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生之前》冲动的鸿渐

7、道听的神谕传闻 祭司也有无

　　我知道这个时候想得到一张传送卷轴简直是奢望。可是话音刚落，就听见一个男子的声音，好似狐尾琴般悦耳：“我这儿刚好有，非常乐意为法师先生效劳。”
　　整个巧合堪比西西思娜的梦境。
　　那男子跳上马车来，看起来跟银鸽非常相熟：“嗨，久等了老兄。丽娜小姐，您看起来还是那么迷人。两位大法师阁下，看起来还是那么——”
　　“我还以为你屠龙去了。”比约翰冷冷打断他，看起来很想将来者踹下车：“你不是说会骑一匹黑马吗？”
　　“我说过。可是你们没有告诉我，蔬菜城今天会举行乞丐装狂欢节。”男子说起损话毫不客气：“这帮白痴那么讨厌节日上的一丁点儿黑色，我干嘛要带着黑美人过来收烂菜叶和臭鸡蛋？”说着他看见了被花丛掩盖的黑袍，仍旧嬉皮笑脸的加了一句：“我以为带着黑美人在大街上逛有点招摇，没想到你们比我更大摇大摆。”
　　比约翰脸色依然不好看：“既然你有传送卷轴，赶紧拿出来给塞缪尔。”
　　“这位就是传说中的爱神的法师吗？”男子收起笑容，看向我，挑挑眉，意味深长的笑着：“还没有自我介绍，我是奈特•莎朗，来自冰雪城。久仰法师先生的大名。”
　　“如果我没记错，你们是头一回见面吧？”丽娜讥讽道。
　　“如果我没记错，‘见面’跟‘听说’没关系。”奈特拿出卷轴，也不忘记跟女盗贼斗嘴。
　　“嘿，虽然你拿了卷轴救急，价钱还是照旧！”剑士火烧眉毛中仍然不忘谈生意。
　　“当然，我这儿还有几卷。都当我友情赠送，反正又不是我出钱。”奈特倒是挺痛快，在一张卷轴上滴上自己的血，然后递给我。
　　“这比写地名快得多，”奈特解释道，“那地方我印象不深，而且名字又长，我都记不住。您没去过肯定会迷路。”
　　摩尔尼斯保佑，只要不是云端森林就好。
　　“嘿，尊敬的红袍法师先生，”奈特叫住跳下马车的我，“我会等您。”
　　我皱着眉头。
　　奈特的热情有点过头。
　　我可不认为第一次见面，他还会特地准备礼物送我。
　　难道以前我们见过？我忘记了他？
　　不，照今天这个情况，不太可能。
　　那么会是什么事情呢？

　　我跟巴克很快就回到了子爵的城堡。第二次来到这儿，周围似乎变了些，增加了很多守卫和关卡。
　　看来那位半途闯入的第三者是个重要人物。
　　还是在那个大厅里，我见到了辛法子爵、瑟芬妮小姐，以及坐在角落，差一点成为小姐未婚夫，看起来非常懊恼的大胡子。
　　当中还坐着一位年轻男子，看起来二十出头，阳光一样的金色头发，海洋一样的蓝色眼睛，穿着华丽，一副玩世不恭、花花公子的模样，旁边站着黑衣的贴身武士侍从。
　　“父亲，我说过，巴克会回来的。您看，他不是回来了吗？”瑟芬妮向子爵撒娇般抱怨道：“您还说他会趁机逃跑。他怎么会呢？他不是那种投机取巧心术不正的人。”
　　子爵看到我们两人似乎非常高兴。一旁萨沙朗斯特家的老三饶有兴趣的看着我们。
　　简短的谈话中我再一次透露剑士小伙子是半途碰上的，对随意泄露占卜结果的占卜师，摩尔尼斯会给予无比严厉的惩罚。
　　子爵和小姐都蛮相信我听起来义正言辞的话，表情肃然。
　　不过一旁的那位，看起来不太相信我这个“流浪术士”的话。
　　我像上次一样拿出水晶球。这一次的水晶球比上次的还要劣质，就是水和土元素凝结成一团的灰色球状物。麦西恩拍拍手就给我，我也只好将就拿着了。
　　我让瑟芬妮、巴克和花花公子三人将手触放在水晶球上，然后准备开始念咒语。
　　“占术师们一般会以水晶球、星星、纸牌、骰子或者动物内脏什么的来占卜，用来占卜的水晶球光亮的像镜子。” 年轻人一副轻佻的模样：“这样的水晶球不是用来测验魔法力量的么？”
　　看来这人不是魔法白痴。
　　子爵听不懂他的话，看向我。我装作没听见，继续咒语。
　　一道奇妙的虹光降落在三人手上。
