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域长歌》夏商

3、王后权柄 有关于不能

　　“灵儿……”楚泫怔怔地看着胸前的血红，“你何苦……”
　　倒下的红颜，胸口喷涌着鲜血，她用王剑做了诱饵，再用匕首结束了自己的生命。蓦然间，楚泫却惋惜地觉得，灵后找到了自己国破家完后的位置，比自己给的归宿更好，好得残酷。
　　“王，我犯了大忌，如同您当年对萱后一样。王后，是不能爱上王的。”灵后缓缓说出，“可是，这个……错，我想犯下去。请问王，是不是只会爱萱后？”
　　萱后，叶洛萱，楚泫的第一位王后，也是他这一世唯一倾心爱过的女子。十三年前已经归天的楚国才女。楚泫心里，叶洛萱绝不是会让人回头看的美丽女子，却在心灵上让自己觉得如此高不可及。
　　人之将死，该说真话还是谎话呢？楚泫不想骗彼此，点了点头。
　　王后，是不该爱上王的；换而言之，王，也是不能爱上王后的。楚泫和灵后，都犯了这样的忌讳。灵后自然辨得清这是真话，手慢慢抚摸着小肚子不明显的凸出，苦笑过：“这个孩子，本想给您做四十大寿礼物的。若是国破，此遗子定一世萧条；灵儿也不愿落入赵贼之手……那就让我，带他走吧。”
　　楚泫的心猛地被敲裂，孩子这回事儿从没听灵儿说过，她这番为自己着想，自己是不是辜负太多？
　　“灵儿，泫……”灵儿掩去他已到唇间的道歉，“我的神，是不能向人道歉的。身为王后……犯的错，我愿意一直犯下去。”她虚弱地气喘，逼得嘴角鲜血直流，“我，做不了控制您的剑，只想做……您的……盾。”冰冷的指尖划上楚泫潇洒依然的脸，用最后的力量在他唇上刻下自己的誓言烙印。
　　唇间一朵初绽的血花；怀抱中寂灭的红颜；风雨飘摇的乱世江山；死生契阔的将士知己……将一切压在这样一个尊严至高的男子肩头，显得落寞而伟大。迟早另一世相见，他独自品尝着作为王的痛，与所有人分享作为王的荣耀。
　　抱起美丽消散的红颜，温柔的把他安置在榻上，细心擦去她嘴角遗留的鲜血。他把手帕收回袖口：“鲜血作胭脂，这样的红颜可不美呀！”
　　爱上王的王后都没有好下场，爱上王后的王都悲剧收场，在神州土地上几乎是不变的诅咒。一千年前，看不惯这块土地的不公平欺压，戎帝建立了第一个王制国家，短时间内势力迅速扩大，最后统一神州。也是那时，他创立了王制制度，王权之下有四位大臣，排在首位的为文臣之首，官衔苍龙；之下是左右互相制约的两位武将之首，官衔分别为白虎、玄武；最后是监察作用的心腹大臣，官衔朱雀。
　　但这四位大臣若一背叛，则全朝面临崩溃。于是戎帝另立了王后。王后既是王的妻子，又是这个王国唯一公正的旁观者。她没有议政的权利，只负责协调后宫与贵族。
　　但聪明的戎帝神话了王后，给了一个天大的权柄，就是可以任意处理苍龙、玄武、白虎、朱雀四位大臣，王后的决定连王也无法驳回。若王后成为太王后，则此权柄被视为被天自动收回。但是，王后必须相应地付出等同的代价。
　　这个权柄，使得后世的王和王后一定意义上互相制约，而王后又能制约百官。旁观者自清的王后，既能成为伤王的剑，又能成为护王的盾。若是王后爱上王会如何？在特殊时候牺牲自己保护王，完全作为王的盾。但若是反过来王爱上王后呢？这个国家将永远受制于一个女人。
　　若王后不能以旁观者的公正态度纵览朝政真假，她就不配在这个位子。只想以王妻子身份存在的王后，在这片土地是不该存在的。一千年以来，只有屈指可数的几位王后把这权柄用的挥洒有度。
　　选择为爱死去、接受对政治毫无意义的死亡的灵后，在规则里，已经不是王后了。她只是楚泫普通的妻子。
　　大殿门口，他点燃了火把。他要把冰清玉洁的女子华丽送葬。火会烧尽一切，绝不会掩埋污浊。以后她，也就在自己深爱的土地上入睡了。“后世还会有多少人破坏这种规则？”楚泫走出大殿的时候，夹杂血雨的腥风和大火的余屑撩起他秀长的头发，冥冥间仿佛把“破坏规则”的意念化为随风飘扬的种子。
　　爱上萱后，他绝不后悔。若问一个人一生能有多少做过的事情这么坚定这么肯定，楚泫只能确定这一件事。他毫无声息地走进王宫□□一处杂草丛生的荒凉土地，停在青苔占领的石像面前，伸手清楚地敲了三下。“轰”一声石像下垂，脚前的土地显现出两块巨大石板的模样，分开后，现出下面黑漆漆地入口。
