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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 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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恍惚间,他闻到了草木的香气,似乎还有些鸟儿的啁啾,有些……吵闹。脑海中浮现了那个蓝衣少年的样子,他一直都有如此好精神,自己是怎么回答他的?是了,闭嘴,很吵。眼皮还是重得抬不起来,全身也一点力气也没有,自己……这是怎么了?是了,他已经死了,魂魄四散,被晴雪收入玉衡中,苟延残喘,等待着渺茫的希望。这样……也不错……这短暂的一生,不知作为谁而活,虽有遗憾……却并无后悔……脑中响起一声轻叹,“你既唤我一声师尊,我又如何舍得让你……让你满心遗憾,化作荒魂……”师尊……最后印在脑海中的,是漫天飞雪和那刺目的红。
师尊……
他再也支持不住,沉沉睡去。
获罪于天,无所禘也。从那一刻起,天地间便无太子长琴此人……
……我的孩子……也已经和我分开了很久很久……
……对那个孩子……做下了……残酷之事……
……我……不甘心……
……怎能……甘心……
……永生永世……被命运……所束缚……
他一直似醒非醒,过往的记忆纷至沓来,耳边响起的,是琴声?从未听过的曲调,温和婉转,似乎带着某种安抚的意味,脑海中纷乱的光影渐渐平息,鼻端嗅到熟悉的草木芳香,是令人安心的味道。
“他还是没有醒吗?”这是谁的声音?
“嗯,不过看起来比先前要好上许多了,我能感觉到,他在一天天好起来。”女子的声音?
“那就好!呵呵~你今天弹的曲子真好听,跟以前都不一样。”我这是在哪里?
“此曲名为镇魂调……”镇魂?
“啊——天河,他,他好像醒了!”女子惊喜的声音。
长睫掀动,百里屠苏缓缓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紫衣女子,气度雍容,眉间一点花钿,美得不似凡人,正关切地看着他,还体贴地用长袖为他挡住刺目的晨光。
“你……你们是何人……这……这又是何处?”百里屠苏吃力地开口,紫衣女子见他说得辛苦,忙取了水要喂他喝下。百里屠苏轻声道谢,他仍全身无力,只得就着女子的手慢慢喝着。
“我们……”站在一旁的青年抓了抓头,“这个……屠苏师弟,我们是你师父的师侄。我叫云天河,她叫柳梦璃。”
“咳……”百里屠苏猛然呛了一下,有些发愣的转头看着青年,只见他穿着一身利落的短打,肩背还围着兽皮,似乎,是个猎户?
“梦璃,我这么说对不对?”青年转向紫衣女子方向,百里屠苏这才注意到,他双眼虽在,却毫无神采,似乎是盲的。被唤作梦璃的女子收了水杯,掩口轻笑,“噗……天河,你吓着屠苏了。”“啊?有吗?”青年再度抓了抓他鸟窝似的头发,“可是我说的没错啊……虽然我已经不叫紫英师叔了……”
紫英?紫胤?是在说师尊么……
“噗……”梦璃轻笑着:“你只管放心修养,我们都是你师父紫胤真人的旧识,他如今有事未归,暂托我们照顾你。”
“如此……多谢二位……只是,不知……师尊的伤势……”
“伤?什么伤?”云天河抱起双臂,“紫英没受伤啊~”
“怎会……”百里屠苏有些着急,“伤在左臂,很是严重……”
“呃——”想了一想,云天河恍然大悟,“你说那个伤啊,都好了一年多了~”
原来我已经昏睡了如此之久么……百里屠苏有些默然,半响方轻道:“多谢二位……”
“屠苏不必如此拘礼,只当我们是朋友一般便好。”梦璃仍微笑着,为他掩好被角。
“慕容紫英教出来的徒儿,自然是和他一般,固执守礼。”房门乍开,来人雪衣长发,清逸出尘,眉间一抹红痕,看上去竟像极了梦中那擅弹琴曲的仙人——太子长琴。
百里屠苏一瞬有些恍惚,来人已走到床头,捏住他下巴熟练地灌进去一大碗药汁,好似已经做过千百回一般,他无比顺畅地喝得一干二净,期间还夹杂着云天河的小小争辩“紫英才没有固执”云云。百里屠苏轻轻喘息,白衣男子又拿过清水喂他喝下,照顾得无比妥帖,就差没喂他颗糖甜嘴。百里少侠英名一世,如今被当做孩童般对待,不禁有些脸红,尴尬地转头看着云天河的侧脸,只见他没有神采的眸子“盯”着白衣男子,眉头微皱,轻声嘟囔着,清俊的脸显得有些稚气,后者轻叹,安抚地在他头顶揉了揉,他便又笑开了,唤道:“大哥。”
他是……这青年的兄长?为何完全不似,连气息都……
“屠苏~这是我大哥玄霄,他……”云天河想了一下,似在斟酌,“他人很好的!你生病都是他照顾你呢!”玄霄轻笑,“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百里屠苏,你现在觉得如何?”