　　我知道，消除魔法的咒语成功了。
　　瑟芬妮和巴克互相微笑望着，好像忘记了周围所有人。金发年轻人愣愣的看着自己手上的光茫，望向瑟芬妮。我知道，刚才还“让他悸动的美人”一下子变得跟路旁卖鸡蛋的大妈一样。除了今天头一次见面，不会有其他任何感觉。
　　除非万分之一的情况下，他真的对瑟芬妮小姐一见钟情。
　　现在照魔法情况看来，那是不可能的。
　　我松口气，然后忽然觉得浑身一股寒气。
　　金发年轻人愣愣的看向我，几秒后惊讶的目光渐渐变成惊恐，最后他退后几步，自言自语般叫道：“真是见鬼！郝菲，郝菲！”
　　他挥舞着手，骤然转身，差一点跌到。贴身侍从连忙上来扶着他：“殿下，郝菲阁下今天没有来。”
　　金发年轻人看看左右的人，强自镇定下来。我还真挺佩服他，这么快就恢复了理智。
　　“我从来不相信一见钟情的鬼话，”金发殿下冷笑着，“没想到今天一天之内会碰见两次。”
　　“万物之情感与命运，受摩尔尼斯与德斯特尼斯的指引。”我立即回敬道，语气强硬：“神之旨意，即使蝴蝶大陆的最强者，也无从更改。”
　　金发殿下瞪着我，却没有再发话，只是坐在那儿，紧紧闭着嘴唇。
　　我知道他在思索什么。
　　遇到这种怪事儿，要是平常，他一定会让骑士卫队和宫廷法师扣留我。
　　可是眼下，这是蔬菜城。他这次是偶然来到蔬菜城，身边没有带得力的属下。虽然他的权力大于子爵，可是我是子爵千里迢迢请来的客人，并深得子爵的信任。
　　而我，肯定是个冒牌占卜师，但也是个来路不明的大魔法师。他没有足够的把握揭发我这个假冒者。
　　我看着时辰，准备起身告别。
　　“我记着您了，摩尔尼斯的法师。”年轻人笑出声，冷的像冰块：“希望我们在德斯特尼斯的指引下，很快能再次见面。”
　　我微微笑，祝福了瑟芬妮和巴克，并向他们告别。两人看起来非常高兴，频频多谢我的帮助。
　　子爵亲自将我送上马车。当周围没有别人时，辛法子爵脸上洋溢的笑容垮了下来，愁云满布。
　　“尊敬的法师先生，请您一定要记得派人告诉我，那个梦的占卜结果。”
　　我点头，这是头一次觉得许诺的重要：“下个月二十一号傍晚，我会让信使飞到您的窗头。信使羽毛的颜色，会告诉您占卜结果。”
　　不要怪我文绉绉的言辞，既然是占卜师，就得像样子。
　　子爵无比感激的表情与虔诚的态度，让我有种我本身就是占卜法师的错觉。在黄昏女神到来之前，我带着些微惶恐与内疚，匆匆离开了蔬菜城。

　　我在马车上打开了卷轴。
　　我就这样消失不见，说不定可以为“彩虹”的传奇，增添一点真实和新鲜感。相信跟在车后的卫兵会非常惊奇——车厢里光芒闪耀后，那位诡异的红袍法师就不见了。
　　其实只是一张传送卷轴。
　　传送卷轴上有空间术符咒和灵魂术符咒。传送地点你可以自己选择，脑子里回忆你要去的地方，卷轴上的魔法就可以带你去那儿，比如乡下阿哈沙大婶家的院子里。如果要去一个你不知道的地方，要么请一个去过的人帮你写上地址，要么采用奈特使用的方法。
　　“使用方便简单”，是班韦格创造传送卷轴的主要目的。
　　我来到某个镇子的一条石巷。
　　这是一条死巷，背着光，黑黢黢，静寂无声，一个人影也看不到，只有入口的地方投进黄昏的霞光。
　　脚下是一枝还滴着露水的“烂鼻花”。我弯下腰拾起来，花叶子上滴着一滴血。
　　看来奈特比较懒惰，宁愿割破皮肤滴血，也不愿意在石头上刻上小镇名字。
　　我拿着花，走出小巷。
　　外面是悠然的乡村傍晚景色。农夫还磨着镰刀，木匠收起吃饭的家伙，牧羊人牵着羊群回家，村妇扛着磨完的麦子，炊烟袅袅，然后照明的火把升起。
　　只是他们人呢？
　　我四周转了转，不愿离开巷子太远。天色快黑下来，我只好询问石巷附近的人。谁知这些人都摇头说没见过。在我着急万分的时候，手里拎着几个木偶，肩上扛着一把木琴的木匠走过来说，傍晚他回家路上，在镇子三里外的山坡地上，看见过一帮奇奇怪怪的人，好像正在扎营休息。
　　我谢过木匠，连忙出了小镇。
