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初》竹根深深

1、001梦醒方知身非客

　　万霞做了一个算是比较恐怖的梦，她梦见自己对门的那位房客拿了一把水果商切西瓜的长刀在她所住的那栋房子的一楼大门口将她挟持住。那个梦太真实了。好吧，她是一直对那位房客有偏见，总觉得那个从来都没见他出去工作的男人痞气太重，可她也并未因此就把他认定为危险分子。
　　可是，谁能告诉她为什么在梦的结尾处，在总是最后到达现场的警察终于没有迟到的时候，她却还能感觉到那把长水果刀割破了她的脖子呢？为什么她会觉得自己很痛很痛，痛得要晕过去呢？
　　好吧，这个梦的确不是一个好梦，醒来吧，醒了就没什么了。
　　睁开眼睛，好一会儿，她才看清眼前的东西——带着一大块补丁的白色的蚊帐，透过蚊帐的缝儿还能看见房顶上贴着旧报纸。这是什么情况？
　　啊，肯定又是在做梦了，现在都什么年代了，怎么会还会有家庭做这种装饰？头有点闷，应该还没睡够，抓紧时间再眯一会儿，下午还要去见一位重要客户，精神状态一定要调整到最好。
　　“当娃儿还没醒？”自己是不是太长时间没有回家了，为什么自己会听到这么地道的家乡话呢？最近工作太忙都没休息够，现在都有幻听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还是先睡够再说吧。
　　“啊啊……啊……”这个声音怎么那么耳熟呢？好像家乡那个哑巴啊。
　　“四娃儿，不行的话，再到中心医院去瞧瞧？”听到这个声音，万霞惊得立马睁开双眼，当看到刚才说话的那个中年女人之后，甚至有种心脏停止跳动的错觉。她使劲拧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痛的她立马咬紧牙齿。
　　不是梦，竟然不是梦……万霞突然之间就无声地哭了起来。
　　虽然当年上大学看网络小说的时候，她确实也设想过如果自己重生会怎样，可是她重来也没想到过这竟会成真。
　　然而，最让她伤心的却是，她并没有回到自己的身上，却回到了自己家乡丁家的丁当身上。这还不算完，虽然她万霞容貌一般般，可并不代表她愿意放弃自己那个平凡的女性外貌变成一个男孩儿啊！还有她的家人，现在她是丁家的人，不再是万家的孩子了。
　　她当年虽然对家长里短的不怎么感兴趣，可也清楚村里万丁两个大姓之间的不愉快。作为后来迁入万庄的丁家虽然已经在万庄住了一百多年，可是仍然受着万庄原著居民的隐形排斥。现在，她要如何去看自己的母亲与姐妹？
　　啊，她差点忘了，虽然不怎么清楚丁当现在几岁，可从身材来看，也就五六岁。丁当五六岁的时候自己几岁来着？十岁左右。十岁，这个时候父亲应该还没逝去，那么，她是否能再次看到他呢？
　　她的父亲啊，那个总是喜欢抱着她和她聊天的人，肯定还好好地活着，肯定……就算不再与她有血缘关系又如何，难道自己还能拒绝灵魂深处带来的羁绊？父亲是车祸去世，那么这一次，无论如何都不能再让这种事情发生了！
　　“醒啦？”丁老四再一次摸上万霞——现在应该叫丁当了——的额头，感觉热度降了下去，又接着说，“你妈做了你最喜欢的炖鸡蛋，你现在先吃一点吧。”
　　万霞看着现在还很年轻的丁老四，心中五味杂陈。她对丁老四的印象真的挺不错的。他开了个商店，在对待小孩子的时候总是温和地笑着。那个时候村里开了两个商店，丁老四在村东，另外一家是村中的一位潘姓叔叔开的，在村西。村西的商店离她家很近，但是她总会优先选择丁老四的。从她上高中开始，村中商店有新开的，也有关闭的，唯有丁老四的商店一直经营了下去。再加上万庄就在集市附近，丁老四的商店也常常会与周围的几个村子里的人有交易。
　　万霞对丁老四的好感在父亲去世之后升到最高。因为父亲去世，家中的经济状况十分糟糕。再去丁老四那里买东西的时候，他总是会给予她最大的优惠却又不伤害她的自尊。
　　等到她长大工作之后，这种好感便变成了对他的怜惜。她小的时候见到的丁老四总是或站或坐在摊子后面，所以她当时并不知道丁老四有腿疾。他的妻子是个天生的聋哑人，与人交流多用手势，而且总是伴有很大的“啊啊”声。万霞小时候认为丁老四那样的好人娶了哑巴这样的“粗鄙”的女人实在是老天不长眼。不过，这种想法她从来都没说出来过。
