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生之前》冲动的鸿渐

12、既定的命运预言 还是少占卜

　　魔法公会失了火，这听起来十分荒谬。
　　且不用说公会戒卫森严，防护重重。这里最多的就是法师。随便找几个元素法师，引一点水灭灭火绝不是问题。
　　那是怎么什么事？
　　几个人紧跟着克里撤出去。外面弥漫着浓烟，熏得眼睛疼，看不清对面的建筑，还夹着刺鼻的烟火味。凯希恩斯法师和克里在前面开道，医师扶着阿德司，赫尔照顾着荷门沙小姐，我落在了最后面。
　　“大家小心点，”克里一边说着，一边召唤风吹开烟雾。由于不敢点火把，大家只能慢慢前行。左拐右拐，穿过好些走廊和楼梯，终于看到接我们的人。
　　凯希恩斯法师立即质问原因，汇报的人结结巴巴道：“我们也不知道发、发生了什么。火突然从三楼的东角房间烧起来。然后其它几处也烧起来。火势凶猛。我们准备救火，然后临街的楼也烧了起来。火快蔓延到了市民的房屋。然后我们只能制止风刮向西边——”
　　法师烦躁地打断他：“索菲娅在哪儿？”
　　“沉睡湾入口那儿，山上突然滚下来大量土石，堵塞了河道。临近的几个低岸的村庄都被淹没了，很多船只都没办法入城。市政厅要求我们派人去协助查看，斯诺特和爱玟就带人去——”
　　“——我问的是索菲娅！索菲娅！”
　　“南边滞留了许多船，急着要出航，她带人去协助——”
　　法师额头暴出青筋：“这些都什么破事！市政厅那群都是饭桶么！这也要找上门！”
　　汇报的人吓得赶紧闭嘴。
　　“南茜夫人呢？”
　　“她、她跟索菲娅一起去的。”
　　凯希恩斯法师几乎抑制不住，把拳头捏得咯咯响，好不容易吐出话：“茵丽丝和萨德尔呢？”
　　汇报人一脸土色：“萨德尔去了审判法庭。”然后转头看看我和在一旁喘气的荷门沙小姐，见凯希恩斯法师点头示意，于是回答道：“有野兽从某个船上的笼子里逃脱了，咬伤了人。茵丽丝赶去处理了。”
　　法师皱了皱眉头，按照常理，这不该魔法公会出头。
　　“那是迪普安威特王室的船。”
　　似乎这也说不通。法师不明所以看着他。
　　“有人看见那只野兽长了翅膀的样子，”他小声解释道，“——是魔翼圣兽。”
　　听见魔翼圣兽，我也竖起了耳朵。
　　“被咬成重伤的女孩，就是上次从亡灵诅咒中救回来的那个。”
　　大家听后面面相觑，一脸震惊的表情。我也呆了呆，不知道那只魔兽怎么在这儿。只愿神祗保佑那个小姑娘。
　　既然魔法公会已经出面，相信不会有大碍。
　　然后只听阿德司喃喃自语，不可置信的样子：“那个预言术，是这样的！？”
　　什么这样的？
　　可是没有人作答。大家只是继续顺着走廊到了花园的空地。这时候有个年轻人急匆匆跑过来，递给了凯希恩斯法师一卷长轴魔法卷轴。卷轴上面刻印有公会特有的会章，标记的编号，以及特殊的符文。尽管那些符文只露出了一点，但还是能一眼分辨出与传送卷轴的区别，那是用于通讯的音书卷轴。
　　这类卷轴不常看见，一般用作紧急通讯和音书记录存留。我在黑暗神殿的时候见诺曼用过一回。回来后他被奥威尔抱怨了三个月。这玩意儿只能用一次，还贵的吓人。
　　当我感叹魔法公会真是阔气的时候，法师已经展开卷轴，并在上面写自己的名字。蓝莹莹的魔法光影跟随着他的手指游动，像流星的小尾巴。然后空间魔法开启，穆恩女士红红的卷发已经出现在眼前。她旁边还站着一个精神奕奕的男子，我在公会大厅走廊墙上见过，正是副会长之一的埃尔博塔。
　　脸上带着点憔悴的穆恩女士朝我们点点头，干脆利落的下达命令。鉴于目前公会的特殊状况，暂由法伯因代行公会一切事宜。吩咐完她看看我，安慰道：“我已经听说了法术结果，真是万分抱歉。希望塞缪尔你能在公会多呆些时日。我们肯定能想到其它办法的。”
　　还能有什么办法呢？

　　鉴于公会目前事情繁忙，而我留下也帮不了什么忙，所以我告别准备回红鸢尾。可毫无困意，于是随意四处走走。