　　入口如一张吞噬之口，旁人看来阴森可怖。楚泫只管疾步走下去。没多久，出现了火把点亮的通道。可能已经离地面很深了，火把的小小光晕显得昏黄憔悴，甚至很难看清脚下的道路。若是驻足仔细琢磨，这里何尝不是雕梁画栋、布置讲究。只是建造者把爱和苦心都掩藏在黑暗里，不知如何吐露。
　　那个建造者，楚泫，轻车熟路向更里面赶去，他最后要去和一个人告别。
　　慢慢的，黑暗里的人显现出优美的轮廓，还分得清长发垂散的位置。见不真切才充满相见的愿望，女子只淡然坐着，对来人视而不见。
　　楚泫从袖口抽出沾了灵后鲜血的锦帕，扔在女子榻上。黑暗里，女子仿佛小小抬了下头，随即继续做着旁人看不见的手工活儿。
　　“这么说，灵后死了。那么，下一个该我了？”她的声音优雅而悲伤。
　　楚泫早习惯了她的腔调，她对他发脾气、对他大声责骂、对他冷漠、对他温柔，他只会以微笑面对，因为，这是他最爱的女儿，楚国传言中十年前死于大火的楚国小公主，如今已是十七岁的花开年华。
　　女儿是萱后唯一留给他的纪念。
　　此时，楚泫走到她身边，骄傲地看着女儿若隐若现的姿容，柔声道：“下一个该是父亲了，所以来和你告别。”
　　黑暗中，她目光微闪了一下。
　　“恨父亲吗？把你关在这里快十年。”
　　知道今日是诀别，她不落眼泪、不动恨色：“父亲把女儿关在这里，女儿曾经幼稚不懂，这么多年已经能理解。若无论身处何境，父亲都能不忘关爱女儿，女儿就心满意足了。”她温和地把父亲揽入怀中，等了楚泫这么多日子来看他，千言万语这一见面竟不知从何说起。
　　“我是不是错了呢？以你的资质，必为天下带来倾国之难。天下人只知道是红颜祸水，这万世难洗净的污蔑作为父亲，着实不想你背着。倒不如随一个普通人，过一世平平淡淡多好。只可惜你生而不凡，如何普通？”她觉得背上凉凉的，父亲的眼泪，很重。
　　“父亲，”她捡起灵后的血帕，紧紧抓在手心，“让我走吧。我也许生而不凡，却不一定过不了普通的日子。我会活着给父亲看。”楚泫一下子抽开身，惊讶的看着嘴角含笑的女儿。
　　那是她们同样的高不可及感，那或许产生于楚泫对未来的太多不确定，未果高悬，而命定到此。叶洛萱爱的那个人，到她死去楚泫也不知道究竟是谁。她把自己的心封闭起来，从容的扮演者王后的角色、冷静地恨着夺爱的楚泫。对于深爱的东西，作为男人怎能不夺取？天下女子梦中的王，只有她叶洛萱，看得分文不值。
　　灵后愿意为楚泫死，萱后就愿意为那个人死。红颜之间，无论是平凡如灵后抑或才情如萱后，当指尖情缘缠绕，也就那么轻易地忘了自己的生命。生命什么的，有何重要呢？既然已无法相守，那用生命和爱的尊严做交换，实在值得！
　　萱后生下孩子后，变得更无法捉摸。也许她觉得给了不爱的男子一个孩子，是对爱的背叛。她成为了伤王的剑，使用了王后的权柄，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杀了楚泫最重要的苍龙之臣。
　　面对失去重臣、失去所爱、泣若孩童的楚泫，叶洛萱最后竟温柔地笑道：“我只想小小惩罚你一下。”
　　她的小小惩罚，演变成了朝堂浩劫，而这场朝堂浩劫提前催老了楚泫。一世只能一次的爱，就这样被她轻飘飘结束。多少人责怪他把叶洛萱扶上后位，但他不曾说后悔，只沉默着用最大的努力弥补着对国家的伤害。想给最爱的女子这个国家地位最高的女子身份，他有错吗？他希望的只是，在王后位子上的她不仅靠近自己的生活，还能更靠近自己的灵魂。
　　他只是遗憾，从不知道萱后的爱到底是什么温度。应该比这清秋温暖很多吧。走出地下，前往宫门的路上顺便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躲到阴云后面。幻听到的灭国铁骑声越发明显。
　　“王。周将军来了。”楚泫转过身，身后周卫凯正用狐疑的目光盯着自己。
　　“呵呵。”楚泫轻松一笑，盖过了东城门渐渐飘来的厮杀声。

作者有话说

　　王不能爱上王后，反之，王后也不能爱上王。这是本书唯一最无情的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