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凉》张皇幽眇

7、如此甚好

　　一行人由京都锦官城回到云城已经是花朝节前日，温溪差了下人给雁连风在别思馆东厢收拾了住所，又给竹宣订了棺木寿衣等白喜事类定下在云城停棺七日再出棺至雁荡山。
　　雁连风到也无甚异议，只是对别思馆各女眷的热情有些受宠若惊。这道也正常，温溪、温溶虽姿容似画，但别人不知道自己人却是明了，这两人是伪少爷，平时出入的要不是风字辈严谨无趣的侍卫就是年纪大了的商贾，这忽来了一翩翩少年郎，还眉目疏朗，个性和絢，自是叫那些女眷欢喜得紧。
　　夜已深，雁连风却依旧毫无倦意，这些日子以来温家待他犹如亲人，却令他不适。自十一岁起，自他再不能说出他是雁荡的儿子之时，他的心里便不再有温情，打骂、侮辱不过是生活中常见的事情罢了。活下去、活下去。犹记得母亲于血水中伸出手来撺住自己的衣角，清丽的容颜染上血的污色，她对他说：“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父亲一把扛过自己，将他和刚出生的妹妹一同塞进隔间，整个过程疯狂而镇定。他还记得父亲最后的那个眼神，那是干净清澈得犹如婴儿般的目光，无恨亦无爱。
　　只是父亲不知道，妹妹早就死了。那小小的一团肉，红红的像老鼠一样瘦小，长长的脐带拖在地上，沾满了污秽。但他一直抱着，紧紧地抱着，好像只要这样妹妹就会活过来，父亲和母亲就会再一次拥抱他。
　　直到隔间的门被打开，血人一般的竹宣叔叔站在门口，嘴里发出含混的声音：“连，来。”那年他才二十七岁，那天之前他还是俊朗夺目的英勇男子，可自那天之后他成为了街头的残疾乞丐，肮脏掩盖了他俊朗的眉目，浊臭裹住了他的英气。
　　他还记得满山积尸的悲凄，他还记得父亲即使死亡，却依旧如天神般的站立着的坚定，还有母亲钉在父亲身上的目光，还有他们将满山尸体一具一具埋入地下时，天上乌鸦的低鸣。
　　他们的亲人、他们的朋友，甚至没有一具薄棺相伴。
　　如何才能忘怀，如何才能释然。
　　他躺在床上，紧紧揪住心口的衣物，无声的呐喊着，疼痛席卷了他的全身，令他忍不住痉挛。
　　“雁公子。”小小糯糯的声音响起，是温溪房里的小丫头宝筝，“你怎么了吗？”
　　“没，没事。”他缩成一团，企图不让她发现自己的异样，殊不知他现在正若濒临死亡的野兽一般挣扎着。
　　一只小小的手握住了他抓住胸口的手，温暖而娇小，亮亮的眼眸进入模糊的视野里，清秀的小小脸庞泛着担心的色彩：“我娘说过，握着别人的手就不会那么疼了。”
　　屁，雁连风想笑，却痛得更厉害了，他呜咽着唤：“爹，娘....”
　　门外，身形瘦削单薄的玄衣少年静默的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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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朝节至，一大早，温溪就被温溶从床上扯了起来：“哥，今天是花朝节了，花朝节！我们快出去！啊，亲爱的香酥丸子我来了！”
　　温溪无奈的看着温溶上窜下跳。
　　旧意掩嘴轻笑：“少爷，今日不如换了女装出去耍耍罢，难得有这样的好日子。”
　　“欸，好啊！”温溶一乐，随即垮下脸来，“曲阑姑姑定会不许的，还是算了罢。”
　　“你莫不是忘了，旧意近些年一直在学易容呐。”温溪淡淡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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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雁连风醒过来时，只见宝筝正吃力的将洗脸水摆置架上，见他醒转，侧了侧脸，露出甜甜的笑容：“公子醒了啊，快些洗簌吧，少爷们今儿要领着咱们去街上呢，今年的花神是礼部侍郎的嫡女吴意涵小姐扮的，据说是天仙般的人物呢。”
　　雁连风心情舒畅了不少，笑：“宝筝才这么小就在意起相貌来了啊，不过依我看这世间也没人能比得上你家那两位的容貌了。”
　　“那是自然！”宝筝骄傲的昂起首。
　　“乌啦啦，终于换回女装了。”如水击空竹般的声音响起，雁连风抬头向窗外望去，一袭碧罗苜蓿纹裳裙，上衣是湖绿金雀纹的，发间插着一支银质的丹桂含露簪和一支沉香木雕成的画眉凝霜簪、一支蝶觅花步摇，一张容似月辉的脸正带着狡黠的笑容，端的是风华无限、清丽动人。
　　“好美。”连宝筝也愣住了。
　　“别乱跑，快过来让旧意易了容，我们好出门去。”又是一个金石玉击的声音，袅袅白衣出现在众人视野里，一件玉兰纹白裳，仅于裙摆处有好似浸染出的一圈浅浅水色，轻移莲步，如同浪花翻涌。发饰只一只孔雀玉步摇，细细的几根青色玉链在鬓间轻摇，衬得那姿容如潋滟的水色一般轻灵。
　　温溪牵住温溶，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同时扬起嘴角，此时，是那天地都尽失了颜色的。
　　直到两人已从视野离去，雁连风依旧没有回过神来，胸腔里的心脏此时正“噗通、噗通”不停的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