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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长相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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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星期天,景先生最终并没有去云的公司,因为第二天,他的身边出现了更加重要的事情,妻子的父亲突发脑溢血,全家人赶回广州了,忙乱中他甚至都忘了发个信息给云。老岳父的病来势汹汹,在医院躺了半个月后,一直没有苏醒过来,直至最后送到太平间,都没有跟家人说一句话。岳父养了两个孩子,女儿强势,儿子却很是懦弱,因此一应医院的事宜,都是女儿一人在张罗。所以这段时间,景先生独自一人带着儿子,还得随时听从妻子的召唤。忙得焦头烂额。
等到云再一次见到景先生的时候,已经是十月中旬了。
这一次却不是在他们常去的那个公园,是一个下午,一帮同事约着打球,云不爱运动,不是真的不爱,是因为不擅长,便慢慢失去了自己运动的兴趣,但是骨子里还是热爱的,所以很喜欢跟着瞎凑热闹,看着别人运动。云家附近有个球馆,那天一群人就在云的带领下过去了,云对打羽毛球也是不擅长的,勉强打了几局,云已经大汗淋漓,便坐在一边当起观众来。坐了一刻,芬便过来拉她“走吧,我们两才是对手。”她朝云眨眨眼,意思是只有我们两的球技才是一致的烂。云便也会心的一笑,站了起来,接过同事的球拍。
云的球打得向她的长相一样随心所欲,一个跳起,那球便晃晃悠悠向门口飞去,刚好走进来一个背着球拍的高高的男人,云的球正好砸在那人的脸上,幸好力道不大,男人拾起球,看到了一脸不好意思的云。他先认出了云,显得有些过分的惊喜:“是你们啊。”
云跑过去,这时也看清了,是景先生。
景先生也是跟朋友一起过来打球的,他略带些奇怪的问:“我经常来这里啊,怎么以前一次都没见到过你呢?”
云不好意思的笑笑:“我很少过来的。水平太好了,找不到对手。”她又自嘲的笑了笑。
景先生很快就理解了她的幽默,非常大度的说:“没关系,多练练就好的。”
同伴在喊景先生了,景先生朝云笑笑,投入了战斗。
才几下,云就看出来,景先生差不多可以算是专业级选手了,他们真的是在打球,一来一往,呼呼的风声就甚是吓人。而云这边,更象是在游戏,几个人嘻嘻哈哈的你一拍我一拍,连声音都听起来,有气无力的。
或许是有了对比,云忽然就懒得再打了,同事们在隔壁的厮杀声中,也有些意兴阑珊了,大家很快就没有兴趣了,收起东西走了。
云回到家,已经晚上7点多了,李已经回家了,坐在电脑桌前玩游戏,听到云回来了,头也不抬,云收拾完毕出来,那人依旧是原来的姿势,云忍不住问:“你也不问问我晚上去了哪里啊,去哪里吃饭的啊。”
“那我现在问你,你晚上去了哪里?”依然是头也不抬。
云忽然就有些恼怒,“我现在偏不想告诉你。”
但是显然,李也不想知道,他继续沉浸在他的游戏中。
云拿着遥控器,忽然就浮现出景先生那矫健的身姿,看了看眼前这个男人,因为长期不运动而日渐凸起的啤酒肚,心里就又涌上了一些悲哀。
这天夜里,李依然玩游戏到十二点,云在床上辗转反侧,无法入眠,终于再也按捺不住,爬起来冲着李大吼:“你还想不想睡了?明天还要不要上班啊?”
