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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四十八章 又相遇诉衷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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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京就是这样一座城,无论内里的争斗多么血腥阴暗,恶臭脏乱,也激荡不起表面的繁华热闹,喧闹林立。人们不会在乎夜里死了多少羽林卫,没了多少金鹰帮众,又伤了多少无辜百姓。初阳升起,又该要烦愁今日的衣食住用,人们不会在乎贵人们的来去,哪怕换了皇帝,只要不会影响到百姓的谋生吃饭,那便都无所谓。
百姓是麻木的,此刻的顾梦馨也是麻木,头脑是麻木的,身体是麻木的,心更是麻木的。至今还她还记得当时,炙烤感在脸颊上蔓延,劈啪作响的树枝断裂声,像是要折断她的每一根脑神经,呼呼怒嚎的火舌向空中肆意张扬弥漫,若是没有空气的阻隔,它一定会吞噬掉在场的每一个人,每一件物。
四娘被破坏掉的□□无法再发出正常的声音,只剩下鸡鸣一般的尖嚎,还有那焦臭的糊肉味道,都往顾梦馨的耳里,鼻里钻去。在多重的刺激下,像是身体的自我保护,祭祀场上她的意识主动陷入黑暗之中。
而此刻她已然走在了下山的路上,独自一人。从昏迷中起来,她就再也无法待在皇陵之中了,空气中残留的每一丝焦味都会唤醒他心底里记忆的碎片,因此和三哥打过招呼之后,便跟随萧坛主下了乞灵山。
城外百里内都有官兵的搜查,他们只得绕道乞灵山的背面,那里都是悬崖峭壁,只有乘坐特制的木质升降器才能下到底部。
“副帮主,你站上去,我将你送下山,途中要抓紧绳索。”萧扎赫指了指那四处漏风的木围子。
顾梦馨刚站上去,脚下的木板顺势便往一边倾倒,吓得她赶紧抓住了那悬在中间的绳索,稳住自己的身形。
“看来我们的副帮主还没被祭祀之事吓到四魂离体,知道顾惜自己的性命。”萧扎赫放心的点点头,“从这下去,再走沿着那山涧中的河水再走五里,就到山下了,之后离天京还有三日行程,路上有两处客栈,一处村庄,那里都有我们帮的人,你身上的副帮主令牌已为你装好,这几处去处都可用。以后在外看到金鹰帮特殊字符标记的六二两数都是我们帮派的产业,您可以随时进去寻求帮助。”
站在木板上刚还惊魂未定的女子,现下又有些木然的抬头看向眼前那张五官深邃的脸庞,然后点了点头。
升降器下放的速度很慢,许是怕顾梦馨害怕,山涧中风很大,绳索悠悠荡荡,好在前世就喜欢各种高空项目,此时她倒也没多少惧怕,八百米的悬崖,一刻钟左右才下到底部。
山下是一条荒道,乞灵山在天京的北方。
一路南行,两侧都为悬崖峭壁,如一把把锋利的刀刃直插入地面,山高而中间路窄,一条羊肠鸟道看不见尽头,太阳已绕到山后,还未到酉时,光线越发阴暗起来,风声呜呜作响,横扫而过。
又走了半个时辰总算出了这处天险之地。视野瞬间广阔起来,目之所及之处远远就能看到一间客栈,随风晃动的酒旗如一颗黄色的明亮星辰为她指引着方向。顾梦馨抬头看了一眼,继续如行尸走肉向前走去。
“夕儿。”忽然一声熟悉的声音响起,一双修长温暖的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之上。
她恍然回过头去,闯入眼帘的是那双温柔到能拧出水来的双眼。
天,突然就开始淅淅沥沥的下起了雨来,顾梦馨茫然不自知,而她的泪水就在这瞬间无声无息地爬满了脸颊与滴落的雨水混在一起流入脖颈深处。
冷寒玉轻柔地替她失去泪水,将她打横抱起迅速向旁边的树林跑去,“此地不宜久留,马车就在里面,夕儿,我带你离开。”
冷寒玉的脚程很快,不一会就到了山背后的一辆马车前,那辆车她认识,就是一路送她来天京的马车。
车上依旧没变,棉被,红泥小炉,伽蓝香,手炉,看起来还是那么温暖舒适。他将怀中的小人儿轻轻地放了下来,又将她湿透的脸颊擦了又擦,这才关切的问道:“夕儿,你还好吗?”如此问,是因为,除了这些天她的经历外,还发现女子滚烫的身体如同燃着火,泪水也似决堤的江河源源不断。
顾梦馨没有回答,没有哭声,眼泪却流得更凶了。
这反映让寒玉慌了神,双手慌乱的抚上女子的脸颊,不停的为她拭去泪水,“怎么了?怎么了?夕儿,别哭,告诉我怎么了?”焦急的询问声,没让眼前的人儿止住哭泣,再一次一发不可收拾了。
见无法询问出原由,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只得将他的夕儿紧紧的拥入怀中,“没事,没事,有我在呢。”一边慢慢摩挲着她的后背安慰着女子,一边催促驾车的乐速速离开此地。
随着一声“驾——”,马车向客栈的反方向驶去。
皇陵中,
与顾梦馨的挣扎与痛苦不同,顾承璟有着舒畅释然的笑,多年来剜剐他内心数把尖刀,突然消失了一把,说不出有多舒坦痛快?
