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生之前》冲动的鸿渐

2、狡诈的智慧女王

　　在奥威尔的魔法帮助下，我和诺曼从拜拉提拉的黑暗神殿，传送到了拜拉提拉的边境小镇。我雇了辆马车，而诺曼选择骑马，两人向香宜王都枫叶城进发。
　　不要听“香宜”名字好听，实际上只有其属下三大公国的哈多克多才有鲜花、美女以及美好的天气，其都城即是香宜的王都，枫叶城。除了北边的黑暗之地拜拉提拉，西边的普罗西则是光明的沙漠。
　　“诺曼，现在到哪儿了？”我伸出头问马上的骑士。
　　骑士只是干脆答道：“快了。”
　　赶车的马车夫依然是个聋子。
　　一如既往的沉默。
　　我叹口气，这些天想找个活人聊天真是费劲儿。
　　其实我知道，过了前面的山，就出了拜拉提拉的地界，马上就要到哈多克多，阿耶娜的地盘。按照奥威尔的说法，变态的神明，除了排第一的德伯努特，就属阿耶娜了。
　　不过黑暗信徒的话通常不可信。我看最变态的神明就是埃比厄斯——这么说自己雇主是不太好——可谁让它才给我一个银币的工钱？我攒多久才能买到一块青槲石？
　　等等——我咬咬牙，青槲石？
　　我为什么执意要买那种东西？
　　攸忽的火焰，破碎的沙漏，失衡的天平••••••
　　一阵晕眩。
　　我揉揉头，记忆好似沙粒中的宝石，偶尔折射出斑斓的光，交织成梦境般的人与物——
　　熊熊火焰——
　　“赛缪尔，你怎么了？”一个声音响起。不知什么时候马车已经停下，诺曼探进脑袋看着我，眼睛像快要熄灭的蜡烛，偶尔显现出一点光，瞬间恢复灰暗。
　　“没什么。”我甩甩头，挤出一个微笑。
　　“对了，”我装出漫不经心样，问道，“那天到底什么东西丢了？奥威尔不肯说，是不是很贵？他会不会从我工钱里扣啊？”
　　诺曼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分明是说，我用一百年薪水也还不了。
　　我准备放弃。
　　“亡灵之吻，”他淡淡回答，“整整一箱。”
　　我狐疑，亡灵之吻是什么？还用箱子装？
　　还有诺曼的表情之淡然，好像在说：葡萄，整整一箱葡萄。
　　呃，也许他说的“亡灵之吻”跟葡萄一样吧，也许还能吃。
　　很快到了哈多克多地界。本来我们可以在哈多克多公国的边境小镇神殿里找一个阿耶娜的法师和传送阵，直接将我们传送到王都，可惜一是请不到人，二是找不到传送阵，三是请人传送的钱要比老老实实走路多得多。奥威尔已经事先申明不许超支，于是只好继续雇马车，权当旅游。
　　一路上风平浪静。阿耶娜的信徒，跟埃比厄斯及德伯努特的信徒，相处的这样和平，以至于我怀疑自己是否仍活在蝴蝶大陆上。
　　早在听神殿的另一个守护法师费鲁滔滔不绝讲述蝴蝶大陆的传奇时我就好奇，一个王国，三大阵营，还相处的如沐春风般和平，真是——不可思议！
　　香宜的女王，真是不同寻常。
　　我随口问了一下寡言的骑士：“女王是不是美貌与智慧并存啊？”
　　“的确，” 惜话如金的骑士最终不堪忍受我的叽叽咕咕的疑问，开了口并多加了句，“有人甚至说她就是阿耶娜再世。”
　　“啊！”我叹口气，想见一下真人的愿望瞬间就破灭。
　　心仪一个女人，是正常的，你只需要当个标准平凡的丈夫就行。
　　心仪一个女王，是具有挑战性的，你最好是一位国王，即使不是，也要有当国王的勇气和力量。
　　心仪一个女神，是悲催绝望的，我现在还是个幻术系法师，要我去封神，是完全不可能的。
　　“那就是说应该是因为阿耶娜的原因？” 难得寡言骑士开口，我继续唠叨。
　　“的确，” 诺曼居然回答道：“就算神再聪明，下面拜奉的是一群蠢蛋，人们怎么会相信神是聪明的？”
　　我惊讶的看着诺曼，无数惊叹最后终于变成了齐整的句子：“诺曼，你信奉着一位相当智慧的神嘛！”
　　没想到诺曼一字一句答道：“承蒙夸奖，我又不是变态。”
　　••••••
　　到底谁变态？
　　我跟骑士一路上保持低调，看得出，香宜的臣民们对黑暗信徒是不闻不问，法师们偶尔碰面也点头就走过。
　　可惜我穿着摩尔尼斯信徒的红袍，搞得一路上每次休息喝水时，许多小姐夫人拦着我非要给他们占卜爱情运程。气得我最后逢雌性生物就要先来一句：“本人是幻术师！不是那帮玩牌和骰子的骗子！”
　　诺曼在一旁轻轻笑出声。
　　这样一路跟躲债似的，几天后终于到了枫叶城。