李有些悻悻然,看看云的脸色不对,只好关掉电脑,慢吞吞的上床了。
“去洗澡。”云嫌恶的踢他。
“今天一天都没出过门,没出汗,不用洗。”
这个在往常经常出现的桥段,不知怎的,云今天就特别不能忍受,她横眉冷对“不细就不准上床。”
李最终是草草的冲了一下,上床了,一会儿,就响起了他的呼噜声。
云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又闭上,数一下绵羊,又想一下白天的工作,终是无法入眠。身边的这个男人的呼噜声显然是太大了,干扰了她的睡眠。从什么时候起,自己开始厌烦这样的生活?准确的说,开始厌烦身边这个男人?难道夫妻就是这样,都是要忍受对方最丑陋最不堪的那一面?难道男人女人结婚以后都要变成另一个人?结婚真的不是一件太好的事,除了多一个好儿子以外,结婚没有任何乐趣。
不是吗?眼前这个男人,不爱洗澡,睡觉打呼噜,吃饭声音特响,从来不做家务,也不跟人交流。云只要一想想,就觉得委屈得慌,可是当初是怎样嫁给他的呢?对了,老实可靠,这是当初看上他的理由。还有,他笑起来很好看,云当初就是被他笑的样子给迷住了,他不爱说话,这被怀春的少女解读成深沉,哪里知道,结婚以后,这些当初看上的优点都成了缺点。太老实了,所以事业上一直发展不起来,生活中也没法给她安全感,不说话导致了跟人交往的障碍,甚至家里经常象冰窖。生活的压力大了,也不怎么笑了,所以这最后的一点优点也没有了。是谁说过,两个人分手的理由其实也就是当初看上对方的理由,这话太对了。
可是,结婚纵有万般不好,如今我已经跳入这火坑了,我又能怎么样呢,我还能怎么样呢?云在黑暗中流下了无助的眼泪。
又到了周末了,景先生接到了云的一个短信息,内容是她们公司周日的下午在某某酒店有一个理财讲座,看看景先生有没有时间过去。当然要过去了,景先生忽然就想起夏末的那个承诺,自己最后没有去,还一个解释都没有,何况星期天也没什么事,理财,听起来也挺值得一听的。尽管景先生觉得自己不需要理财,因为他无财可理,他的钱都是妻子掌管,平时要用去拿就是了。景先生给云回了一个信息,答应第二天去。
景先生非常准时的走进了会场,讲座却没有准时开始,现在的中国迟到好像成了一种习惯,象景先生这样准时的反而成了稀有。当云出现在景先生眼前的时候,尽管有心理准备,景先生还是心里暗暗吃了一惊。云化了淡淡的妆,头发精心的打理过,加上一身合身的的套装,景先生几乎不太认识了,他见过几次云,都是随意的绑起头发,穿一身休闲便装,普通得象隔壁的邻居,眼下这个云,端庄而娴雅,干练而大方,几乎找不出从前那个穿着随意的女人的影子,只有一点是没有变的,那就是云的笑容,依然那么亲切。云帮景先生找了一个位置坐下来以后,便没有空招呼他了。好在他也不需要她的招呼,他翻翻桌上的资料,眼光随着云的身影而转来转去。
终于开始了,云操着天不怕地不怕的□□,亲切的向大家问好,三两句话下来,景先生就发现会场的气氛活跃起来了,大家的脸上有了笑容了。云的嘴里既有一些专业名词,又有一些时下网上流行的网络热词,她一直在笑着,对着所有人。讲座本来有点枯燥的,但是不知道怎么的,景先生竟然觉得时间过得好快。
讲座的最后,是云的同事拿过来一份建议书,问景先生要不要考虑看看。景先生答复,回去跟老婆商量一下。这是真的,景先生几乎是不管钱的,家里所有事情也便顺理成章的不用管了。但是这句大实话,听起来却更象是推脱,好在云也没有在意,景先生心里便给自己又找了一个理由,这样她就会再打电话给我的。
然而,讲座过后,云却一直未曾打过电话给景先生。这让景先生很是诧异,甚至是失望。事实上,他从第二天起,就等着云的电话,他会跟她讲,老婆还不太同意,说要了解了解,他再跟老婆说说,这样云就会再给他打电话。但是奇怪的是,云一直没有给他电话,这很不正常,他的手机里经常接到一些陌生号码的电话,有办信用卡的,有私人信贷公司的,有广告公司的,有投资公司的,甚至有次,他还接到一家卖奶粉的电话,这些电话无一例外,都热情得有些过分,执著的有些过分,他记得前两年,他接过一个体检公司的电话,那时的他还没有经验应付这些电话,很客气的跟别人说自己年年都有公司指定医院体检,如果以后有需要的再找对方,结果电话那头的小女孩(也不知道是不是小女孩,因为他们自始至终没有见过面)几乎隔天一个电话,直到他答应他今年换一家医院去她们那里体检为止。他以为云至少也应该打一个电话问问,这是职业所然,不然她就称不上尽职尽责。但是云象忘记他了一样,到了第三天,他甚至觉得电话出了问题。第四天过去,他对自己说,呵呵。或许云真的不一样。第五天,他告诉自己,别人压根没在乎过自己呢。
一周过去了,景先生自己也慢慢把这件事情给忘了。
只是,周末的时候,依然接到了云的问候短信,尽管看得出来是群发的,景先生还是有点小下的激动,他马上打了几个字发过去:“谢谢。你也一样。”
这个周末,云因为有事,没有去公园。再下个周末,景先生儿子发烧了,也没有去公园。