　　两旁是森森绿树，中间夹着一条石子路，延延绵绵到远方。附近都是云雾弥漫的山地。
　　走了三四里，果然看见一堆耀眼的篝火，几个人围着正在谈笑。
　　凯瑟琳老远就看见我，向我连连招手。
　　“法师先生，您是到云端森林走亲戚了吗？”丽娜还是老样子，拨着火，嗓音半里外都能听见。
　　我有点没好气：“有的人可以更懒一点，为什么不在蔬菜城的那个什么‘第五个萝卜’就把烂鼻花扔掉呢？”
　　奈特惊讶的看着我。听完我的抱怨，其他人也觉得奈特不该跑到那么远的小镇上去，还随意将花儿丢进一个巷子。
　　“不，我发誓，我就将烂鼻花扔在了一百米外的那株橡树下！”奈特虽然平时不太正经，可是面对诬陷，简直是要弑神：“一定是有人经过那儿把花捡走了！”
　　“我早就说过，在花上滴血的方法不妥当。”比约翰递给我水。
　　“谁知道有人连烂鼻花都要捡呢？”奈特嘟囔道：“早知道还是写符咒比较好。”
　　我沉默了一下。
　　罗德和凯瑟琳安慰我平安归来，将留给我的食物递给我。我于是将巴克与子爵小姐爱情道路一帆风顺的“占卜结果”说了一遍。
　　大家纷纷为剑士感到高兴，虽然有魔法的作用，但对本身相爱的人来说，这会是件好事。
　　丽娜无聊至极的样子：“麦西恩和温图不在，我还蛮不习惯的。”
　　“咦，他们三个怎么都不在？”我现在才发现几个法师都离开了。
　　“塞缪尔，你的眼力比失明的人要好那么一丁点儿。”丽娜随时随地不忘记揶揄。
　　比约翰开口道：“伍林最先离开，带走了温图的探测石和麦西恩的匕首。温图和麦西恩追他去了。你知道，高阶法师们之间的战争，旁人还是不要参与的好。”
　　他又带着歉意补充道：“麦西恩跟温图告诉了我消除魔法的代价，我代巴克感谢你的帮助。”
　　“没关系，反正我只是个幻术师，能不能使用魔法差别不大，而且时间又不长。”我自嘲的笑笑。
　　他递给我一卷皮纸，上面写着温图在三角板城的住址。
　　“温图叫我给你的，请你去三角板城时一定去他家。他酿了很多红葡萄酒，今夏正好可以试试。”
　　“你们不去三角板城？”我有些诧异。
　　比约翰摇头，丽娜抢先道：“他要去卡门得兴看他的未婚妻，我还说跟巴克一块儿回牛肝城去拜访锡恩大叔。看来只有我一个人回去啦。”
　　原来丽娜跟巴克是亲戚，比约翰下个月将要结婚。
　　大家纷纷祝福比约翰，临别前似乎都有些舍不得。
　　比约翰安慰说将来或许还会在三角板城再见。
　　“尊敬的幻术师，”一旁一直沉默的奈特终于按捺不住，“您是打算一定去三角板城吗？”
　　我有些奇怪他的问法。
　　而且他既然花大价钱将魔翼兽买下，却不着急离开，本身就很奇怪。他说过会等我，果然一直等在那儿，是为了什么？
　　奈特把玩着手指上的戒指，却不着急回答。
　　“你小心魔翼兽从那戒指中跑出来！”丽娜似乎对他有点不满。
　　奈特毫不在意。那只空间戒指是有名的“光之墓”，不仅是高级魔法物品，还是一件圣器。拿圣器装圣兽，只有奈特这种视黄金与魔法为垃圾的纨绔才干得出来。
　　“我听说过一个有趣的故事，很希望能与各位分享。”奈特的开场白然所有人都面面相觑。他讲故事干嘛？
　　“有一位受了重伤的中立魔法师，我忘记了颜色，是蓝袍，还是红袍？”奈特开始说故事，却在说‘红袍’的时候，意味深长的盯了我一眼：“他需要治愈的神术，才能真正恢复健康，所以一开始他请求黑暗之神的帮助。”
　　“他为什么向黑暗之神求助？”凯瑟琳说出了所有人的疑问。
　　奈特笑笑：“因为他在拜拉提拉。”
　　我的心停止了一刹那。
　　所有人表情释然，示意奈特继续讲下去。
　　“可是不知道什么原因，黑暗之神拒绝了他的请求。于是他转而向智慧之神求助，很不幸，阿耶娜也表示拒绝。”
　　“他可真是不幸。我还以为我比较倒霉，看来还有人比我更不受幸运之神的眷顾。”罗德来了兴趣：“后来呢？”