“本帮主的复仇也可以借着那些死在火海里的羽林卫和四娘拉开序幕了。还有徐长老,他是真不知道自己与皇帝密探互通有无,借势要自己上位之事被我发现了吧。
最可气的还是梦儿,我这个好妹妹,放跑了游雪怜,还打算让本帮主再放过四娘,她是真把自己当罗恩寺里的菩萨了吗?要不是她还肯进宫继续对木莲心那个狗皇帝复仇,真想把她就此关在爹娘身边,再也不用出去了。”无论他多宠爱自己这个小妹,现在对她也是颇有怨气的。
夜色已至,门外响起了萧扎赫的声音,“禀帮主,副帮主的行踪跟丢了。”
“恩,知道了。”顾承璟不在意的回了一声,谁接走了都好,皇帝也好,林正德背后的人也好,反正死不了,至于萧庆王,先看他怎么平息他弟弟的怒火吧。
长信宫外,
萧庆王已经在门口跪了一天一夜了,从夜里逃出腰门巷回来,就已经跪在这了,雨下起来了,宫门依旧严丝合缝的紧闭着,完全没有半分打开的意思。
殿内,江公公小心翼翼的为皇帝端了一盏茶,“陛下,喝盏茶歇一歇吧,从早晨到现在您就没休息过。”
木莲心凝眉晲了江公公一眼,端起茶盏,道:“小江子现在越来越像江公公了,会关心朕了。”声音平淡无起伏,波澜不惊。
江公公听了这话,却猛然一颤,连忙跪倒,整个人匍匐再地,颤抖的说道:“是奴才多言了,皇上赎罪。”
木莲心微不可查的轻哼了一声,“既知是多言,为什么还要说呢?还有这茶。”他端着茶盏放到鼻前闻了一闻,“天目青顶,这不是上个月萧庆王送给朕的茶叶吗?江公公真是有心了。”
此时的江公公已经抖成筛糠了,不停地磕头,边磕边喊:“奴才知错了——奴才知错了——求皇上饶命!”
“罢了,这次就饶一命,自去领罚,怎么罚你自己来判定吧。”皇帝微笑的挥挥手,不再言语。
江公公忙领命跪着爬了出去,他知道自己这次不要自己半条命,多半是活不成了。此刻的他只后悔自己怎么就要贪那点银钱呢?
夜色越来越黑,无星无月。
三人到小院时,已过寅时,马车是进不来了,乐与寒玉二人,抱着顾梦馨翻墙进了天京城内,再高的城墙,挡得了千军万马,却也挡不住轻功极好之人。
怀里的女子早已不哭了,只是疲惫的睡了过去,可身体却越发滚烫起来。
陈太医被乐从家中背出,一路飞奔。
吓得陈太医不停的喊:“慢点,慢点,老夫骨头要散架了。慢点,慢点,你背上的伤口又裂开了。”
乐呢?充耳不闻,反而脚底下的速度更快了些。
总算到了小院,陈太医老人家头发散乱,脸色发白,一把胡须都飞劈叉了,颤颤巍巍下了地,险些一头栽倒。
好不容易站稳了脚,这才气道:“你这是要了老夫的命,以后看谁还给你治伤,哼——”说罢,拂袖而去。
为顾梦馨诊了脉,陈太医微微一笑,“问题不大,这是受了大惊大悲,气血郁结,又吹了些冷风,才会如此。只要吃了药好生休息一下,再多多开导,很快便可恢复。”
冷寒玉这才放下心来,“多谢,让乐送您回去吧。”
听到这话,陈太医小腿肚瞬时颤抖了一下,忙推辞,“乐背上的伤还未好好休养,不能如此劳累,还是换个人送我吧。”
“也好。”冷寒玉不再多言,只是脑中不停回想起路上夕儿和他说过的话。
当时,顾梦馨情绪稍作平复,从寒玉的怀里抬起头,泪眼婆娑的说着:“我没救下四娘,四娘死了,被活活烧死了。”
寒玉被她那悲凉的表情刺得心都搅在了一起,一时竟没反应过来,“四娘?什么四娘?”忽又想起顾兴雄有一个青楼小妾,好奇问道:“她不是早就死了吗?”之前乐回来就告诉了他顾梦馨央求他,要救一个叫四娘的疯女人,他还好奇是哪个四娘,看夕儿这个反应,才想起那早该被处死的女人。
顾梦馨这才将四娘的身世,以及遭遇向寒玉诉说清楚。寒玉这才明白那夜顾梦馨送出皇城的诱饵竟是她。
“你不恨她吗?”
“恨,可是更恨背后那个谋划一切的人,四娘成如今这样,生不如死,该还的早还了,何必还要为难一个可悲的女人呢,他不过是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男人,就活该被强,暴,被换子,被冷待,最后被逼疯吗?”
“夕儿,她的遭遇不是你造成的,但顾家的灭门却与她有关,我不觉顾家让她死的有什么错,但我懂得你对她的怜惜,哪怕是其他女人你也会帮,何况她曾经也是你的四娘。但救不了她更不是你的错,夕儿你已经尽力了,作为顾梦馨,你已经仁至义尽,何必要为难自己呢?
对她来说,死何尝不是解脱呢?这人间对她来说亦如炼狱。”
“寒玉,我懂,我难过她,也难过我自己,她的命身不由己,我何尝又不是呢?在这各方势力如洪流般席卷的天京,我也不过只是被随意吹动的浮萍而已。“深深叹了一口气,”累了,我想睡会。”顾梦馨靠在冷寒玉的怀里沉沉睡了过去。
“夕儿,你不是浮萍,是我的最重要之人,我会保护好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