“只觉全身……无一丝力气,欲动而不能……”
“如此……可有知觉?”修长柔软的手握上他的,沁人心脾的凉意传来。
“有……”
“还不算太差,”玄霄仍握着他的手,缓缓渡气,“你被慕容紫英以仙人之血气强行铸魂,是以魂魄虽聚,却十分脆弱,也无法和肉身完全合一,好好再休息个一年半载吧。”
“是……多谢云前辈。”
玄霄一怔,继而笑出声来,“呵,我可不是什么云前辈,我与天河乃是结义兄弟,唤我玄霄便是。”
“是……”
“呵,慕容紫英的这个徒儿,倒是有趣得紧。”玄霄仍是笑着,手上真气不断,百里屠苏只觉四肢百骸似在冰水中浸过,却并不难受。
细致的琴音又起,一如既往地温和婉转,百里屠苏慢慢阖上双眸,沉沉睡去。
如此又是数日光阴,百里屠苏已可以稍稍坐起一阵,不会再全身无力地仿佛随时都会睡去。紫胤真人却仍未回来。那名唤作柳梦璃的紫衣女子并不常来,大半时日都是玄霄照看他,云天河因着眼盲,虽想帮忙却始终插不上手,便日日陪他,逗他说话。这日还掏出一大包蜜饯,说是给他送药。
百里少侠默默扶额,“天河……前辈,屠苏……屠苏不用吃这个也会喝药的。”
“为什么?”云天河兀自摸了一颗送进嘴里,没有神采的眸子看向他,边嚼边说,“这个甜丝丝的,很好吃啊~以前我生病的时候,紫英都会买很多给我吃,他自己也很喜欢吃的~”
原来师尊喜好吃蜜饯……
“如此……便多谢前辈了。”百里屠苏微微颔首致礼,云天河笑了起来,晨光穿透树叶的缝隙,映在他眸中,恍似眼波流转,神采熠熠。
是夜,百里屠苏猛然醒转。
“抱歉,吵醒你了?”轻柔的语调,似乎已经很久都未曾听过。
他怔忡了片刻,转过头来,在月光下泛着清辉的雪色长发映入眼帘。
“师尊……”
微凉的手拂过他的发顶,紫胤轻声道:“时候尚早,睡罢,明日再……”
“师尊……弟子,弟子可是在梦中?”少年乌黑的眸子中水汽氤氲,有些吃力地伸手,堪堪握住一把雪色长发。
紫胤轻叹,握住屠苏的手放入被中,他心中担忧,是以收到讯息便匆匆赶回,未想深夜方至,料想是方才梳洗声响大了些,吵醒屠苏,一时却有些无措,不知如何哄他安眠,看着眼前的少年眼眶泛红地直盯着自己,不期然与当年那个倔强的小小身影重合。当年也是如此吧,他捡回那个小小的孩子,在天墉城的第一晚,满身是伤,眼睛红红地盯着自己,攥着自己的一缕长发不放,固执地不肯睡去。
“并不是……”紫胤和衣躺下,将少年揽进怀里,一如当年他安慰那个孩子一般,手掌覆上他双眼,柔声道:“睡吧,若当这是梦,便安心睡吧,明日再叙。”微凉的温度袭上眼帘,眼泪还是流了下来,屠苏轻轻眨了眨眼,眼前虽是一片黑暗,紫胤的气息却让他无比安心,倦意袭来,最终还是沉沉睡去。
翌日清晨,百里屠苏照旧被啁啾的鸟儿唤醒,甫一睁眼,就看到一双黑亮的眸子眨也不眨地盯着自己,同自己大眼瞪……大眼。饶是百里少侠也被吓了一跳,眸子的主人更不必说,吱吱叫了两声飞快逃窜,屠苏只见一团栗色的小东西嗖的一声飞快地沿着身旁之人的左臂窜上头顶,又跳到右肩,藏在那一头雪色长发里,露出一个小脑袋偷看,两只眼睛滴溜溜地转个不停。
“吓到你了?”紫胤伸手把那只松鼠抓了下来,“这小家伙是为师旧友,顽皮得紧……”他右手还拿着一卷剑谱,已看了小半,身上却还穿着白色中单,长发也并未束起,软软地散成一片。