　　那个时候万霞对哑巴的“粗鄙”认知来源于哑巴与人交流时的高音“啊啊”声，以及大人们用哑巴来吓唬小孩子的话语。后来，她们家搬到了村东，与哑巴的碰面次数就多了起来，虽然她与哑巴的交流还是很少，可是从母亲的话语中她还是能感觉到哑巴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成为丁老四背后那个伟大的女人。哑巴，是那种典型的见识短的女人。
　　除了哑巴，还有这具身体的本尊丁当。自高中以后，万霞就很少在家中呆了，她对丁当了解真的很少很少，只是听母亲说过丁当太不争气，在外面与一些小混混混日子却很少关心他的父母，甚至还有怨恨他父母残疾的倾向。万霞永远都无法理解究竟他的童年发生了什么事情会让他怨恨父母到他甚至愿意早早死于非命也不远多面对双亲。
　　万霞不懂，是不是当时听母亲讲述丁当的行为时自己产生的“若我是丁当肯定不会这么做”的想法才使得她在历难之后重生为他。她只知道无论当初她对丁当有多么恨铁不成钢也不曾想过自己真有一天接了他的身份，与责任。
　　万霞从自己的思绪中醒过来，便看见站在床前的丁老四、哑巴与丁奶奶。好吧，先这样吧，反正她是没有办法改变自己现在是丁当的事实。
　　哑巴将装有鸡蛋羹的白色粗瓷碗送到万霞嘴边，啊啊地示意她吃下去。看着哑巴面上的着急，万霞无论如何都不忍让这对父母继续担心下去，拿起碗中的铁勺子，自己吃起来。刚吞下一口，不禁微皱眉头，炖老了。唉，自己的母亲当年炖的鸡蛋羹比这个好吃多了。不是自己家，还真是什么都不顺心啊。即便这样，万霞还是默不作声地将整碗蛋羹都慢慢吃完。
　　也不知道丁当之前发生了什么事情才使得她这个将近二十年后的灵魂取而代之。虽然不再发烧，可是万霞一整天都觉得头闷闷的。丁老四不准她下床，她也只好老老实实地躺着。别人对她的好她因为总是不知道如何拒绝，便默默地接受了。
　　如此昏昏沉沉地歇了两天，万霞才有精力去关注自己到底重生到了什么时间。找不到日历，也没有电视，这个家这个时候连个黑白电视机都还没有吗？她怎么记得丁老四家里并没有这么困难啊。她恍惚记得丁老四家中曾经被梁上君子光顾过一回，莫不是就是那次把电视给偷了？还真是……万事都不顺心啊。
　　这天傍晚，万霞第一次走出大门去了丁老四的商店。商店在他们住的地方的前面靠公路边的地方，那里盖了一间小房子算是店面加仓库。商店里面杂七杂八的什么都卖，不过现在也还只能称得上是一个小摊子而已。早上的时候，将一辆板车支平放在路边，把烟和小孩子常吃的零食摆出来，晚上的时候再将所有的东西都收进小房子里。
　　万霞小时候只有在需要买什么东西的时候才会到这里来，所以她对这个时候的商店里的景象说不上很熟悉。当她走到公路边时才有种真的回到过去的感觉。
　　这条所谓的公路，现在还不是后来的水泥路，泥土、碎红砖、鹅卵石、青沙、黄沙，所有可以铺路的东西都在人们多年的生活中将其铺平。这条路什么时候硬化的万霞已经记不清了，好像是小学三年级，又好像是五年级的时候。
　　丁老四看见儿子虽然仍然精神不太好，但是身体确实已经没有什么大问题了，心才算是真正的放了下来，然后从平板车上拿出一袋方便面，撕开包装，倒好调味粉，递给他说：“先吃一点面，晚饭还要一会儿才会好。”万霞接过也不客气，直接先吃两口才慢慢放缓速度。她确实饿了，这两天因为要考虑的事情太多，再加上哑巴做的饭又不怎么合她的胃口，她都一直处于半饥半饱的状态。
　　“周双，就送到这儿吧。”小女孩儿地声音传入万霞的耳朵，周双这个名字唤起了万霞小学时代的记忆。她还记得周双是她的小学同学，因为很难得的他们那一届并未分过一次班，所以她与小学的同学感情都还不错。周双在同学中间的口碑很好，万霞也愿意与她交往。
　　“那好，明天去学校了我们再问问老师好了。”这个是周双的声音，她勉强还能辨别出来。万霞顺着声音看去，原先说话的女孩儿背对着她正和周双打招呼，周双正一脸微笑地与女孩儿道别。
　　万霞低着头，心中有些伤感。自己原先的朋友现在因为性别和年龄的原因不适合再交往了，而丁当的世界她又不熟悉，也不知道这本尊的童年的朋友都有哪些。更何况村子里的男孩子没有几个是她看得过去的。
　　虽然她打小就被大人们称作假小子，可那也仅仅是指她的爽快和开朗啊。她是自我女孩意识觉醒比较晚的人，但是她高中以后就再也没被人当做假小子了啊。为什么这个世界上还有人会专门去做变性手术啊。性别转换是一件非常麻烦的事情啊啊啊。
　　“万霞！”听到自己的名字，万霞反射性地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