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房子》王晓梦

6、不可说，不可说

　　感情一旦在心里发芽，不管有没有足够的阳光雨露，便会执着的生长。景天就是这样，自从那天以后，他第二天就打电话给云，说是那个计划想好了，请云过来办一下手续，然而一旦云真的过来了，景天又发觉，他根本就没有机会，云表现出一副工作中的专业及礼貌，除了说工作，好像就没有机会说其他的，就算说点其他的，好像也是跟工作相关的。从云到来到最后离开，没有给任何机会他稍微表露一下感情。
　　但是他还是探听到了一些信息，云是走路去上班的，大概要走半个小时，云走的那条路线他很熟悉，只是他平时上班走另外一条路，从那天起 ，他改为经过云的公司，尽管这意味着要多绕十多分钟。但是只至是偶遇了几次，而且都是在快到了云的公司的时候，于是景不得不看着云慢慢的过马路，然后上楼，然后景发动自己的车子走了 。
　　这样过了两个星期后，云还是一无所知。但是景的机会，倒真的来了。
　　那天下班时，下起了小雨，景也不知道怎么的，心里就一动，回家的时候又绕到了云公司门前，果然，云站在路边拦出租车，看样子已经站了有一会了，云的头发是湿的 ，下班时间，又加上下雨，云已经站在路边快半个小时了，都没有拦到一辆出租车，云穿着短裙，尽管是南方的冬天，但是刮着寒风，下着冷雨，云已经冻得瑟瑟发抖了。景就在这个时候出现了。
　　“回去吧？我搭你吧。”景摇下车窗。
　　没有理由拒绝，天气那么冷，又下着雨，出租车一时半会是打不到的。云说了声谢谢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刚坐下，景天递过车上的纸巾：“擦擦头发吧，看，都湿了。”
　　云接过来，感激的朝他笑笑。
　　景天用余光瞥向云，她的头发湿湿的贴在耳边，更给她增添了一死妩媚感。她依旧浅浅的笑，这个女人，好象只要不是跟别人在一起，永远都是微笑的。此刻，她呈现在景面前的也是这样。
　　“等了好久了吧？”景问。
　　“是啊，下雨不太好打车。真是多谢你了。”云捂着嘴，好象要打喷嚏的样子。
　　景不动声色的把空调的温度调高了一点。又微笑的调侃道：“我们之间还要这么客气吗？”
　　云朝他笑了笑，算是回答。
　　景的车开得很慢，不是故意的，尽管他很想。是因为雨越下越大了。而前面的车也开始走走停停了。这条路平时一到下班就容易堵车，今天碰到下雨，不定怎么堵呢。景的心里有一丝窃喜。
　　“好象堵车了。”云望着窗挖的雨帘，神色中有些焦急。
　　“是的，雨下得太大了。”
　　说话间，车已经完全停下来了。象是天空中有一双愤怒的手，在向人间泼洒着这一年来所有的水。天也几乎黑下来。
　　“啊，天黑了。”云的笑容不知道什么时候淡了下来，她的声音里有着少有的慌张，甚至是有一些害怕。
　　“这雨太大了，前面肯定是出了车祸了。”景好整以暇的说，一边扭过头看了看云，他看到了云脸上的焦急，觉得有些奇怪，禁不住问。“要赶回去有事吗？”
　　“没事。”云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有点不好意思的对景笑了笑，“我只是有点怕天黑。”
　　“怕黑？”景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很怕在天黑的时候回家。”云解释道。
　　“呵呵，是不是觉得很孤单？”
　　“是啊，我曾经有一段时间在外地工作，每次天快黑的时候我都在车上，看到日头一点点落下，城市的灯光慢慢亮起来，我就觉得，这城市特陌生，没有哪个地方是我熟悉的，没有哪个地方是属于我的。那时候，就很害怕，就想着要赶紧回到家。”
　　“你缺少安全感？”景试探性的问。
