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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孤鸿影踪 传说中的杀 ...

  •   公元623年夏。
      赵国帝都,建安。夏夜夜深的时候,有着其他季节比不上的沉重。夹杂在冷与热间愁眉不展的都城已经陷入深深的酣睡。距离楚国灭亡已经过去两年,当初那场动乱也快结痂。刑场的尸骨已经堆满,怀着殉国之情的人们也已在过去的七百多天里被明帝剿杀殆尽。
      皇城之外,在东为赵蒙王子的宫殿,在西为赵默王子的宫殿。比起皇储的金碧辉煌、车水马龙,常年主人不在家、地方又不太大的赵默府邸显得冷冷清清。推开铁门,穿过青苔蔓延的高墙,面前有个大院子。之前一直是赵默的女仆琼阿姨照顾家,海离来后,原本毫无人息的府邸仿佛也吹过一阵海风一般,顿时令人清爽许多。院子里原本铺满卵石、寸草不存,后来海离一点点种上花,又在后院开辟了蔬菜地。如今正是盛夏,夜幕遮盖了烈日无情的荼毒,满园盛开的夏花勾起一阵阵香甜的睡意。
      只是有点热,还有点不安。海离烦躁地趴到窗框上,大推开三楼的大窗,一生响彻的“吱呀”意外传出来。糟了!海离心想,立刻跳到床上,手忙脚乱地把头蒙进纱被里。要是被琼阿姨发现这么晚没睡,还大开了窗户,真指不定怎么数落呢。
      在这片土地上,女子不似家乡那么拘谨、守闺礼。但是若被人传出深夜开窗私会情郎的丑闻,那就真的很难翻身了。海离大开的窗户,在琼阿姨那里看起来一定会被这么想。
      海离竖起耳朵听楼下的动静,除了从一楼传上三楼的特产鼾声,一片死寂。楼梯年久失修,连老鼠走过都会扛着把老骨头吱呀作响。
      还好没事儿。海离深呼出一口气,扔掉纱帐挺身起来,慢慢挪到了窗边。夏天星空很高,听不到遥远的他们有何絮语。她讨厌星空,因为无论在哪里,星空和故乡看起来都一样。她已经发誓,要和那里一刀两断,连听星星说他们的絮语都是浪费时间。
      都怪那几个小子没事儿来蹭饭,吵吵闹闹,每次琼阿姨向海离使眼色的凶猛劲儿,直让人觉得会在心上瞪出一个洞来。当年苍茫海上孤独行舟里十三岁的女孩儿,已经是看起来健康快乐的十八岁少女。她已经不会再发疯,眼神中也看不出当年的瘦弱和疲惫。笑的时候,眼角如凤微展,嬉闹声清脆,赵默如此欣慰她活的健健康康。
      诚如赵默所说,幸好平凡,才活了下来。没有令人过目不忘的天赋容颜,只把守着自己清丽的气质,中人之资,众人之颜。此美只为懂者绽放。唯一不变的还有,她棕色的眼睛、时常流露出防备的锐利眼神。
      已经两年了呀。楚国灭亡后,远在建安的海离听宫人传来了赵默大胜楚文王的消息,抖地把手中正清洗的碗摔了。在刀光箭雨里活过来的女孩儿,心已经老过同龄人太多岁。她不是惊讶和开心,相反是,惊惧和担忧还有一点点大难临头的危机感。
      “伯伯,也该回来了。”海离轻声叹息。所有人都知道,赵蒙是如何视同父异母的弟弟赵默为眼中钉的;而赵默又是怎样不问政事、只懂四海畅游的庸碌之辈。但是他有颗怎样忧心天下、温柔善良、沉稳内敛的心,再怎么伪装,海离也摸得到。当初赵默要认海离为女,明帝开出的条件就是要他即刻参与与楚的最终战争。赵默挣扎着,答应了。
      憎恨被利用。但明帝利用了海离,海离还得感激他给了自己容身之所,这就是帝王的权利。但是明帝岂不是故意挑起两兄弟的纷争吗?海离不解。当赵默得胜归来的时候,海离已经准备好了迎接腥风血雨。生于忧患,全身伤痕已经愈合唯留伤疤,那伤疤密密覆盖着,成了保护自己的铠甲。
      最后,封赏的封赏,诛杀的诛杀,赵默也没得到什么实质的奖励。应该说,居然什么也没发生。仅仅一个月后,赵默接到王的命令,让其前往冰江就职。明用暗弃,赵默却如获大赦,匆匆收了行李。
      海离拦下他:“伯伯,我明白这里面利害关系,但是您的反应是不是太过度?”那是她第一次从伯伯身上感觉到恐惧,并非来自明帝和赵蒙,而是一个未知的灵魂。
      “以后。”赵默摸着她小小的脑袋苦笑了,才有一个安定的家,他是在不想破坏少女对温暖的憧憬,“以后再讲给你听。”伯伯的故事,海离的确一无所知。她软弱点头了,答应听他的话留在家里。这一软弱,便是两年的分别。
