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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未知的流落亡者 活着的小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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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角板城的法师们的实验室一般远离公众场合,当然,神殿和魔法公会所建立的地下试验所除外。
温图的地址看起来离人类群居地挺远。当我把温图写的地址给车夫看时,车夫瞅了我好几眼,然后说:“啊哈,布科尔法师居然会有访客。”
我好奇他的反应:“你知道温图?他不喜欢跟人们来往吗?”
车夫一边驾着马车,一边回答道:“不。事实上,布科尔法师很好,小镇上的人们都很喜欢他。”
还没等我再问,车夫已经开始解释:“您要去的地方不是他的住所,而是他的实验林,那个地方在小镇山坡背后,布科尔法师经常待在那儿。可他不太喜欢被人们打搅。”
马车拐过一条山腰的小道,在一座石桥停了下来。
“您过了桥,就可以看见一块挂在树干上的牌子。”车夫半开玩笑的说道:“布科尔法师可不太喜欢没收到邀请的人踏进他的树林,请原谅我只能送您到这儿了。”
我向前走了不远,果然看见一树干上挂有一块牌子,还写着‘温图的地盘’一行字。刚到树下,一只红毛鹦鹉飞来,盘桓枝头,然后停在一块石头上,开始说着人类的语言:“擅闯者,出去!”
我没理它,径直走进去。鹦鹉跟在身后继续叫了几声,似乎觉得自己威胁力不够,终于悻悻飞走了。
我不是想欺负一直小鸟,被一只小鸟恐吓住也太没面子了。
继续往前走,可以看见树木变得规整起来。林子里有长了多年的花瓶树,白头杨,还有新种上的火椰,都是适宜制作法杖的木材。树下许多花圃,种着各种魔法草,比如常见的迷迭香,鼠尾草和薄荷,还有稀少的雪耳朵和金艾。
我敢打赌,温图是把冒险酬劳都花在他的实验上了。
走着走着,路变成了斜坡。站在坡上望过去,可以看见坡下林丛里有一座木屋,被繁盛的蔷薇簇拥着。不得不说,这个地方还真的挺适合独自呆着。
唔,不如去木屋等等温图。反正刚进林子时,温图设下的日记石就一直没停过光芒。想来他应该就在附近。
我的想法是正确的。还没走到木屋,温图就从右边的月桂和鸢尾丛钻了出来。一同出现的还有盘旋在他头顶的那只红毛鹦鹉。
“嗨,塞缪尔,你终于来了!”温图大步的跨过花丛,快乐的和从前一样,并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怎么会,我还惦记着你酒窖里的葡萄酒呢。”我也笑着回答道,然后看见温图松开的两只手全是泥巴。
“抱歉。”温图大笑,丝毫没有歉意。
“没关系,”我抚抚下巴,大笑道。
林子里的八座风弦琴终于架好了。每当风吹到林子里,琴便会产生声音。不过不同于风弦琴的自然弦音,在火椰林周边的魔法阵的辅助下,这种声音听起来像某类歌声。
本来幻音术不是我的强项,呃,我是说,我不太喜欢使用能使人幻听的魔法。但是温图表示强烈反对,担心迷雾幻术会导致风湿,幻影类魔法会导致迷路。于是在他坚持下,我在火椰林周边用幻音术咒语划下了魔法阵。
但愿温图能像他自己保证的那样,每次去林子里,都能蒙着耳朵。
要知道,幻音跟罗哩罗嗦的唠叨一样,听久了对脑子不好。
我看着法术效果,满意的点点头,不枉费我花了整整三天的时间。回到小镇,温图兴高采烈地跑到家里的酒窖,拿出一桶葡萄酒来,说要好好庆祝一下。
“唔,温图,你什么时候酿的这些酒?” 没想到温图擅长魔法也擅长酿酒。我随意问道,一边举起酒杯看杯底的深红色,在阳光下折射出一层光彩。
温图也似乎有点醉了,说话有点不着调:“每年秋天,呃,我看看,对,每年弥普侬尔前几天。”
我点点头,其实根本没听见他回答了些什么。我想我真的醉了,所以话匣子又打开了:“那只鹦鹉——”
温图开始没听见,后来侧过头来,直到我说了第三遍才明白。
那只呆头呆脑的鹦鹉,红的像头顶一朵红丝蘑菇,其实并不像表面看上去的那么呆。问题是,温图为什么要对一只凤凰鸟施以幻术,伪装成一只普通难看的红毛鹦鹉?