　　云不语，算是默认。事实上，她早就发现了自己极度缺少安全感。只不过平时都掩饰得很好。
　　景抓住了云放在一边的手：“让我给你安全感，好吗？”
　　云有些意外，这个男人，对她抱有好感，她早就感觉到了，但是她一直以为自己既不漂亮，也不年轻，男人就算对自己有点好感，也仅仅只是好感而已，她有些吃惊的望着景，景一脸真诚。她的手动了动，景抓得很紧。
　　她叹了口气，不再强求把自己的手拉开，景心中大喜，面上的表情便更温柔了：“我知道你有很多的不开心，是吗？尽管你一直那样笑着，以后，我们在一起好不好？我不要让你不开心。”
　　云再度叹了口气，她甚至苦笑了一下：“谢谢你，真的非常谢谢你。在我这个年纪，还能听到你这样一番话，不管是真是假，我都当作真的全盘接受好了，我真的很感谢你。”
　　景有些恼怒，这话说得，不管是真是假，好象她怀疑他的诚意一样，好象他对她说这番话不是因为发自内心的喜欢，他忽然很恼怒这个女人自以为是的透彻，“我是真的喜欢你。你为什么要这样说？难道你认为我对你是有什么别的企图？如果真的有其他企图的话，、、、、、”后面的话有点伤人，景适时的住口了。
　　“我知道，如果是满足□□的欲望的话，你大可以找那些漂亮的年轻的小女孩，而且，很容易，太容易了。对不对？”云把他的话补充完整。
　　“你可不可以不要这么犀利？”景笑了。
　　“呵呵，我知道你内心里想的什么。可能真的对我有那么一点喜欢，但是你并不完全了解我，你只是一时冲动。我谢谢你对我的感情。真心的谢谢。”她轻轻的抽回自己的手。
　　“仅只是谢谢？”景好象有些没反应过来。那么，她是拒绝他了？他望着云，却好象只看到了窗外飘泼的大雨，耳边只有雨声，这雨也太大了点，他心里忽然有些恼怒。
　　“为什么？”然而他不甘心，于是他又很愚蠢的索要答案。
　　她望着窗外，好象外面有什么好看的东西一样，事实上窗外除了雨刮徒劳无功的一来一回，前面车灯昏黄的亮光一闪一闪外，什么都看不到。
　　“很多年了，我都没有动心的感觉了。不知道怎么回事，看到你，我就觉得，想要保护你，想要珍惜你，想要好好的，好好的，爱你。”景艰难的说，他在表白吗？继续无力的表白吗？与其说是表白给云听，还不如说是说给他自己听。
　　云还是望着窗外，不说话。
　　“我知道你是喜欢我的，是吗？”景有些烦躁。他是很多年没有心动的感觉了，同样，很多年都没尝过被拒绝的滋味，特别是被女人拒绝。他年轻，长得还过得去，有一家自己的小小的公司，受过良好的教育，日子过得逍遥自在，金钱上也不是太吝啬，因此就算是跟着他们那帮兄弟一起鬼混，在风月场所，他都是很受那些女人欢迎的。
　　云回过头，朝他笑了一笑，那笑里有些无奈：“是的，我承认我是有点喜欢你。”
　　“那为什么？为什么？”景的脑海里浮现了道德两个字，难道她是因为这个？可是在他的感情世界里，一直就没有那两个字，因此也认为别人的字典里应该没有。是的，她不是个会被道德束缚的女人，这一点，他一直坚信不疑。
　　“人的一辈子，可能都会遇到这样的一些人，一些事。有的时候，在对的时间，遇到了错的那个人，有的时候，在错的时间，遇到对的那些人。这些人，有些是过客，有些是命中注定永远要在一起的。永远在一起的，也有可能是现实世界中，两个人相依为命的走完一辈子，也有可能是，放在心里一辈子。”她望向他，，目光中有无尽的忧伤。
　　“我们只是彼此生命中的一个过客，人生中的一段小插曲而已，有缘认识了，然后感觉还不错，然后我们在内心里说，这个人还不错，跟这个人在一起交往还不错，然后带着微笑，带着感谢，我们就这样交往下去，淡淡的，可能有情，也可能无情。这样，最好。”
　　景望着她，内心里有点被她说服了，又觉得好象哪里不对，哪里不对呢？他苦恼的望着她的脸，想要寻找答案。
