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水谣，如山歌》临风牧雪

9、式微，胡不归

　　岳凝心里闷闷的，不知不觉又踱回到前殿，玄阳已不见影踪，只有那老道在侍弄香火。她对着神像，只见湘夫人姐妹虽五官极似，脸上皆是清净端祥的神色，但她心思极是细腻，又好细究，只觉得姐姐娥皇更端庄娴雅一些，妹妹女英又偏灵俏活泼，看那姐妹俩并肩携手，相互扶持，披帛似临风飘舞，自己不知不觉痴痴的跪了下来，低声祈求：“湘夫人，保佑姐姐喜得良人，此生平安喜乐，岁月静好。我……我只求还能常常见到她，像从前一样好。”虔诚的叩了三叩。

　　岳凝正在神识杳渺，愁丝绾系之际，听得背后“扑哧”一声笑，声音极熟悉，便知是清邀，起身回首，想到她肯定听见自己刚才的话，略略苍白的脸色腾的红了。清邀走过来，在她耳边俯首：“傻丫头，你懂什么……咱们走罢……”声音极其温和，岳凝觉得浑身暖意溶溶，便把刚才的胡思乱想抛在了脑后，跟着姐姐辞别了项公子和玄阳，二人牵着青骢马缓缓归去。

　　岳凝一出道观，便拉着她问：“姐姐，你真的中意这项公子了么？那吹箫之人也是他吗？”

　　清邀有些不好意思：“别瞎说，我几时中意他了。”

　　岳凝嘻嘻笑道：“他用箫声约你，你放着生辰不过，偏要拉着我跑到这道观里来和他下棋。谁知棋下着下着，两个人呢就站在那芭蕉之下，唧唧哝哝，卿卿我我……却把我这个冤大头晾在了一边。”

　　清邀不客气的打断她：“真是笨丫头，你姐姐岂是那种见了清俊的公子，便忘了自己是谁的姑娘。你道他是谁？”

　　“我管他是谁呢，只要姐姐中意，柳老爷首肯，我是乐得赶紧帮柳夫人缝制你的嫁衣。”

　　听到岳凝要给她缝嫁衣，清邀忍俊不禁：“你懒的横掂不动针，竖捻不动线。我要是穿你做的嫁衣，只怕郎君都不敢要我了。”

　　岳凝笑意更浓了：“哎呦呦，柳姑娘，这还八字没有一撇呢，就郎君长、郎君短。谁是你的郎君来着？”

　　清邀听她越来越胡搅蛮缠，懒得跟她斗嘴，抚着自己心口,似在平息自己的心跳：“我刚才得知了一个极大的秘密，心情很不平静，经不起你闹我。”

　　女孩子最听不得“秘密”两字，岳凝更是打破砂锅的性格，便连连央告：“好姐姐，我再不打趣你了，你快说说，是什么秘密？”

　　清邀悠悠道：“他是我表哥。”

　　岳凝大奇：“只知道你有两个表妹，从来没有表哥呀。我怎么没听你提起过？”

　　清邀拍了拍她的手臂：“小祖宗，你不是贵人还多忘事，他娘便是我那位多年没有音信的姑妈。”

　　岳凝这才依稀想起以前听清邀说过有一位姑妈，三十年前柳员外上京赴任，途中遇到盗匪，财货家资都被劫去，混乱中柳员外六岁的小妹子不知所踪，柳员外动用所有关系，多年寻访未果，以为妹子已遭不幸。柳员外的父母生下这小妹子不久都撒手人寰，所以他对这么个小妹子极为疼爱呵护，逢此变故，伤心惨痛，在任没几年便辞了官回老家来了，再也不问政事。清邀模模糊糊记得，自己七岁生辰的时候，爹爹看着自己被娘装扮的花团锦簇，玉雪可爱，长叹一声：“霜儿若是还在，和清儿倒是很像。”眼中便欲滴下泪来。清邀奇怪的问道：“爹爹，霜儿是谁？”立马被娘拉走了。长大后才听母亲说了原委，小姑妈的事情在柳家从没人当着老爷提起，免得惹他伤心难过。

　　岳凝这时乍听到清邀这位姑妈不但尚在人世，竟然还养育了这么一个风度翩翩的儿子，真是大大的惊奇：“柳姐姐，你还不快带你表哥去见你爹娘"

　　清邀突然有些不自然：“前几日你和你沈姨出门去了，我百无聊赖，便溜了出来，听见了极好的箫声，便寻着到了这道观，”她顿了顿，见岳凝脸上带着一丝坏笑，便清了清嗓子，岳凝对她扮了个鬼脸，才接着说：“你平时不陪我下棋，我见他和那小道对弈，便上去旁观，这才认识的。”

　　“那你怎么知道他是你表哥，未免太离奇了点。”

　　清邀道：“我们以棋为友，一开始他并没有瞧出我是女扮男装，我们喝酒下棋，一见如故。今日听他谈起他的家世，说他母亲临终之前，命他替自己寻找家人，这才一路寻到衡阳来。”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黄灿灿的长生锁儿，岳凝奇道：“我也有一个样式差不多的，”只见那小锁儿五色丝绦系着，两面都有篆体的刻字，只是年深日久，稍稍有些模糊，只见正面刻的是“亲亲百年，各延长兮。”清邀笑说：“真是巧了，我的是‘麒麟来臻，凤凰翔兮’。”再看背面，刻着“柳氏云霜”四个字。

　　清邀点点头：“我姑妈的乳名，便是云霜了。我听他的叙述，便知道八九不离十了，我请他立即和我回府去，他让我带着信物先走，自己稍作整理，随后正式拜访。我这位天上掉下来的表哥，倒是个很懂礼数的人。”说着说着，便低下头去，岳凝瞧她含羞的表情，哈哈大笑，把路一个正脉脉盯着她俩的卖花姑娘吓了一跳，手里拿的新鲜茉莉掉了一地。

　　清邀嗔道：“死丫头，你笑什么。”

　　岳凝给她做了一个揖，结果忘了自己手里还扯着缰绳，她的青骢脑袋被拉偏了，不满的嘶鸣一声。

　　“姐姐，只怕你们家这次就要亲上加亲，喜上加喜喽。”

　　清邀这次绝对不饶她，两人打打闹闹，说说笑笑的并肩归去。彼时暮色四起，落日熔金，湘水的粼粼碧波便染上一层灿黄的颜色，商贾小贩缓缓拾掇摊子，街上行人思念家中的那一豆守候的灯火，游子抚着衣上母亲的针线，怅然若失。江上时不时传来舟子的歌声：“式微，式微，胡不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