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水谣，如山歌》临风牧雪

4、远行客

　　背后阿雪轻轻叹了一口气：“是谁的都不重要了，这孩子生不逢时，注定是不合时宜的。”

　　方将军踱过来，也看了看默娘怀中的女婴，只见眉目清秀，玉雪可爱，忍不住伸手逗弄了一下小脸颊儿，从怀里掏出一只银锁儿，样式拙朴又不失精致：“微薄小玩意儿，权作见面礼。”

　　阿雪难得莞尔，霜凝雪冻的神色消融了几分：“方大哥，你怎么身上也有这小儿的物件。”

　　“我儿子常带的，他今天调皮，丢在花厅里，我临出门看见，随手揣在怀里的。”方将军脸上的霸气消失了，神色温柔的说道，似乎一想起他的小儿便无限欢喜。

　　阿雪瞧见他的神色，微微一楞，问道：“算来有五岁了吧？那年……我离家前，听说嫂子有了身子。可不知起了什么名字？＂

　　方公子笑道：“胡乱起的，叫子朔。”

　　“子朔……方子朔……”阿雪喃喃道，“好，正像是你们武人起的名字，用的典也好。只是……”

　　霏儿没等她把那“只是”说完，便按捺不住的说：“姐姐，这孩子，究竟……”

　　阿雪低下头，淡淡道：“是我的。”

　　默娘突然道：“王妃娘娘，你别错怪了小姐。”

　　霏儿语气里有一丝微微怒气：“你到底是哪里来的丫头？谁叫你插嘴来着？以前在府里贴身服侍姐姐的我都见过，却没见过你。”

　　阿雪语气冷冷：“她不是我的丫头，是救过我命，与我生死与共的姐妹。”她似是无意间把“生死与共”几个字咬重，霏儿脸一红，似要滴出血泪来：“姐姐，当年皇上下旨，把爹娘贬到去参军，又排章林卫去抄家。我被老太妃禁足在王府里，急得要死。后来雩姐姐派太监传出消息来，说你把自己脸上划得面目全非，自尽在家里。我们都以为你已经……我哭了三天三夜，茶饭不进，宗恪他……宗恪他从此总是不理我……若不是这一次……我怎么也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满室的人都沉默着，听她抽咽着叙说，想起五年前惊天变故，心里都是凄凉无比。

　　阿雪心一软，缓缓道：“好妹妹，我从来没有怪你和雩姐姐，只盼望你们平安。这一切，都是老天捉弄人。”

　　霏儿忽然向默娘盈盈一拜：“沈姑娘，我错怪了你，你既然是姐姐的救命恩人，便也是我的。请受江若霏一拜。”

　　默娘忙将孩子交在阿雪手里，上来扶她：“王妃娘娘快起来，这让贱妾如何担当的起。我和雪姑娘确实是主仆相称，她待我为姐妹，而我……只不过帮了她小小的忙。”

　　方将军突然笑了起来：“刚才剑拔弩张，现在又互相赔礼道歉。有趣，有趣。”

　　霏儿凛然道：“刚才我恼默娘激我，所以言语不周，姑娘不要见怪。”

　　默娘心中暗道：“果然是雪姑娘的亲妹子，别看王妃看着娇弱，两人骨子里的气度竟是一般无二的。不知那位深得圣宠的雩嫔娘娘更是如何？”心下倒也神往。

　　阿雪仿佛猜中了她的心事一般，淡淡道：“雩姐姐可好？”

　　“家里一番变故，她也遭了连累，自从……皇上将她自昭阳殿移往长信宫，恩宠日淡。前两年诞下三皇子，皇上封了妃，才渐渐好起来。”

　　阿雪笑笑：“三妹妹最机灵不过，终不会吃亏的。”

　　“姐姐，你既然活着，为什么不来找我，家里的仇，我们该一起商议如何报才是。你这样……是不相信我们吗？”

　　方公子道：“阿雪也是为了你们好。”

　　默娘道：“雪姑娘常说，月满则亏，世事倾轧，冤冤相报终难了。”

　　阿雪摇头道：“我也不过是安慰自己罢了，我都是自身难保，还有个孩子羁绊着，却如何替家人报仇。你们都不容易，我更不愿意连累你们。”众人都深知她平日少言寡语，此时肯掏心吐肺的说出如此一番话，都觉出了她的伤心无奈。

　　霏儿切齿：“那个毒妇，一定会自作孽不可活。”

　　阿雪苦笑：“是是非非，难说的很。好妹子，你嫁入王府也有时日了，心机却不够。宗恪他……虽然护着你，你自己也要小心提防才是。”

　　霏儿听她对自己夫君称呼如此亲切，心下一阵凄然，定了定道：“姐姐，跟我回王府，我和王爷一起保护你。孩子……”她向婴儿深深瞧了一眼：“我们一起抚养她，我当亲生一样的看待。"

　　阿雪摇摇头：“既然一开始我就决定了独自一人，现在更不会连累你们。”

　　方公子深知她的性子，一旦决定，绝不回头。便软言安慰霏儿：“阿雪说的对，今日我们在明，敌在暗。阿雪跟你回去了，只会更加不利。”

　　阿雪上前替霏儿轻拢鬓边散落的青丝：“好妹妹，姐姐今天见到你，很高兴。你回去告诉宗恪罢，我这就去了，你们不必挂念我。朝中形势，风刀霜剑，你也要替他分忧。至于家仇，来日方长，你要多听雩姐姐的话。”霏儿泪水涟涟，哽咽难语，连连摇头。

　　一辆毫不起眼的马车悄然驶出小院，向着城外的方向而去。寒星满天，车声粼粼。只听赶车的伙夫悠悠唱着古调：“回车驾言迈，悠悠涉长道。四顾何茫茫，东风摇百草。所遇无故物，焉得不速老。”歌声逶迤而去，终不可闻。

　　乞儿躲在一旁，看着马车离去，一副若有所思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