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初》竹根深深

2、002我心安处是吾乡

　　“还有什么事？”先前说话的女孩儿接话，万霞这才意识到自己犯了多么大的错误。在这个年代还有谁会知道她是万霞呢？那个说话的女孩儿应该才是这个时候的自己吧？还真是可笑，都说最熟悉自己的人是自己，可是，从刚才到现在，她都没有认出那个给了背影有给了声音的人才是是这个时候的万霞她自己啊。
　　“我刚想起来冯老师说下个星期的运动会女生这边没什么人报名，你要不要去参加？”周双的话让万霞终于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了。现在是她小学四年级的时候，因为只有在这一年她才会有一位姓冯的老师。她也还记得这一年她头一次参加学校的运动会没有倒数也没有获得奖励，从此便开始了在学校运动会中班级无人报名参加的情况下她候补参加的情形。
　　果然，小万霞想了想就决定参加了。
　　“小霞，还不回去！”这个声音……万霞激动地转身，便看见了那个她十多年未见的容颜。那是她的父亲啊，那个拿着她的成绩单一边签上“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一边会微笑着点着她的鼻尖叫她不要骄傲的父亲，那个会在她晚回家的时候拿着手电筒四处寻找的父亲啊。哪怕是他严肃的时候，她也依然对他充满孺慕之情。他活着的时候，父亲对她来说就像一位神；他离去之后，父亲便成了她最深的思念。
　　可是现在，那个尚且年幼的小万霞不懂父亲的担心，有时候是玩耍，有时候是到同学家做作业，经常晚归。那个时候的万霞或许会担心回家之后挨骂，但从未想过自己不按时回家会让家人多么担心，也从未提前和他们打过招呼。
　　那时，自己太过年少，其实什么都还懵懵懂懂。
　　现在她已经懂得，但却不再是万霞了。无论她有多么不愿承认，现在她已经不能够是她了。或许在之前她还能欺骗下自己，可是现在，当自己与童年的自己并存于这个世界，她已经没了再叫万霞的资格了。万霞，是那个与父亲有着血缘关系在年少时不懂珍惜在长大后会后悔的父亲的二女儿，不是他，这个现在装在别人的身体里的一缕幽魂。
　　他，是丁当，那个也依然年幼，依然不懂珍惜在长大后不知道会不会后悔的丁当。他的血亲，不再是那个父亲叫做万洪亮、母亲叫李清秀的夫妻了，而是这个他一直不知道他们大名的瘸腿的丁老四和不会说话的哑巴。若他不想将来再感叹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就好好地做丁当，好好地关爱他现在的父母。比起上一辈子的父母，这一次的父母显然更加辛苦。
　　好好地活着吧，当你出现在这个时代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改变，现在的万霞不可能再是你当年的万霞了，而她与你也不再有任何关系。虽然她会与曾经的你有同样的容貌，但是你们的灵魂是相互独立的，谁也不干预谁。
　　安心地活着吧，生活其实很辛苦，你不珍惜就会被生活抛弃。
　　从现在开始，他就真的是丁当了，万霞只是那个十岁的小女孩儿，这两个字于他，就当做是一枕黄粱好了。
　　“老四，给我拿包烟。”万洪亮看着自家女儿和同学说最后的几句话，就站在了商店的平板车边上对丁老四说。买了烟，看见丁当傻傻地站在一边，就打趣道：“当娃儿厉害得很哪，居然把季波那个大娃子打趴下。”然后旁边就有一些在这边乘凉的叔叔伯伯爷爷的你一句我一句说下去。
　　丁当低着头装不好意思，慢慢也弄明白了本尊是怎么把自己给折腾没的。
　　季波是邻村季家村的一个十来岁的男孩儿。丁老四因为商店的位置好，与周围的不少村子的人都认识，小孩子随着大人一起也渐渐认识了丁老四一家。再加上季家村的孩子上小学大部分都会从商店前面的这条公路过，季波对丁老四一家也算是认识了。
　　小孩子有什么说什么，丁老四是个瘸子，他老婆是个哑巴，这些他都和同学们说起过。这一次，却是在万庄说的，让当时在外面玩耍的丁当给听见了。小孩子莫名的自尊便刺激得他动起了手。正在气头上的丁当将季波撞倒在地，还揍了他好几拳。后来反应过来的季波想到自己被这么个小屁孩儿给揍了，心里也极不是滋味儿。两人便扭打起来。
