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行》蘇璟樊

34、人命的重量 浮华肮脏的

　　付予看着眼前的人，心里莫名的生出一股怒气。他光着脚踩在地上，站在赵彦身前冷眼看着。“你出去！我不想看见你。”付予指着门的方向冷冷的说。“不开心就说出来。”赵彦淡淡的说，有些僵硬，也许他并不太会表达自己的关心。付予皱了下眉，然后猛地揪住赵彦的衣领。“你算个什么东西！凭什么来管我？”

　　赵彦的身子撞在一边的床头柜上，付予毫不犹豫一拳挥过去。赵彦被打的侧过头，然而却还是一言不发。赵彦的身子撞在一边的床头柜上，上面的玻璃制品也掉落在地上，‘啪’的一声脆响。也许是因为这声音，也许因为赵彦痛楚的眼神，付予的眼神渐渐变的清明。

　　他无力的放开手，像是抽干了身上唯一的力气。然后倚着床沿坐在了冰凉的地板上。“你先走吧，让我好好想想。”赵彦不说话，还是安静的站着。“我是他的儿子，竟然不知道她很久以前就病了，讽刺的是我还是一个医生。”不知道过了多久，付予才开口说话，只是声音十分嘶哑，都听不出原本的样子。

　　“这不是你的错，不要把错误都揽在自己身上。”“也许不是，但我......的确没有尽到.......一个作为儿子该有的责任。”付予把脸埋在膝盖里，断断续续的才说完一句话。“她不想看见你这样。”赵彦低着头看着眼前人，语气中已经有着淡淡的慌乱。再也不是那种不变的波澜不惊。不知道过了多久，付予抬起头。赵彦以为他哭了，其实没有。但付予觉得眼眶干的发色。他想：赵彦说的没错，她不想自己伤心。

　　“起来，很凉。”赵彦向前一步，伸出手。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却又感觉很坚定。当一只温热的手，和一只失去了平时温暖的手，轻轻覆盖在一起时。太阳也渐渐的升起，金色的光晕也隐约透出来。

　　“别走，躺过来。”付予依旧背对着赵彦，但是他也知道赵彦要离开。他不想，于是毫不犹豫的挽留。赵彦顺从的躺在他的身边，然后连同被子一起搂在怀里。付予轻轻的闭上眼睛，只是有什么东西终究流了出来，像是要灼伤皮肤的热度。“对不起。”赵彦只是用力的握住付予的手，“我不需要。”十指相交并紧紧扣着手，相互传达着对方的温度。直到另一只冰冷的手，也温暖起来。

　　付予醒来时，身边的人已经不见了。他简单的冲了个澡，便走出卧室。在院子里看见了赵彦。他走过去，做到赵彦身边，接过了赵彦手中的那根烟。付予吸烟的样子意外的老道，但是却有种从容和优雅。“大学的时候，有一段吸的蛮凶的。”付予说着抬起头，强烈的光线下，他眯着眼睛。“但是她不喜欢这种味道。”赵彦没说话，他知道那个她指的是谁。

　　“你还有我，”赵彦拿过他手中香烟熄灭，看着烟蒂说。“如果你也先走了呢？”付予勾起嘴角轻笑着说，只是那笑意掩饰不住的苦涩。“我会比你多活一刻。”赵彦轻声说，然后也仰起头，看着太阳和流动的云。付予却没有再看那刺眼的阳光，而是转过头，视线落在赵彦的脸上。一份笃定，一份温柔。一份执着。此刻，付予相信，也庆幸，身边有他。

　　三天的时间，张锦的后事付予亲历其为，做的十分妥当。在此期间，赵彦扔下公司事务留在他身边。俩人都瘦了不少，尤其是付予，下巴变得尖尖的。不过精神状态倒是不错，起码看上去是。赵彦知道，他是强撑着。这几天里，付予的电话总是响个没完，似乎是院长找的样子。虽然付予一律拒接。不过他也觉得奇怪，医院那头似乎有什么不对。

　　付铭也似乎在这几天里，苍老了许多。不过他也听说院长急着找付予，便也催着他回去看看。主要还是心疼儿子，想让他回去好好休息一下。俩人回到T市后，赵彦不想让付予去医院。“我去看看，似乎有什么事。”“然后请假，休息一段时间吧。”赵彦把车停在医院门口，嘱咐着。付予没说什么，只是默认了。一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之内，赵彦才离开。

　　付予直接去了院长室，不过已经习惯了医院环境的他，竟然感觉医院是个如此恶心的环境。刚到三楼的时候付予的电话又响了起来，拿起一看，正是院长。“你回来了？先避几天，等着风头过去了再说。”付予皱了皱眉，听的是不明所以，“什么事？”他说着就转身往自己的办公室走。

　　“记不记得你值班那天送来的两个病人........那个胃出血的病人死了。”“和我什么关系？”付予的语气变的很烂，虽然他也暗自惊讶。在这几天他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不过也一直不算成功。“你的病例上写着胃溃疡，因为耽误了最佳的治疗时期，那个病人胃穿孔导致心脏......”