　　此时天还未亮，抬头还能看到公会附近的滚滚黑烟和隐隐火光。因为三角板城出的一系列事情，大街小巷都照亮着，时而还能看见巡逻队骑马穿过。
　　然后远远南边的天空，缓缓涌来灰蒙蒙的一片云雾。它们向城里靠近，像流动的奇异的水纹，空气中饱含着元素力量的波动。
　　那是魔法！
　　我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感受风吹过掌心的冰冷。然后雨滴落下来，打在手上，元素涌动的感觉——非常真实。
　　——有多少年了？我待在这个牢笼里，几乎都忘了外面世界的真实模样。我期盼了如此之久，以至于此时此刻犹如梦境。
　　我紧紧攥在手里的东西，是风一样的自由。
　　“啊哈！”突然有人出声。
　　我回过神，转身看过去，是治安巡逻队。为首的那个赫然就是跟我争执过幻术究竟算不算攻击魔法的队长。
　　我以为他会说点什么恐吓的话。没想到他瞪了我很久才开口道：“暴雨即将来临，请法师赶紧找个地方避一避吧。”说完匆匆离去。
　　“你把他们吓着了——”来人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街道的另一侧，黑色的一团，要不是他里面穿着白色睡衣式的衣服，我还真以为他是偷袭的黑暗信徒。“——刚才那一幕真是太有气势了。”
　　对于这个突然窜出来搭话的十分可疑的陌生人，我只能简短的回答：“是吗。”
　　他耸耸肩，走了过来。斗篷下露出一双金色的眼睛和一些雪白的头发。这些都是滂沱草原月亮精灵的特征。
　　“美轮美奂，和真正的月精灵一模一样，”我说道，“非常精妙的造梦术。”
　　“我还期盼你会说变形术或者幻影术什么的，”来人听出我绝没有赞扬的意思，却毫不在意，“只是不及埃比厄斯之目的气势。不知道我能否欣赏一下？”
　　我看看手里攥着的法杖，犹豫了一下。不是为要不要给这个厚脸皮的陌生人看一看，而是，我居然又莫名的把法杖召唤了出来。记忆回复，带来的情绪，难以控制到这个地步。而作为一名法师，必须随时有超高的自控力。
　　意识到这点，我更头疼了。
　　“对不起，我们以前认识吗？”我只好一边问，一边把法杖收好。
　　厚脸皮的伪精灵忽然换作一本正经的脸，摇头说“不”，却看着我不再开口说话。我等的不耐烦，转身离开。走了没三步，他忽然在背后开口道：“不要轻信魔法公会。”
　　我立即转过头，盯着这个半途搭讪的人，直接问道：“你特意在这儿遇见我，就为了告诉我这句话么？”
　　“不，”他又恢复了刚才的神态和语气，“我是特地来看魔法公会热闹的。今天这三角板城的脸面可真是丢尽了。”完全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
　　我本想问问他到底谁，可是看这个人欲言又止，遮遮掩掩、神神秘秘的样子，忽然没兴趣问了：“抱歉，我先走了。我可不想被淋个落汤鸡的样子。”
　　“塞缪尔佛兰格里伦斯！”果然没走多远，背后的人开口叫住了我：“神指引了你的未来，”看到我赫然转身，他露出预料中的微笑：“真知蓝色所照耀之处——因巴姆才是你能寻回真实的自我灵魂的地方。”
　　眼前的男人，模样已经不是刚才那样的了。造梦术有预设的距离和范围。而我刚才已经离开了这个范围。
　　他头发灰白，眉毛稀疏，鼻子高挺。眼角的诸多皱纹显示他衰老的真实年龄，眼睛却像明星般光彩熠熠。这让我万分诧异。虽然幻术卓越，但他似乎从来没有想过利用魔法留住青春的影子。
　　他看出我的疑惑，微微笑道：“年轻的时候我的爱好相当广泛，摩尔尼斯的两类主流魔法我都有涉猎。但是家族么，人太多，幻术不能当饭吃。”说罢黑色的眼睛盯着我，好似深渊：“能以此在黑暗神殿自在活着的，想必蝴蝶大陆也没有几个。”
　　我忽然猜想到他可能是谁，于是扭头不看他的眼睛：“大名鼎鼎的康杰韦瑟法师的夸奖，谢谢。还有，先停下这个迷惑术吧，太惨不忍睹了。”