　　小孩子打起架来没有轻重，也不懂点到为止，最后两个人一起滚到了一个小水坑里。水坑里的水不多，季波见两人的衣服又脏又湿，便停了手，站了起来。可是丁当个儿小，又被压在下面，于是在起身不及的情况下呛了些水。等到有大人赶到的时候，丁当已经浑身湿透。到晚上的时候，又发烧。也许是丁当年幼体弱，也许是这个时候他就已经有了比较明显的对父母双双残疾的自卑感，才使得他被万霞取代。
　　丁当是丁老四唯一的孩子，丁老四总是宠着他，溺着他，只可惜，本尊丁当看不到。他只看到自己因为父母的残疾被许多人嘲笑了，他认为父母让他出生在这个世界才导致了他人生的不美满，这才会使得他在长大后那样对待他的父母吧。
　　感叹着本尊的糊涂，丁当抬起头来，冲万洪亮笑笑，然后躲到丁老四的身后，什么也不说，让周围的男人们又是止不住地笑了起来。
　　他们或许知道，或许不知道丁当为什么会和季波打架，都不问他为什么和人打架，这让丁当好受了一点。他不知道如果自己没有一世为人的经验在那里他是否还会乐观地看待别人外显的、隐晦的嘲讽。
　　我无法选择自己的父母，可是我却能够选择让我的父母过什么样的生活。这话当年是在哪里看到的丁当已经记不清楚了，不过现在用来说明丁当的心声就再适合不过了。
　　身后哑巴又开始啊啊地喊起来，意识到晚饭已经好了，丁当对丁老四说：“我今天和你一起在这儿吃饭吧。”现在自己是人家的儿子，总要关心一下家中负担最重的父亲，不能让他一个人在这边边吃饭边看摊儿。
　　丁老四有些奇怪地看看自家儿子，自打他这次退烧醒过来之后他就安静许多，现在又主动提出陪自己，虽然没什么不对，但他就是觉得丁当有些不同了。转而又想到这次两个孩子打架的缘由，便猜想是不是因为自己和妻子的原因才使得儿子不那么活泼了。一想到这个原因，丁老四心中不由得慌张起来，丁当什么都不说，这个样子憋在心里会不会憋出什么毛病来？可是这种着急他又不敢表现出来，孩子本来就敏感，要是再有什么不对，他可是要后悔莫及的。
　　万洪亮又和在商店旁边休息的几个人聊了几句，就领着万霞回去了。
　　丁当平静地看着他的背影，爸爸，这一次我是绝对不允许你那么早就离开我们的。转头看向为自己盛饭夹菜的这对父母，虽然还是有很奇怪的感觉，不过现在既然已经决定从心里认定他们是自己父母的地位，那么他也会好好对待他们。
　　“当娃儿，明天去上学吧。你请假快一个星期了，现在身体好了，明天让你奶奶送你去学校吧。”丁老四看着老老实实吃饭的丁当说出了决定。
　　“哦。”丁当低头扒饭，给了最简单的回应。
　　上学，让他这个已经从幼儿园到研究生前前后后受了二十多年教育的人重新开始启蒙学习，会不会太过无聊呢？也不知道这个他现在上几年级了，虽然自己还记得去小学的路怎么走，可是他现在应该进哪个教室找哪个老师销假都还摸不清楚，还是老老实实地让人送一次吧。想当年他上幼儿园的时候母亲也只是报名的时候将他送到学校而已，平时若非下雨天忘记带伞，家长从来都不接送的。现在看样子，这个小家伙儿还处在由家中大人接送的阶段啊。
　　不过，这种被人疼，被人宠的滋味儿还真是不错啊。上一辈子，自己是家中的老二，不像大姐那样作为父母的第一个孩子得到最多的疼爱，也不想小妹那样作为家中最小的孩子受到父母偏爱。虽然父母也非常疼爱自己，可是像这种被当成唯一的宝贝呵护着的感觉他还是第一次享受到。
　　人不患寡而患不均，在感情方面尤如是。小时候他不懂，大人们开个玩笑说父母对他不好，他是捡来的孩子的时候他还憋着眼泪说他肯定不是捡来的，父母对他也很好。可是实际上，他真的曾经有怀疑过，后来还在一次受了极大的委屈之后窝在母亲的怀里追问母亲，换来母亲无语的笑。
　　后来渐渐长大，知道了大人们喜欢对小孩子开这种玩笑，也知道自己的的确确是父母的亲生女儿之后，心中泛起带着苦涩的自嘲。其实，人心都是偏着长的，小时候父母对姐姐和妹妹的偏宠是真的存在的吧。也正因为这种不公平的爱的分配才有了后来的他，才让母亲在姐姐和妹妹无法到达的地方给自己格外的关爱不是？
　　好在家里四个女人之间虽偶有争吵可从来都没有失了相互之间的关心，这才是他对家人有那么深的依恋的原因。
　　现在，那个家已经不属于自己了。不过，看着眼前疼爱自己的爷爷奶奶和父母，他应该还是能够拥有一个可以让他永远依赖的家的吧，只要自己不像本尊那么混账，自己的将来肯定会比上一辈子更幸福的吧。
　　果然，只要我心安处便是吾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