“它并不是我养的,”温图叹口气,“我是说,它是属于一个朋友的,只是目前由我代养罢了。卡休玛斯,他说这小家伙是蝴蝶大陆上最后一只凤凰鸟了。”
他停下话语,棕色的眼睛看着窗外在墙上摇摆灿烂的蔷薇花,沉默了片刻。显然我的问题让他陷入了很久之前的一段记忆。
我真应该改改我的毛病了。
当我忏悔的时候,温图又抓起酒杯,灌了一口酒:“我很久没见过他了,”他笑笑,但十分伤感,“他是我在学徒时代的一个朋友,我们在同一个学院,虽然不同导师,但是经常一块练习讨论魔法之类的。”
卡休在毕业时选择了与温图不同的魔法系,披上了蓝袍。作为乌雷斯的法师,他经常随船队远航,或者是临国访问,或者是工会冒险,或者是商队贸易。无论哪一种,在变化莫测的海洋上,总是会面临比陆地上更多的危险。假冒伪造的红毛鹦鹉是某次冒险征途上意外得来的。因为凤凰鸟是少有的受阿耶娜眷顾的智慧种族,有不死鸟之称,非常珍贵。卡休十分珍惜它,于是把它寄养在温图那儿。每次任务完成,他都会来三角板城看望他的朋友。
为了凤凰鸟的平安,卡休某次旅行回来,专门带来一种具有幻术效果的染色颜料,成功的让小鸟一直误以为自己是鹦鹉,还常常模仿别的雄性鹦鹉去追求雌性同类。虽然结果都失败了,但已经过了十五个年头的红毛小家伙仍然从没怀疑过自己的类别。
对于一只凤凰鸟来说,十五岁的智商和同龄人类相等,年龄却处于人类的婴儿时期。而温图养着的这只,估计智商跟年龄都还处于婴儿阶段。
温图说着笑起来,然后眯着眼,又沉默了一下,最后叹口气:“距他上次回及兰有多久了,有十年了吧?我都以为他肯定在途中遇到阿鲁尼了。”
我安慰他:“不要想太多,海洋女神常与幸运之神结伴。”
温图看看我,点头微笑。
我们正品尝着美酒,谈着三角板城的天气和葡萄种类时,那只小鹦鹉从窗口闯了进来,好像受了不小惊吓,到处乱扑腾,扇了一屋子灰。温图立即紧张的站起来,走上前,熟练的逮住了鹦鹉的腿,然后四处不停张望,最后看看我,很是坚决的把红毛宠物抛给了我。
我还来不及诧异,就一手接住了凤凰鸟。羽毛乱糟糟的伪鹦鹉似乎已经晕头转向,在不停抽搐。可怜的小家伙,估计经常被温图这样扔来扔去。
还没等温图说什么,大门已经被人一脚踹开来。
“温图布科尔,这次你可再也抵赖不了!”
就衣着来说,来人应该是地位崇高,堪比光明神殿的牧师。就行为来说,来人应该是堪比屠龙者的雇佣兵。就言谈来说,来人应该是某个熟人,可是就温图的反应看,来人应该不太受欢迎。
温图皱着眉头,看来者不善的目光和粗鲁的闯入,压制着怒气:“鲁德,没人告诉你,擅自闯入他人住宅,是违背了三角板城的城市法令,会遭到严重处罚的么?”
