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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山有木 ...

  •   岳凝与柳清邀二人身着男装,都打扮成翩翩佳公子的模样,沿着湘水畔,按辔徐行。两人都是俊秀无双,引得不少女行人驻足偷瞄。只见流水溶溶,碧波澄澈,天高云阔,徐风如醉,两岸垂柳款款摆动。岳凝眯着眼,笑对柳清邀道:“姐姐,你猜我想到什么。”

      柳清邀道:“你的心思古怪,我大半猜不来。不过这一次,只怕又要掉书袋子了。”

      “当年温庭筠特意来到穷街陋巷中考较鱼幼薇,出了‘江边柳’的题目,幼薇挥笔而就,有两句我记得尤清,叫做‘根老藏鱼窟,枝底系客舟’。一般都在柳枝柳叶柳絮这些事物上下功夫,她却能想到这些不见天日的地方去,可见别出心裁了。”

      柳清邀笑道:“你说到鱼幼薇,我道想起一语成谶的故事了。薛涛八九岁吟‘枝迎南北鸟,叶送往来风’。鱼幼薇咏蔷薇‘经时未架却,心绪乱纵横’。惹她父亲气道‘此必为失行妇也’。看来却有些心惊呢。”

      岳凝淡淡道:“所谓谶语,也不过是天生的性情,应了后来的遭际。相生相灭,难说的很。”顿时无心欣赏江景,又低头去寻思。她生性善感,又懒的出奇,不爱读四书五经,偏喜欢这些闲书轶事,再加上喜欢异想天开,每每有新鲜的想法,又不敢过分叨扰母亲和沈姨,只喜欢缠着清邀唠叨,清邀对这个姐妹极有耐心,陪着她说笑解闷儿,是以两人常常秉烛夜话,说不完的体己知心语。

      柳清邀笑着伸手用马鞭在她额头轻轻弹了一下:“痴儿,我还有正经事呢,先别掉了,快走吧。”

      两人催鞭快马,来到一座小小的道观前,一位龙钟灰衣老道前来牵马,二人随他入观去。岳凝见他脸上皱纹深纵,目光暗滞,在柳清邀耳畔道:“只怕是个深藏不露的得道高人,我且试他一试。”便笑对老道说:“这位黄冠,‘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却当怎么解?岂不是说老天爷不仁义么。”柳清邀知道岳凝不好好读书,对道家之学所知极浅,也不过就记得寥寥几句,就考较道士,也是顽皮的紧了。便捏捏她的手指:“这老道既聋且哑,你就别胡闹了。”

      “这两句并非是说,天地没有仁义,糟践万物如刍狗;而是说天地没有一般人所谓的‘仁’,对待万物一视同仁,反而不仁了。”一阵清朗洪亮的嗓音传来,岳凝为之一震,知道说话人中气十足,是有内功底子的。只见一个道童迎将出来,岳凝瞧他不过比自己略大的年纪,唇薄鼻挺,虽略有稚气,但目光如炬,很是精神。岳凝不禁来了兴致:“小黄冠,你懂的真多,咱们再讨教讨教。”便一拳挥出,打向他的左肩胛。清邀惊呼:“凝儿!”道童侧身迅速一闪,以精准的手法抓住岳凝手腕脉门,但迅即放开,对着她作了一揖:“多有得罪。”

      岳凝喜道:“我是听出你内功很不错,所以试上一试。得罪的是我,小师父别怪。”

      清邀见小道士并不见怪的样子,便笑道:“玄阳,他来了罢。”

      玄阳:“柳公子,项公子候你多时了,这位……”

      清邀道:“是我好兄弟,岳公子。”

      玄阳作了请势:“那请了。”

      岳凝正在瞧那神像,原来这小小道观名叫羲和观,供奉的正是湘夫人。只见那两座白玉塑成的神像均身着碧色衣衫,瞧去大有仙袂如飞、碧波凌风之态,只是眉间若蹙,宛然有“目眇眇兮愁予”的神态,不由看得痴了。

      玄阳向她望去,只见岳凝一身青衫,头戴方巾,腰间挂了长剑,身形单薄,一双眸子如碧水寒潭一般,盈盈凛凛,映得神态清冷,正微微仰首,专注如痴的凝视着神像。他瞧出这位也是个女扮男装的姑娘,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清邀上去牵了她手,玄阳领着二人过了正殿,来到后院。只见一株芭蕉下,设着石桌石椅。一位真公子,正在对着棋局出神,觉到有人前来,忙起身相迎:“柳姑娘,怎么今日姗姗来迟?”

      岳凝瞧他约二十出头年纪,虽衣着简朴,但风神俊朗,仪度不凡,又知道姐姐的女儿身份,暗暗猜到方才以箫作邀的应是他了,奇道:“今日是姐姐生辰,这位公子竟不知吗?”

      公子歉然道:“不知姑娘芳辰,多有冒昧,还请姑娘见宥。”

      柳清邀莞尔一笑:“不必客气了,天色还早,还可以对弈一局。”说着便坐了下来。

      岳凝凑在她耳畔悄声道:“姐姐你几时结识的朋友,怎么偏偏今天才告诉我,回去瞧我不审你。”

      她声音虽压低,公子和道童却都听见了。清邀脸一红:“你这丫头,快别胡说。”道童笑道:“我去斟茶。”公子却大大方方的在清邀对首坐了下来,让了清邀先手,二人落子开局。岳凝对棋理不大通,清邀提出的要求她大多遵从,只有让她学棋一项坚决不从,母亲也不催促,所以这一项就搁置了。这时觉得无聊,便转到殿里,又去瞧那湘夫人的神像去了。

      忽觉背后站得有人,回头一看,玄阳也在她身后瞧那神像。她好奇道:“小师父,你来这道观多久了?”

      玄阳道:“我云游四方,居无定所。眼下在这里暂时安身。”

      岳凝听他说“我”不说“贫道”,便笑嘻嘻的说:“小道士出家不久吧。”

      玄阳顾左右而言他:“姑娘要不要喝茶?”

      “不必了,你记得屈原《九歌》的《湘夫人》么?我记性不好,只记得头两句了。”
      玄阳只得缓缓念道:“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登白薠兮骋望,与佳期兮夕张……”

      岳凝听到“沅有芷兮醴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这一句,心下模模糊糊懂得湘夫人的杳渺心意,却因情窦未开,并不感同身受。她笑道:“这一句却和‘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有异曲同工之妙了。湘夫人和越女都不敢直叙思恋,这样却也很有情致。”她自言自语,却没注意到玄阳吟到“闻佳人兮召予,将腾驾兮偕逝”已磕磕绊绊的停了下来。待觉玄阳语停,看他神色有些尴尬,方想到自己有些冒失了,觉得脸腾的红了:“我去看看柳姐姐棋下得怎么样。”转身走了。

      她刚转到后院,只见柳清邀和项公子不再对弈,并肩站在芭蕉下,清邀右手不知攥着什么东西,脸上若有所思,岳凝从没见过她这副神情。待看那公子盯着清邀的眼神也是大为异样,拿着折扇的手竟然微微的颤抖。她突然明白,寻思道:“只怕这多半是柳姐姐的意中人了,只是……只是……”她一向多思,想到柳清邀以后和眼前这位公子“将腾驾兮偕逝”后,自己形单影只,终日和少言寡语的母亲作伴,不免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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