　　枫叶城的确很大，是一座世纪古城。街头小巷都是少诗罗风格，每一处细节的花纹雕刻的都是卷曲的花藤，看起来优雅又古老，哒哒马车和商人市民来往不绝，偶尔可以看见绿袍法师戴着斗篷走过。大大小小的城市花园荫架爬满了象征着智慧的绿色十截藤。
　　城市中央是巍峨的智慧圣殿，白晃晃一片，端庄圣洁。
　　“请稍等，”智慧圣殿的接待人恭敬的接过拜拉提拉黑暗神殿的介绍书，道：“两位稍等，我去去就来。”
　　我知道介绍书尾后签名是霍尔博•图•斯威特，那个消失了十年，毫无音信的大祭司。听费鲁说，大祭司走前留下了一些空白的签名书，以备神殿跟其他信仰神殿友好交流访问时所需。不过十年来，一张都没有用过，直到我的需要。
　　诸神在上，拜拉提拉的黑暗神殿这么多年蹲在几角旮旯里干什么！跟蹲坑似的。
　　当奥威尔给我文书时，还说：“你真走运。”我当时没明白他的实际意思，还拒绝了他的好意：“没必要浪费吧，我只需要多带点路费——”奥威尔额头突了一下，我赶紧把介绍书接了过来。
　　“远方的稀客！”从殿门里出来一位绿袍法师，看样子也兼职阿耶娜的牧师。“欢迎来到枫叶城的智慧圣殿。”他一脸热情。
　　我注意到他用的是“稀客”而非“贵客”，虽然物以稀为贵，但这个用词实在有些古怪，难道红袍幻术师在蝴蝶大陆已经稀缺到这种程度？
　　我跟诺曼进了会客厅。
　　“这位是圣殿祭司加里•皮耶。”他指着一位高个子道，然后指着我道：“这位是塞缪尔•佛兰格里伦斯先生。”
　　我和加里用法师通用见面礼节互道友好。
　　我说道：“感谢慷慨的智慧之神的圣殿的相助。”
　　“智慧圣殿能被先生选中，实在是我等荣幸。”加里祭司非常谦逊。
　　谦虚是智慧的美德。
　　然后我与加里互相称赞对方的神明。总之，不同信仰的信徒们碰面，为了不引发战争，一般要恭维一下对方的神明，哪怕我是个夜盗，只要我碰上的不是光明的信徒，对方也会称赞我的黑暗之神无比灵敏迅速。
　　“希望智慧之神能体谅一个同是中立信徒的失忆的痛苦。”我切入正题，别磨蹭了，安排一下进程吧，老兄！
　　“智慧女神欣赏一切追求智慧的灵魂。”你选择我们这儿，算你有眼光。加里点头道：“等请完神谕，就可以施行修复神术。”
　　我点点头——等等，请完神谕？
　　“这个，智慧圣殿也要请示神谕？”等加里走后，我疑惑的问给我们安排入住的牧师。
　　“那只是必要的型式过程。”他笑笑：“你不必亲自参加，女神一般都不会阻止的，这么多年的神谕都是‘赞同’。”
　　他说的这么直白，我也不好意思再问。