　　他撇撇嘴，叹口气，一副失落的样子。
　　然后大雨倾盆而至。

　　我曾听说过贵族们都有怪癖，比如拜拉提拉的索恩公爵喜欢收集鱼骨；牛肝城的海特夫人常年累月住在冰窖里，恨不得自己也冰冻在里面；石头城的莎朗家族都是疯狂的物种收集者，就差龙了。
　　但赫赫有名的欧迪康杰韦瑟显然也有这个毛病。大晚上不好好在家睡觉，特意驾着马车跑出来看别人家烧房子。然后滂沱大雨里把马车扔到半道，非要下车顶着风雨继续走路。最后在我的反复强调下，好不容易找了个避雨的地方——七座桥的桥下。
　　“真的有必要吗？”我一边抱怨，一边脱下袍子拧着水。浑身湿透了，然后这地方还凉飕飕的，最后终于打了喷嚏：“简直跟乞丐一样。”
　　“相信我，这远远好过乞丐。”欧迪一点不在意：“第三大道附近一路都没有避雨的地方，这是唯一的一个。”他对元素魔法也有所涉猎，居然点起了一个火球——真是让我嫉妒。
　　“你是打算就这样走路回去么？”我惊讶的问，“难道去你家做客也要走路？”
　　“我可没说过要请你到我家做客，”欧迪赶紧撇清，“除非你把你的暗神之目借我看一会儿。”
　　我默默诅咒这个执着狂，装模作样的叹了口气：“不行呀，这不算是我的，我做不了主。”
　　欧迪给了我一个极度鄙视的眼神。
　　黑暗教义对此的态度是“吃到的东西打死也不能吐出来”。所以这法杖虽然名义是属于黑暗神殿的，但一旦归我使，除非我挂掉了，我可以一直自由使用，只要不心疼那点薪水。而且即使神殿大祭司在我任职期间要求收回，我也可以理直气壮的拒绝。
　　所以我想我当初是贪图这点好处，所以才情愿一个月薪水少的可怜的原因。
　　“好吧，除了你喜欢看火灾的癖好外，”我决定转移话题，“你就没有其它想解释的吗？比如魔法公会和因巴姆什么的。”
　　欧迪眨眨眼睛问：“你不会什么都不知道吧，那个预言？”
　　“什么预言？”
　　欧迪看我真的是一无所知，叹口气道：“那个叫柔丝的小姑娘——”
　　那个不幸中了亡灵诅咒术，然后幸运获救，然后又不幸被魔翼兽咬伤的姑娘，柔丝。她的命运，早已呈现在欧迪当时的占卜结果中。她将因一位来自云端森林的操法者而获救，并在获救后的第七天死于这位操法者之手。
　　根据当时的情况，魔法公会将其他人都一一排除了。甚至是半精灵凯瑟琳和医师罗格，也一致认同预言术里，那个同时带来希望和不幸的人，是我。
　　可是他们都忽视了一头会精神操控的魔翼圣兽。
　　命运之神的心意难以揣测。即便再强悍的魔法，也不能辨认模棱两可的未来。
　　“我很抱歉。那个小姑娘，我听说她受了重伤。”欧迪轻声道：“命运占卜只能一次。我以为我可以帮上忙，但结局却是这样。”
　　我想安慰安慰欧迪，又替那个小姑娘感到难过，一时间说不出什么话来，好一会儿才问道：“那个黑魔法，有查出来是什么人干的么？”
　　欧迪摇头说：“这件事很蹊跷。”
　　他说的蹊跷，是与菲格文有关。
　　菲格文瑞奎恩当时找上欧迪要求占卜，并不只是因为魔法公会的压力。他在魔法公会找上门的前一个晚上，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见一个穿着破旧红袍法师样的人，在操纵着一个木偶。那个男人抓住了偷窥的菲格文，并告诫他，不要用归乡草解救将陨落的生命。妄图扭转既定的命运，必会受到命运之神的严厉惩戒。然后菲格文看见木偶的脸变成了自己的面孔，当即吓得一身冷汗。醒来后不久，魔法公会就找上门寻求归乡草。
　　这让一向张狂的菲格文吓得够呛，忧虑得连黄金掉地上都忘记了捡。左右为难，反复思索，最后终于决定向勉强有点交情的康杰韦瑟家族求助。
　　然而梦境感知和空间牵引术没能指出菲格文梦中的男人在什么地方。后面的命运占卜术却预言了柔丝的命运。
　　“菲格文是被种植了厄梦吗？”我思索了片刻道。