鲁德一副假装忽然记起什么的样子:“噢,对哦,我都忘了三角板城还有法律这样东西。”然后冷笑着张开双手:“我随时在城市审判大厅等候诸神的裁决。”
眼前男人的傲慢语气着实让人讨厌。
温图的眼睛装满怒火。我甚至怀疑他会不会下一秒就要把一个火球砸到鲁德头上。
鲁德看起来头脑很清楚,至少明白彻底激怒一个高阶法师的后果。我猜过去他与法师对峙到最后总是采取收敛一些的判断和行动,但是这次,不知道什么东西带给鲁德这样的勇气,不但正面激怒一个法师,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不计较任何后果与得失。
他打了一个响指,身后待命的四位随从走上前,虎视眈眈的瞪着我和温图。我瞟了一眼外面,其余人将房子围了个水泄不通。
“噢,我真希望两位施点魔法攻击我的骑士们,因为那样我回去之后,魔法公会就能直接下达击毙的命令。”
“我想知道为什么。”温图压制下怒火,好不容易吐出一句话。
鲁德咧嘴一笑,表情无比狰狞:“噢,真是无比的无辜啊——还是要一直装下去吗?”看着温图要发作的样子,鲁德终于补充道:“法师应该知道,三角板禁止黑魔法。不,何止三角板城,全蝴蝶大陆都是。”说完,他狠狠瞪着我们,似乎只要我们一反驳,他就可以采取行动。
我跟温图都愣了愣,互相看看,诧异的望着眼前仿佛精神错乱的男子。温图皱眉道:“我并没有使用黑魔法。”
鲁德挑了挑眉,似乎早已准备好说辞:“那么,请跟魔法公会解释去吧。”
我确实没有想过这次来三角板城,还会到魔法公会去逛一圈。鉴于刚到城里时,就跟城市卫队和魔法公会结了梁子,这次跑到别人地盘里,估计茶是喝不了了。
魔法公会矗立在第一大道的显要路口,前后紧邻佣兵联盟、冒险工会。那大理石叠成的上百级台阶,堪比德伯努特神殿的规模。远远看去,石阶两两交错对称,层层重叠为完美的菱形。
我拎着袍子爬到第三层就不禁冒火,难道建造这座建筑的也是个几何爱好者不成!折来折去,一步非要改成七步走!
好不容易到了公会议事厅,却没有看见温图。其余人也不见几个。我身后的法师学徒兼接待员解释说目前发生了一点非常状况,待会儿就会有人来向我问询关于温图的事情。
我对公会碰到了什么麻烦丝毫不感兴趣。可是烦躁不安很快就消失了,因为法师学徒端来了一杯鲁米蒂纳!
很久没有喝到鲁米蒂纳汁,我一高兴,半杯下去,没一会儿话匣子就打开了。要知道世上最美的事情,便是晒着冬天的太阳再来一杯刚磨碎煮好的热气腾腾的紫色鲁米蒂纳了。
棕色玻璃眼珠的法师学徒在一旁也着实无聊,便微笑听着我唠叨,时不时附和着答一句。
刚说一会儿,一位红色卷卷短发的女士走进来。她身后还跟着一男一女,穿着法师的白袍,并佩戴着会章。白袍的学徒站起来向红发女士问好。我看着学徒的礼节,才知道原来这位年轻女士居然是看起来同龄的年轻人的导师。然后不禁又叹口气,果然白袍们喜欢这样多的繁文缛节。
她的学生跟她耳语了几句,我看见女士的脸稍稍惊讶了一下,然后微微笑起来,白皙的脸上现出一个酒窝,与刚进门时的严肃的神情完全不同。
“欢迎来到三角板城,爱神的法师。千里迢迢来到这儿,希望三角板城没有让您失望。”
让我惊讶的并非她身为魔法公会会长的身份或者她热情的语气,而是她说的“千里迢迢——”。我扬扬眉毛表示不解。红发的会长一边微笑一边喝着茶道:“这可是您刚才告诉我们的。”
受德斯特尼斯的眷顾,鲁米蒂纳独产于右翼北边的香宜。托蝴蝶大陆商业贸易的繁荣和商人们唯利是图的本性,鲁米蒂纳能在蝴蝶大陆任何一个城市的某个商店里买到。但是这种茶本身呈现淡黄色。有的人喜欢在里面添加一种紫色的佐料,这种佐料,是独在拜拉提拉黑暗之地中生活的一种昆虫幼虫,被烤熟后直接添加进刚磨好的茶汁里并烹煮。这样的鲁米蒂纳,有一种奇特的芳香,极像是月光下——
我无意于听一种奇怪的茶是如何煮出来的。
被打断的会长没有丝毫不高兴,她眨眨眼睛,仍然继续说着,只是语气更加神秘:“是的,您或许只是来自拜拉提拉,但是我们认为您应该来自夜城——”她忽然微微一笑,眼神富有深意:“夜城的黑暗神殿。”
“因为只有拜拉提拉夜城的埃比厄斯神殿,才能在冬天还能悠闲的晒太阳。”
我只能还以微笑。同时想到那个冰雪城的奈特说的笑话。
我真的快成了蝴蝶大陆的神殿和法师们都知道的传说中的趣闻了吧?!