　　到了晚上，我准备早早上床，美美睡一觉。连续几天奔波，今晚必须要好好休息。
　　忽然听见急促的敲门声。
　　是诺曼。
　　“怎么了？”我奇怪，连忙下床开门去。
　　“有关神谕。”他言简意赅：“加里请你去一趟。”
　　我愣住了。
　　“佛兰•••格里伦斯。”我的名字是不太好念，加里祭司站在圣殿主殿内高高的台阶上，艰难的吐出话来：“很抱歉。”他的语气多是疑惑，远远超出了抱歉。
　　“很遗憾，神的旨意是••••••拒绝。”加里皱着眉，表情满是不解。
　　我愣住，连同诺曼，连同一旁的兼职牧师。
　　为什么？
　　像牧师所说，这只是一道仪式，一个惯例。
　　可是阿耶娜说了“不” ！
　　为什么她要拒绝她的祭司为一个失忆的中立派幻术系法师修复记忆？智慧之神与爱情之神乃至黑暗之神，并无冲突啊。
　　我实在想不出阿耶娜拒绝的理由，恐怕圣殿上的人们都想不出。
　　祭司加里也一脸迷惑，看来事情完全出乎他的预料。
　　当天晚上我就被请到了王宫，香宜女王的宫殿。
　　想不到这么快连她都知道了。
　　蝴蝶大陆上像香宜这样存在的王国，只有香宜一个。像香宜女王这样存在的女人，也只有她一人。
　　我抬头看见她，叹道，真是和诺曼说的一样，她坐在高高的王座上，就像阿耶娜在世。
　　不过女王是出了名的黑寡妇。
　　“爱神的法师，”她身旁的女侍官道：“女王陛下听了圣殿神谕的事，表示非常遗憾。”
　　“智慧之神自有她的旨意，女王不必挂怀！”我只能这样回答，顺便安慰自己。
　　女王微微笑了。明明是美女，我却看的有点毛骨悚然，越看越像圣殿里阿耶娜神像那诡异狡诈的表情！
　　“恕我直言，为什么佛兰格里伦斯先生没有向爱神求助呢？”
　　难道要我说我的雇主不愿意支付更多的路费么？
　　“女王陛下容禀，摩尔尼斯的神殿在因巴姆岛，蝴蝶大陆的最西南边，与香宜相隔了十万八千五百六十三公里，中间还有一个内陆海，实在是太遥远。”
　　女王优雅的点点头，表示非常同意。她缓缓开口，语气温和：“如果法师先生不介意，为代圣殿表示歉意，本王愿意协助法师先生安全抵达因巴姆。”
　　我愣住了：“多谢女王好意——”
　　“圣殿有传送阵。”女王微笑着提醒道。
　　我这才醒悟过来。各神殿内部都有各自的传送阵，方便神殿人员调动。女王居然允许异信徒使用他们的传送阵。这意味着什么？信任我？因为我先信任了他们的绿袍？
　　“恐怕不太方便——”我犹豫道。
　　“其实因巴姆也没有智慧圣殿。”女王解释道：“离因巴姆最近的是及兰国的冰雪城，不过两者之间也还有三分之一的路程。”
　　我想了想，没有再拒绝女王的好意：“女王陛下真是仁慈热忱，塞缪尔感谢陛下的帮助。愿女王得诸神的眷顾。”
　　“不过，”我又道，“我还需要回一趟拜拉提拉。”
　　女王点头表示同意，十分高兴道：“那让莫里斯送两位一程吧。”

　　“塞缪尔，你回去是要解除合约吗？”出了哈多克多边境小镇的圣殿传送阵，诺曼表情犹豫不决，一直吞吞吐吐，最后终于问出口。
　　“不，”我坚决的摇头道，“那样我要付一大笔违约金。”
　　诺曼吐口气，可是看到我一直不停摩挲背着的沉甸甸的包袱，又很狐疑。
　　我捏捏装满金币的袋子，满脸笑容，顺口问道：“你不会不希望我这个异信徒离开吧？”
　　诺曼身子僵了一下，面无表情，一声不吭往前走。
　　“随便聊聊啊，”我快步赶上去，“很抱歉这次让你陪着我白跑一趟。对了，你现在有没有情人？——”
　　诺曼忽然道：“到了。”
　　我转头一看，这么快就到那个来的时候的传送阵了。
　　不是所有传送阵都像哈多克多的那样放置在神殿中。这个传送阵在拜拉提拉边境的荒山中，四面都是山坡与巨石，正面一块巨石上刻着古语中的符文：“以埃比厄斯之名”，然后是一圈又一圈的茄玫花纹。石下的三级台阶中央刻画着法阵，黑色曜石叠成禁界线。
　　“为什么不把这个传送阵放在神殿里呢？至少像阿耶娜那样的也好。”我嘀咕一句。
　　“黑暗的信仰没有那么多繁文缛节。”诺曼一字一句反驳道。
　　哈，说不定是黑暗神殿太穷，在拜拉提拉边境根本没钱修筑神殿！