　　欧迪点头，忧虑地说：“这不是重点。我怀疑那个红袍男子并不信仰摩尔尼斯。”
　　“这个当然，可能是埃比厄斯的信徒。这个可能性很大。”
　　欧迪摇头。他认为那个男人，可能是伊斯赛提科的追随者。
　　“伊斯赛提科，那个被誉为残酷之神的伊斯赛提科？”我吃了一惊：“它的信仰在蝴蝶大陆几乎绝迹，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这个你应该能够理解吧，那种清晰的感受，整个梦境的氛围，以及他的情绪。” 欧迪回忆道，一边试图找恰当的词语来形容：“黑暗压抑，悲伤绝望，极度的渴望神之眷顾，却早已明知被信仰彻底抛弃——”
　　明知将被抛弃，为何又要追随？要知道极度的光明，带来的是无序的黑暗。
　　一旦追随即被抛弃，永生无需信仰。
　　□□之神，无序黑暗的伊斯赛提科的教义。
　　“我明白，”我点头表示理解，“这的确跟埃比厄斯的教义大相径庭。”
　　埃比厄斯的信徒们，奉行的是秩序的黑暗，世界周而复始，力量毁灭重生，万物殊途同归。这一点倒是跟摩尔尼斯的“世界本为梦幻，生死需由命运”有点相似。
　　可惜的是，怕后续厄梦的持续扰乱，精神几近崩溃的菲格文不顾欧迪的建议，第二天就去光明神殿听牧师的祷告和祭司的驱魔咒语了。想要通过梦境的蛛丝马迹找到厄梦来源的方法完全破灭。想必那个施放厄梦术的人，早就预料到菲格文会这样做。
　　“如果真的是永生的弃徒捣鬼，那就麻烦了。”我同意欧迪的看法：“蝴蝶大陆经历了一场百年浩劫，好不容易从千疮百孔中恢复过来。万一又要来一场持续的圣杯之战，肯定经不住诸多狂热信徒的揉搓。”
　　欧迪咳嗽了一下，表示我比喻的太严重。
　　“为什么不告知魔法公会呢？”
　　“我已经告诉他们了。”欧迪叹气。
　　欧迪判定的理由是当他感知梦境时，红袍男子威胁他时的真实感觉。
　　“感觉”这个理由太“柔弱”，不被崇尚真实的魔法公会接受。公会坚持是厄梦术施放者故意捏造故事，以便把大家引导向错误的地方。因为伊斯赛提科的信徒，目前在蝴蝶大陆的数目，用手指都能数过来。他们固执地认定是某个黑暗信徒编造了一切。
　　“魔法公会已经不是当初的那个魔法公会了。”他表情严肃起来：“虽然我敢肯定穆恩女士是一位比较公正的法师，但是现在魔法公会鱼龙混杂，耳目众多。诸多派别背后牵扯到更多的政派利益，恐怕已经不是她能掌控的了。”
　　欧迪的言下之意，就是让我别继续呆在魔法公会了。
　　“那我只能去因巴姆岛了？”我这么问着，其实心里已有答案。
　　欧迪微笑了一下。“早在你来到三角板城，解除那个亡灵诅咒术的时候，我就已经为你占卜过。神之旨意再为明确不过，真知蓝色所照耀的因巴姆，才是你最终寻回自我灵魂的地方。”
　　“所以你等着看笑话，然后现在才告诉我？”
　　“你又没付钱，我干嘛要告诉你——”
　　“那为什么现在告诉我？你会这么好心？”我狐疑的看着他，康杰韦瑟家族可不是这么乐于助人的家族：“我一分钱都没有，我也一分钱都不会给。”我直截了当：“不要说‘还有其它占卜结果’，我什么都不想知道。休想让我过后补钱。”
　　欧迪笑了起来：“哎呀，典型的幻术师！”他站起来拍拍身上的泥：“好吧，我知道，你不喜欢占卜命运，认为预言就是诅咒。放心，仅此一次，完全免费。你不想知道，我绝对不说。”
　　不等我说什么，他正色道：“想要完全恢复记忆的话，埃比厄斯的守护法师，你可得快点准备出发。即使最快的船，从这儿到爱情半岛，也要两个月的时间。我相信你不愿意耽搁太久。”
　　我若有所思的点头：“你确定不需要报酬？”
　　“噢，我的确需要，”欧迪康杰韦瑟毫不掩饰的笑了笑，“作为报酬，我需要跟你同路，一起前往因巴姆。”他的笑容有几分莫测的神秘：“这倒不是为了你，而是为了我自己，我自己的命运预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