红发会长突然转开话题:“既然您千里迢迢来到三角板城,相信这座魔法之城不会让您空手而归。”
我还没有来得及搭话,她已经开始滔滔不绝的推荐起三角板城的名胜和名人。比如现在我们正呆着的魔法公会啊,都是佼佼者中的佼佼者啊,比如三角板城北边的光明神殿的呆板的主教和牧师们啊,比如住在东边的赫赫有名或者臭名昭著的瑞奎恩家族等等。
魔法公会该是有多嫌弃光明神殿啊!当然,既然是黑暗神殿公费医疗,我也只能将德伯努特的神殿排除在外了。
显然红发女士对瑞奎恩家族也没有什么好感。既然会出菲格文这样的吝啬鬼,这个家族内部的家庭教育显然好不到哪儿去。
那么或许我真的可以考虑魔法公会?
想起我自己能公然在三角板城大街上施放幻术,就觉得这魔法公会也不怎么靠谱。
看到会长还在介绍公会里谁最擅长医疗谁最擅长治愈,我只好一边点头表示同意。为了不辜负红发女士的殷殷期盼,我只能先暂时勉强答应下来,让她别再针对这个话题继续说下去的好。
关于温图的问询,让我诧异的是,魔法公会的问询非常短,前后不到十句话,还不如爬台阶穿过走廊楼梯的时间的百分之一。
没想到克里还负责公式化的记录。我看着他一页又一页的记录着,总共估计得有十来页。可我仔细回想了一下,前后我对穆恩女士的回答的确不过十来句话。我就一旁边端着茶往纸上瞄了一眼,从哪儿来啊,怎么认识温图的啊,为什么在他家喝茶啊之类的问题都有,然后小伙子都一一自己默填上了。
真是个有前途的孩子啊。
“我想知道温图事情的来龙去脉,能否告诉我呢?”
正在收拾皮纸的克里抬起头看着我,立即换上非常严肃的表情。他看看穆恩,见她沉默了不语后点点头,道:“我们认为布科尔法师可能知道真相,但是他也可能完全不知情。”
“‘茉莉花号’在双子岛遗迹的探险途中,受到重击伤亡惨重。冒险工会和佣兵联盟对外宣称是在维希伊思受到了流亡者的攻击。”
流亡者是一个恶名昭著的海盗组织,这全蝴蝶大陆都知道。他们自称是双子岛的后代,肩负先祖的遗命,在全世界各地寻找神器和禁术,务必要使艾利斯与梅莉亚重见天日。这个使命一代又一代传承,迄今为止已经上千年。
当然,他们先祖的遗命有没有包括“向那些眼看双子岛沉没陨落而拒绝施以援手的人复仇”就不得而知了。
毕竟事已千年,连精灵也过往了三代。知道历史真相的人们早已是风中尘埃,双子岛沉没的原因也随维希伊思城无与伦比的财富埋葬在了黄沙海沫中。
而今,流亡者却是不折不扣的海盗,烧杀抢夺,无恶不作。人们普遍认为,那些历经磨难残存的双子岛的遗民,早已定居到蝴蝶别处,在香宜或者郁金海延续生活。如今的流亡者,不过是假借历史传说兴风作浪,满足个人的阴谋或者私欲而已。
“其实并非流亡者?”我问道。这件事太蹊跷。
穆恩点头,也皱着眉头:“不是他们,是——亡灵。有一个高阶法师——”
操纵亡灵的高阶法师?
“不,”红发会长的眼珠转了转,似乎有些犹豫,“是高阶法师的亡灵。”
我突然打了个寒颤,那个法师亡灵——
“有幸存者偷偷看到了那个亡灵的长相,他就是布科尔法师的旧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