“没……”屠苏还有些睡意朦胧,只盯着紫胤发愣,他抬手想揉揉眼睛,却发现从自己手里滑落的,不是紫胤的头发又是什么?于是淡红的颜色一点一点泛上百里少侠的脸,最后连耳朵都红成一片,映在熹微的晨光里。
“弟子无状……”屠苏有些艰难地开口。
“无妨。”紫胤真人终于阖上书卷,下床梳洗。百里少侠则恨不得钻进被子里,自己真是越活越回去了,竟然像幼时一般攥着师尊的头发睡了整晚……
“紫英你回来啦!”云天河依旧有些莽莽撞撞,冲进房间时衣襟还有些凌乱,头发更是乱七八糟地翘着,“对不起我睡晚了!本来以为你还需要好几天才……”
“今次较为顺利,拿到了许多,便提前启程了。”紫胤微微皱眉,帮他理好衣襟。“为何荒废早课?”
“啊?这个……”云天河有点脸红,“我……昨天晚上……待会儿我一定补上!”
紫胤轻叹,“不可荒废修行。”
“是……”云天河挠挠头,“大哥去给屠苏熬药了,那药味道怪怪的,”他皱皱鼻子,似乎又闻到了药的味道,“不过,喝了好像真的有点用呢!屠苏比之前有力气多了!”
“不错,所以我今次特别加重了分量。”玄霄端着比平日更浓稠的药汁进来,照旧捏住百里屠苏的下巴一气灌了进去,末了还给他嘴里塞了一颗蜜饯,似笑非笑地说:“你师尊买回来的”。屠苏含着那颗甜丝丝的梅子,一时不知如何反应,只得默默嚼碎咽下去了。
紫胤微微致礼,“这些时日,劳烦玄霄师叔了。”
“何须这些客套。”玄霄似是不耐地挥挥手,坐到屠苏身畔,依旧执着他的手渡气,“靠我的凝冰诀和柳梦璃的琴曲勉强能压制煞气,镇住魂魄,只是不知道能撑多久。”他皱起眉头,“虽然他现在五感未失,但是我担心再这样下去,终有一日仍是魂魄四散,灵肉分离。”
“弟子明白……”紫胤轻声道:“这孩子一生坎坷,苦多乐少,实在是……能尽一分,便是一分罢了……”
“呵,他有你这个师父,自是不会再苦多乐少了。”玄霄轻笑,“除了当年的韩菱纱,这么多年也未尝见你如此拿自己的命去冒险。”
百里屠苏猛然握紧了玄霄的手,抬头有些仓惶地看向紫胤。
“师尊……”
“无妨。”紫胤仍是波澜不惊,“既已成事,勿需再议。”
“咳咳,”云天河莫名觉得气氛有点不妥,连忙出声,“紫英~你不是说拿到了很多那个什么丹?快给屠苏试试吧!说不定这次屠苏就可以动了!”
紫胤颔首,从行李中取出一个药匣,只见里面盛满了丹丸,一颗颗大小不一,莹莹地散着青光。
“这是……妖物的内丹?”百里屠苏有些惊讶,当年他也斩杀过不少妖物,却极少取到内丹,更别说这样满满一匣。
“不错,”玄霄随手拿出一颗来把玩,“琼华典籍上曾记载,有妖物居于殡葬之处,以魑魅魍魉为食,偶也吞噬生灵魂魄,取之内丹入药,有安魂定志之效。你来时魂魄不全,灵肉分离,我想着姑且一试,便去抓了几只喂你,果然有效,他便四处去寻了。”
“……”百里屠苏默默服下那些内丹,入口只觉冰凉芬芳,并不难吃,可是四肢百骸却霎时泛起剧痛,一时间唇上血色尽褪,苍白一片,最后昏过去的时候,他朦胧地想着,当初师尊为他以血铸魂,是否比这更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