　　“听说了这件不幸的事，仁慈而具有同情心的光明神殿的祭司，决定为中立的法师，向光明之神祷告，求得神的帮助和指引。”奈特话语顿了顿，道：“让人震惊的是，最后光明之神给予的神谕，同样是拒绝。”
　　我站起来，心似乎停止了跳动，双手颤抖不能抑制。
　　“乌雷斯在上，他是不是跟诸神有过节？”丽娜喃喃道：“这可真是不幸。他是戳了埃比厄斯的眼睛，踩了阿耶娜的十截藤，还是骗了德伯努特的黄金沙子？”
　　“你打哪儿听来的？”凯瑟琳眉毛紧皱：“一点趣味也没有，还是你自己瞎编的？”
　　“我上次路过三角板城，拜访过一个医师朋友，他在图书馆工作过，总喜欢说一些奇奇怪怪的故事。”奈特笑道：“或许他也是道听途说。”
　　他站起来，看看沉默在一旁的我，向所有人告别：“既然三位要去三角板城，说不定会碰见盖瑞，到时请代我向他问好。”
　　说完他打开传送卷轴，传送的空间之门被打开，他却不着急踏进去。
　　在传送门白色的光芒中，他凑到我耳边，语气暧昧：“相信我，这个道听途说的故事，就快传遍蝴蝶大陆的每个神殿了。”
　　我来不及反应，传送的空间之门就消失在空气中。
　　我呆立在那儿，像一截木头，脑子里奈特的话还在反复回响。
　　拒绝，拒绝。
　　奈特是在撒谎吗？
　　我该怎么办？
　　“塞缪尔，你怎么了？”凯瑟琳站起来拍拍我肩膀：“你还好吧？”
　　我回过神，朝几个人笑笑：“我很好，不用担心。”
　　“那个男人说的什么？”丽娜愤愤道：“趁我们什么都听不见，他真是太可恶了。”
　　传送的空间之门打开时，附近的空间会受到些微影响。稍稍相隔一段距离，他人的声音就难以听到。
　　我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好低头默默喝水，装作没有听到。
　　没想到丽娜更加生气了：“这个满脑子装着牛粪的莎朗，居然调戏一个老人家！”
　　我还没吞下去的水直接喷了出来。
　　丽娜还在不停说着：“我早就知道萨沙朗斯特家的人都不是什么正经东西，一群比黑暗精灵还要可恶的家伙。这个奈特，一样混蛋！”
　　我总算咳嗽好些了，想说些什么，觉得会越描越黑，于是想了想，终于问道：“我看起来很老吗？”
　　丽娜耸耸肩：“不，我说过，您是我此生唯一见过的高阶幻术魔法师。再说，法师们都有自己的秘密，我们不是那种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人。更何况，那不是一件礼貌的事情。”
　　的确，询问别人年龄，尤其是魔法师的年龄，是一件极不礼貌并且危险的事。
　　成为一个法师，尤其是一个幻术师，在外表上会占到年龄的便宜。许多已过中年的高阶法师，看起来非常年轻。
　　而要成为一个高阶法师，通常需要魔法知识与力量的不断积累。真正诸神眷顾的宠儿不过零星一点，更多只是具有魔法天赋的法师，必须通过自己不断的努力来达成，那是一个耗费许多年的辛苦过程。
　　看来，在丽娜的眼里，我正是这群法师中的一个。
　　而幻术师更凄凉。
　　我或许看起来很年轻，与罗德、凯瑟琳一样。一直以来，我们和平共处，但在他们看来，我与伍林和温图一样，都是喜欢让自己看起来年轻的法师怪物。
　　看着罗德凯瑟琳一副了然的样子，我好几次将想要辩驳的话吞了下去。
　　我无从辩驳。
　　在内心深处，我从未有过自己已经老去的念头，从来没有。我始终感觉自己的灵魂驻留在生命夏季的开始，一切都还是新鲜的绿色。
　　如果年轻的外表只是假相，年轻的灵魂是否为真实？
　　我到底是什么？
　　亡灵？不死巫妖？
　　不，我的心在跳动，我的血液在流动，我的皮肤一样温热，我依然受生命之神波堤雅斯的眷顾。
　　“好吧，好吧，我错了，你不是‘老人家’。”丽娜看见我一直黑着脸，终于道：“乌雷斯在上，我只是说笑而已。你不要那么小心眼好不好？看你伤心的样子，我还真是不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