战斗。”楚泫说着，合上了眼。到最后，不曾遗憾。
　　赵默拍拍他的肩，心里给了个拜礼。放心吧，赵默懂了。
　　外人，永远都看不到这场攻城之战对历史起了多大作用，甚至是当时的主角们也一无所知、浑浑噩噩地过去了。伴着响彻天地的胜利欢呼，暗黄的史书上有人叹息落笔：公元621年，楚国灭亡，楚文王泫战死，年四十。
　　鲍威直觉，看不懂的楚泫和赵默，是否其实很简单而旁人看得太复杂了呢？但不管如何，楚泫已灭。他的尊严呐，我到最后都无法抢走。
　　一日后，明帝正喝着下午茶。
　　收到了意料之内的捷报，手却无端颤抖了一下。
　　他死了。
　　楚泫死了。
　　就算死了，他也必定有影响后世的计划。那明帝我，是不是也该防御一下，否则此之后寂寞了呢。他抿了口苦茶，欣然仰天大笑。你这辈子最大的错，就是爱上了自己的王后，你的天下，都被叶洛萱毁了！
　　从椅子上站起来，腰一阵灼心的刺痛，茶冷了那帮奴才竟没想来添热水。老了，近旁却没有一个人陪伴。舍弃剑和盾，后宫多少女子青丝熬成白发苦苦追寻的位子。他只管即位四十年来一直空着后位。感情，是无迹可寻的暗杀工具。王者把感情变成了工具，所以看起来才毫无人情。
　　叶洛萱敬慕至爱的无情人，终于成为了神州唯一的王、千古一帝！

作者有话说

　　不论怎么书写，总觉得楚泫的人物形象还没有写到位，真有些郁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