　　“我喜欢人跟人有点距离，雾里看花，才最美。对不对？画画的一个重要技巧就是留白对不对，美好的东西，有点距离的欣赏一下。看看，那样才最好。博物馆里的，展览馆里的艺术品最美，真要把它们搬回家了，也就没什么了。”
　　“人怎么跟那些一样呢？”景终于找到了答案，“人只有相处在一起才知道是不是最美，而且相爱的人在一起，才能制造出更多的最美来。而且，而且，重要的是，我们遇到了对的那个人。”
　　“不是，你不是。”云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是很坚决。
　　“我不是？”景又有些迷茫了，她不是喜欢他吗？她刚才不是自己都承认了吗？
　　“我的心里，已经住了一个人了。”云望向远方。
　　“住了一个人？谁？”这打击来得有点突然，比云的拒绝更让他受不了。
　　云摇摇头，不说话。
　　“可是，我的心里已经装下了你呀。”景突然觉得他回到了儿童时代，在向妈妈乞求一个糖果，“可是，我就是想吃呀。”三岁的他拉着妈妈的衣角。
　　“你很快就会忘的。这只是一时的冲动。今天回去，睡一觉，明天早上起来，你就不会记得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
　　景再一次被激怒了：“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我怎么可能这么随便，我是真的喜欢你，喜欢你很久了，这些话我从来没对别人说过。只对你一个人讲过，可是，你竟这样说、、、、、”
　　他恼怒的望着她，云握过他的手，安抚的拍了拍，“对不起，我说错话了。但是我说的是真的，我们都会忘的，没什么忘不了，何况，何况，我们的感情本就没那么深。”
　　他被她拍着，一时间又忘记了自己的愤怒，她的声音里有疲倦，有忧伤，仿佛催眠似的，他重复着她的话：“我们都会忘的，我们都会忘的。”
　　“不，我不会忘记。”他如此近距离的看着她，这是第一次，他甚至发现了她脸上的几颗斑点，还有眼角，一些细密的皱纹，她真的不年轻了。他突然就觉得自己知道答案了，知道她为什么拒绝他了。
　　“我一定要。”他象是对她，又象是对自己表达决心似的。
　　“不要。我请求你。”她望着他，依然那么忧伤，“我们已经不再年轻了，我伤不起了。真的，伤不起了。投入一段感情，狂热的爱一次，然后就是彼此的互相伤害，生活对爱情的侵蚀，然后再对爱情失望。爱情是多么的美好啊，就象博物馆里那幅油画，为什么要弄到最后，要把它伤得遍体鳞伤无法再看呢？”
　　“但是，你依旧是渴望爱情的，是不是？你想要有一段刻骨铭心的感情，是不是？”景摇着她，云在他的摇晃中有些恍惚了。
　　“你听听你自己的内心，是不是也在喜欢我？是不是也在渴望一份感情？你听听看，听听看。”景望着她的眼睛，她在逃避，是的，她躲避着景的眼睛，无力的低下头去。
　　“我承认你看透了我的内心，我渴望一份真感情。”再抬起头，云的眼睛红红，似乎要哭了，但是她的声音却很坚决，“但是，那个对的人，不是你。”
　　“我不管。你的过去，我不要管。我只想要，未来。”景清楚得记得，年幼的自己在跟母亲的博弈中，几乎总是以他的胜利而告终。云的眼里有泪，他抬起手，轻轻的替她抚去，甚至有拥她入怀的冲动，但是云直了直身子，躲避着他的双手。
　　“明天，明天，你就会忘的。”云望着窗外。窗外也有人在望着她吗？天国也有暴雨吗？
　　“我不会忘。”他握着她的手，不容她挣开，握得紧紧的，似乎怕一松手她就会跑掉。
　　车后的喇叭响成一片，原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前面的车已经缓缓开动了。他于是很不甘心的踩了一下油门，一只手，仍不肯松开她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