转眼又过去一个月了,南方的冬天却依然很暖和,气象说今年是暖冬,很多人还穿着一件衣服,树上的叶子也只是稍微黄了一些,无精打采了一些。这个周末,儿子说美术老师布置了要作业,要去外面写生。冬天有什么好写的,尽管心里这样嘀咕,但是刚好李这周休假,一家人正好出去走走也不错。云于是和李一起带着儿子来到了公园,往里走,是一片很大的湖,如果是夏天,在湖的一角,有荷花盛开,倒是不错的写生的地方,但是眼下,不要说荷花了,连残枝败叶都找不到了,好在还有很多人工的景致,人工堆成的假山,很是漂亮,人工做的水边的假石碓,也很是精巧,有游人在拍照,还有人在水边捞鱼,云找了一个地方,坐下,帮儿子支好画板,然后自己在一旁坐下。李早已经找了一个位置坐下,掏出IPAD玩了起来。
云看了一下儿子写生,有些无聊,又看一回景色,发一回呆。
她不知道,景背着相机,在她身后好久了。
景这次是一个人过来的,妻子带着儿子回娘家了。他沿着公园的湖边走,一边走,一边拍,竟意外的在镜头里看到了坐着发呆的云。他看到云孤独的,忧郁的坐在那里,眼光不知望向何处,好象从他认识云起,云一直就是开朗的笑着,热情的笑着,亲切的笑着。他从来不知道一个能够那么开朗的笑的女人,竟然也可以这样忧郁。她在想什么呢?景先生按下了快门。而云,竟然毫无察觉。
景先生终于还是上前和云打了一个招呼,也把云从云游的状态中拉了回来。很神奇的是,云一见到他,马上又浮现了那开朗而亲切的笑容,好象她的脸上从来就没有忧郁过。她对所有人都这样笑吧?景先生心想。云看到了他手中的照相机:“呵呵,你还是专业的摄影家啊。”
“随便拍拍。”景先生谦虚得一点不自然,他对自己的摄影还是很自负的。
“我和先生带孩子过来画画。”云朝不远处正埋头玩游戏的李喊了一声,李抬起头,对着景先生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云有些尴尬的朝景先生解释:“他不太喜欢跟陌生人打交道。”
景突然就有点明白了云的忧郁和孤独了。
他朝云的儿子走去,画板上零零乱乱的几笔,显示这个小孩学过几天绘画,也显示这个小孩学得不怎么样,景拿起笔,对那小孩说:“拿笔要这样拿,还有,运笔的姿势也不对。画画要讲究布局。”他随便勾勒了笔,眼前的景色便跃然纸上。回过头,他看到了云那满是崇敬的眼神。他心里有些得意,面上却不表露出来,只是淡淡的对云说:“他找的老师不对,没学到什么东西。”
“是吧?十个小孩在那里学呢。我们又不太懂,也不认识什么人对这方面比较懂的。你有没有合适一些的推荐给我们一下呢?”云的眼里满是热切。
“他如果真有兴趣的,我都可以教他。”景开玩笑的说,“我六岁开始学画画,大学里就是油画专业的。”
“那当然太好不过了。”云有些惊喜。
“开玩笑呢。”景不忍心看云的希望破灭,“我从来没有做过教学工作,现在又很忙,恐怕教不了小孩,只是有时间可以帮你指导一下。不过,我倒是可以介绍一个老师给你们认识。”
“那也好啊,你介绍的肯定没错。”
景掏出手机,马上给他那朋友打起了电话,对方却说今年的报名已经太迟了,他那里学生已经很多了,既是景的朋友,那么可以等这学期末再过去报名,景抱歉的对云说着这情况,云依然是一脸感激:“没关系的,下学期也行。还是太谢谢你了。”
年底了,景先生的应酬渐渐多了,这天他跟合伙人请公司的几个重要的客户吃饭,景跑到市中心的那家无星级酒店订餐,在酒店二楼的时候,却发现人来人往,甚是热闹,景不禁多望了眼,看到一个横幅,原来是某某公司即将举办本年度的表彰大会,这公司竟然就是云所在的公司,景的脚步已经上了楼梯,竟然鬼使神差的又下来了,很轻易的就走进了会场。扫了一圈,很多人,但是没有看到云,正在犹豫着要不要接着看看的时候,一声热情的招呼声在身后响起,景回过头,有点眼熟,胖胖的小女孩,终于想起是云的同事芬。芬热情的说:“景先生,你来这么早啊。我们要三点半才开始呢。云还没到呢。你先坐下吧。”一边说一边还热情的在前边带路,景先生正待解释,说自己只是恰巧碰上,却张了张口,没有说出来,在芬的引导下走向了前面,坐了下来。
那一天的其他事情后来在景的脑海里都一片空白,他再也想不起任何细节。只记得当主持人宣布年度优秀员工奖云的名字时,所有人都把头扭向身后,景也一样,那一刻,他看到了一个光彩照人的云,她穿着黑色的优雅的晚礼服,衬托得又高挑又高贵,她的大眼睛闪啊闪,里面全是喜悦的神采,她走过来,从他身边走过,然后站在台上,
而他象被雷击一样,击中了他,,他觉得窒息得难受,他头晕得厉害,不得不站起来,想要出去透透气,但是又舍不得离开,就在这时,他瞥见了离他几个座位的她的先生,他竟然还在低头玩手机,在这个几乎人人都在为他的老婆欢呼,由衷的发出赞美的时候,他竟然在玩手机。
景的头忽然就不晕了,他的心开始疼了。
我要追求她。他内心里一个声音在坚定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