　　“塞缪尔？”诺曼看我迟迟不肯进入传送阵，疑问道。
　　“诺曼，你老实说，奥威尔为什么派你跟着我？”尽管这样问了，但我不指望一个黑暗信徒会老老实实回答。
　　他居然嘴角挑了一个笑容，邪恶，非常邪恶。我不由退后一步，心虚地说：“那当我没问过。”
　　那一瞬间他又恢复原样，可是语气却不可捉摸：“你呢？你究竟想做什么？你告诉我，我自然就会告诉你。”
　　我咬咬牙，叹口气：“我不回黑暗神殿了。”
　　“什么？”他皱皱眉。
　　“香宜女王给我指了一条明路，我自然不能辜负她的‘好意’。”我苦笑一下：“况且，我也想博一下。”
　　他似乎有些明白了。
　　虽然失忆了，但我对蝴蝶大陆还有模糊的概念，更何况连续听费鲁唠叨了七天七夜。冰雪城在及兰国西南，的确是到因巴姆岛的中转站，可是到了冰雪，与其奔赴千万公里之外的因巴姆，不如到及兰国东北边境的三角板城，那是蝴蝶大陆最为闻名的魔法城邦，不仅有多个大陆主信仰的神殿，还有众多著名法师协会、冒险工会和佣兵联盟。
　　要在那儿找一位神殿祭司，或者上位贤者，或者高阶法师，都轻而易举。
　　女王表面说送我去因巴姆，实际是希望并且知道我一定会去三角板城吧？！
　　因为她对一件事情很有兴趣，那就是，既然阿耶娜拒绝了我的请求，还会有哪些神明愿意让他们的祭司或者法师帮我修复记忆？
　　阿耶娜，阿耶娜啊，她是智慧之神。既然主宰智慧，那她绝对不会去干一件蠢事！
　　那么这件蠢事，还有谁会去干呢？
　　事情可能比我想的还要糟糕。
　　倘若所有神明都拒绝了我，甚至摩尔尼斯。
　　我该怎么办？

　　诺曼久久不说话，最后问：“一定要去那儿？”
　　我坚决的点头：“黑暗之神也不会帮助我。”
　　因为奥威尔早就试过了。
　　当面对一个神秘的不知来历的高阶幻术系法师，当他昏厥过去，作为一个合格的黑暗信徒，能不趁这个绝佳的机会查探一下么？
　　如果埃比厄斯“同意”，甚至保持一如既往的沉默，奥威尔也会把没有任何指示的神谕当作“默认”，早就把我的记忆来历探寻的一清二楚。
　　恐怕黑暗神是拒绝了吧？
　　“诺曼，当时黑暗之神的旨意是什么？”我轻声问道。
　　诺曼瞳孔放出惊讶的光，然后避开我的目光：“拒绝。”
　　“拒绝？”我苦笑，果然如此。
　　“送我去三角板城吧，我知道你会传送咒语。”我叹口气，我宁愿选择黑暗法阵，也比被智慧之徒一路监视的好，尽管知道被黑暗之徒看着也不好受，可是三角板城那儿至少没有黑暗神殿。
　　“有离那儿最近的传送阵吧？”
　　诺曼点头。
　　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道：“塞缪尔，你执意要恢复记忆吗？”
　　“是的。”我微笑：“我一定要找回来。”
　　他看着我的眼睛，低头道：“那你去那一边看看吧。”
　　我愣住了，然后才明白他的意思。
　　他要我去光明神殿！
　　他开始使用咒语。传送阵禁界线开始闪烁黑色星芒。
　　“奥威尔求得的神谕，不仅仅是拒绝。”诺曼眼睛如同灰色海洋看不清意喻：“还有阻止。”
　　我愣住了。
　　“阻止你恢复记忆。”
　　眼前黑色迷雾笼罩下来，传送阵已经启动。诺曼的话还在回响：
　　“所以，希望我们下一次见面，你已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