      “我把你托付给文绍风先生,你要和他好好学习。他是这个国家最好的老师。”在楚泫事件之后,他急需一个冷静自己的地方。若说此前自己是装成旁观者游戏人生,那么这次真的被楚泫用性命把自己拖进了浑水,已经干净不了,只能选择抗争。
      如今相见的你我,是怀着同样地目的在战斗。这句话已经成为那之后的梦魇,挥之不去。
      “海离,为什么不叫我父亲?”赵默问。
      海离抿着嘴很久,最后只能幼稚解释:“因为你不是父亲,而是伯伯嘛。”赵默一愣,随即大笑。孩子这么决定,也就只能接受吧。
      一阵不自然的凉风拂过窗框,海离抬头看见了黑夜诱惑致命的墨色的眼睛。若说王族,也是这样,毁了楚泫、毁了赵默、也毁了零剑。很久没见到他了,从赵蒙显然对赵默表现出防备开始,作为长子的零剑距离自己已经无比遥远,冷得像活在另一个国度。距离恒久,海离仍觉得能听到他的心跳,就仿佛那晚抱着自己的零剑把自己心跳和呼吸的节奏一起给了海离。
      带不走的永远被留在了记忆的原地。
      黑色的眼睛紧盯着她,天空黑洞洞地像一场巨大的漩涡准备席卷这片经不起折磨的土地。背后传来冬日一般的锋利的寒气,透过肌肤、传入骨髓,海离一个寒噤,“呼”地转过身。
      “倏!”一个黑影从身边迅速掠过,没来得及细看,他已经站在海离身后死死捂住了海离准备惊呼的嘴。一声都喊不出来,也无法正常呼吸,海离迅速瞟了面前,月光下他苍白纤长的手从灰色的夜行衣里露出来,剑骨嶙峋。
      他从哪里来?竟没有任何声息?这破旧的府邸怎没有吱呀叫响?海离瞪大了惊讶的眼睛。可是来人不曾说话,也感觉不到半点杀气,他轻轻把海离的头转向左边,确定她不再挣扎着说话才张开手中的玉牌。牌顶为龙,下方一长一短两把交叉的剑的铭图。
      只一眼海离就由衷感到绝望,他竟是王的使者。被赵默教导过,若意外遇到此牌,决不可抗逆。海离点点头,示意他自己已经明白。来人果然慢慢松手,放开的一刹那,海离跑开两步远,充满敌意地看着他。
      灰色长袍,头部亦被灰色的纱布包裹,黑暗里看不见他脸部唯一露出的右眼正用怎样的眼神算计自己。奇妙的是,海离觉得他正带着极大的兴趣观察自己。月下灰色的剑士,凉风拂过时仿透过了他的身体,而他,更似是风霜的一部分撼而不动。海离注意到他别在腰间与众不同剑,与他整个人一般,带着无与伦比的纤细气质。
      “我是孤鸿影的鸿。”他的声音竟也如风一般,话音刚落便随风飘走了。而面罩下神秘的脸,正带着孩童般的笑意露出一个放肆的表情。他想看看,这棕色眼睛的女人怎么应对。
      孤鸿影……
      孤鸿影?好像在哪里听过。海离左思右想,但有关这名号的一切如同散在记忆的雾里,毫无露出真面目的意思。直觉他神秘的气质、掩饰的声音仿如相识。来人既然于己无害,也就只好行个屈膝礼:“王使如此之晚来寻海离,不知有何急事。”
      意料之内,毕竟是外邦人,无知于是不害怕,但她是不是过于淡定了?好久没有人在自己面前露出从容地表情。这女人不知道吧,自己的性命在他纤长的手指中脆弱蝼蚁,只是此晚不可取其性命,他放开了握紧的右手,自顾自说道:“请您安静,和我去王宫走一趟。”
      鸿的话在月下比月色更朦胧,未出口就飘散,海离只辨识出“安静”、“王宫”之类的词语……反应过来已经在他背上,他迅速跳出窗口,落在高墙上。“别做多余的事,我不会动你。”这一句临走的叮嘱加威胁海离在他脑后着实听清楚了。当鸿用“你”叫海离时,她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觉得生命都随这个字一起飘散在他的话中。
      一路起伏,只知他飞檐走壁,在高墙密院的建安城内行走若素。海离的眼睛跟不上他的脚步、反应力跟不上他方向的变化。鸿的肩头,危险又安全。抓着他的肩膀,冰气也一起传了过来,那种冷不似活着的人,而是久远前已经被冰封的生命、一具名为剑士的尸体。最顶级的杀手不会露出自己的杀气,但是露出的寒冷,真的是灵魂。
      他包裹的寒冷温度在闷热难熬的夏夜里,有点格格不入,但是真的,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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