　　他不等院长说完，直接挂断了电话。快步走向自己的办公室。他记得，那天接了电话后，自己明明把病例给了身边的护士。也记得有一个急性胃出血的病人。付予翻着有些杂乱的办公桌，拿起一个蓝色文件夹，打开后竟然是那个病人的诊断。

　　付予这才反应过来，当时匆忙之下两个病例拿错了。那么这件事就会被算作误诊。付予皱了皱眉，还不等想出什么，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一个头发蓬乱的女人推开阻拦的医生和护士，“就是你！是你害死我儿子！”付予心里也不好受，毕竟那是一条人命。这个女人的职责刚好让他想起，对张锦没有负起的责任，脸色又逐渐苍白起来。

　　另几个同事也挡不住那个女人和那个她的家人，“你这种人竟然是医生！我们找了几天，院长竟然还有意袒护！你们还有没有人性！”付予坐在椅子上暗吸了口气，努力的平复着心里的不适。“您先别急，这件事总要有个解决的方法，赔偿我不会少一分钱。”

　　“赔偿就够了吗！我还要去告你！我要你身败名裂！你这个畜生！你的家人也不得善终！”女人开始变得语无伦次，本来没什么表情的付予在听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猛然站起身，径自走到妇人面前。一耳光打了过去，“你他妈的再说一次！”

　　他这一下打的十分实成，周围的人短暂的错愕后，是极度的混乱。妇人开始嚎啕大哭起来，无非是一些没有王法什么的话。身边的医生护士，也拦着妇人的家人。他打了妇人的手也不自觉的收紧，他也在后悔，也不是有心的。但是那句话，实在是他所不能容忍的。

　　混乱中付予竟然还有闲心发呆，所以也没注意到人群中一个熟悉的身影，以及一个冲过来的中年男子。眼看着中年男子的拳头落在付予身上，一个熟悉的人站在付予身边，挥手打了回去。“赵彦？”他有些惊讶的看着眼前的人，“发什么呆？”

　　赵彦皱着眉明显生气了的样子，“都给我滚开！”他对着周围的人喊了一声，拉着付予离开了医院。“这么狼狈的样子被你看见了。”付予苦笑着调侃，感觉一阵阵的头晕，眼前又开始混糊不清。“在这个时候发呆？你知不知道会有危险？”赵彦目不斜视的开着车，不过语气明显已经是暴怒了。

　　他走后不放心付予，想着自己刚好回去，看着付予请个假，然后好好休息一段。没想到居然遇到这种事。他知道，付予心里也不好受，但是担心却转化成不得不发泄的怒气。“那也是一条人命啊，可能又是我错了。”他靠在座位上轻轻闭上眼睛，小声说。

　　“是他来的不是时候！”赵彦理直气壮的说，完全不讲理又自我为中心的样子。付予听了倒是勾了下嘴角。竟觉得这种自我为中心，让自己轻松了不少。赵彦冷着脸把付予带回家。“我去做些吃的东西吧，多少吃点。”付予本来不饿，但是赵彦这么说，自己又不好让他担心，也就只好点点头。

　　当赵彦准备好晚餐出来时，付予没形象的躺在沙发上发呆。“这件事想好怎样解决了吗？”他还是问出口，实在担心付予会做出什么不合时宜的事情。“还能怎么办，正常程序走吧。该出的钱一分不少......其他也做不了什么。”

　　他听得出付予言语间的失落和无力。“很快就会过去。”付予看着赵彦，轻轻的笑了一下。“在我面前，不用假装很好。”他有些无奈的坐到付予身边，让他的头枕在自己的腿上。消瘦的轮廓也已经引人注目，只是隐约带着不堪一击的脆弱。

　　“没有假装，我很安心，有你在我身边。”付予闭着眼睛说，此刻他真的感觉很安宁，就像他说的，很快就会过去。赵彦也安静的坐在那里，嘴角微微上扬着。眼中是孩子般的得意和开心。

　　他听得清，也听得懂付予的话。他清楚，有些话自己永远不会像付予一样说出口。但是却迫切的想给出回应。“我也是。”半晌他如实说。付予没有说话，但是却笑了一下。之后是长久的安静。寡言，却又胜过万语千言。

　　在变故之后，他们依旧陪在对方的身边。体会着对方的伤心、关心。如果说，有种爱会建立在欲望之上，那么他们，则更多建立在一种信任和感觉之上。

　　也许，浮华肮脏的世界，总需一知己。寂寞惶恐的夜里，总需一位伴侣。而我，庆幸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