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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征·战」 ...

  •   念往昔颠簸坎坷皆历经而过,焉能在此息步不前,我欲与君驰骋八荒,万不可在此停蹄。
      ——吴用。
      君在彼方,心之所向。
      ——宋江。

      吴用命众人去做大军回寨的准备,此时应即刻反山,不得再有半点拖延。那卢俊义与石秀二人,现今恐怕仍救不得,宋公明病重,军心不稳,若此时攻城怕有差池。一切,都须待宋江痊愈,再做定夺。
      为宋江穿好棉衣,吴用坐于榻边,心思凝重。这般怪病如若不及早医治,后果不堪设想。看着宋江紧锁的眉头,吴用心中说不出的恐慌。他不敢想,如若那安道全也治不得这怪病,如若宋江就此一病不起,这今后的梁山与自己,将何去何从……
      心思正乱,这时王英进了帐子,一边说一边向吴用走来:“军师哥哥,众兄弟已经准备妥当,可以启程……了……”当王英看见吴用面庞时,受到了很大的触动。
      平日里,在众兄弟眼中,吴用心思缜密,城府极深,喜怒从不形于色,外人断看不出他心思分毫。然此时的吴用,眉目间哀伤尽显,那双眸子中似有千万言语呼之欲出,却让人看得不甚明了。
      “好,启程回寨。”见王英进来,吴用的表情便缓于自然,王英使劲眨了眨眼,好似刚才所见只是一时幻觉。
      众人将宋江抬上马车,吴用坐于一旁,大军行进,吴用微启窗帘,看了看外面,正值深冬,窗外已飘起鹅毛大雪。吴用无力的叹了口气掩了窗帘,伸手为宋江掖了掖被子,抚上宋江脸颊,吴用也皱了眉宇:“哥哥,千万要好起来……万不要令吴用空等……”
      大军星夜兼程,次日晌午终于回了山寨,众兄弟得知宋江病重,皆焦急万分。吴用怕这般吵闹惊了宋江休息,便说与众人若无要事不得进宋江房间,皆于聚义厅等候,吴用有话要说。
      众兄弟听言,便纷纷在聚义厅等候,吴用将宋江送进屋内安置好,留了三娘左右,说到底,照顾人的事,还是交与女流更周妥一些。见一切安顿妥当,吴用走向聚义厅。
      众兄弟早已等的心焦,见吴用进来,刘唐第一个冲上前来:“军师哥哥,这是怎么回事啊!”吴用垂眸,走到厅上,冷言道:“这些日公明哥哥须安心静养,如若没有要事,万不可前去惊扰。寨中之事暂且交与公孙道长,”吴用看向公孙胜,后者缓缓点头,吴用便继续说道:“军中之事暂交与关胜、林冲、呼延灼、秦明、花荣五位头领一同主张,公明哥哥养病期间,不得兴兵,如有违令者,格杀勿论!”
      “是!”众兄弟拱手得令。吴用点了点头,补充道:“公明哥哥病重一事万不可外扬,一要稳住军心,二防周边势力举兵来犯。”
      “那哥哥现在病情如何啊!”朱仝上前两步高声问道,众兄弟听闻也连连追问。
      吴用缓缓摇头,叹道:“如今尚不明了,张顺兄弟已去请良医,不日便会归山,到那时方能知晓。”
      “那,那俺们就在这聚义厅等着,有了消息便立刻就能知道。”李逵高声说道。
      “对!哥哥若有何消息,便传于聚义厅,俺们弟兄都在这等着!”刘唐也附和道。
      吴用闻言,点了点头便退出聚义厅。众人见吴用离开,登时炸了锅,留守山寨的弟兄不甚清楚情况,死拉住随军而去的头领问东问西。这随军去的,又不甚明了宋江病情如何,也是焦急万分,被问及也一时不知从何说起。公孙胜坐于座上,轻抚胡须,看着嘈闹的众人若有所思。这宋江病重,对梁山泊的打击无疑是致命的,如若此时没有吴用主持大局,后果一定不堪设想。可今日的吴用,比往常相之甚远,看来,这注定是梁山一劫,能不能安然度过,便看造化了……
      吴用回了宋江房间,一推开门就看见宋父迎了上来,吴用见状,急忙扶了老者:“太公。”
      “军师啊,我儿这是……”老者颤颤巍巍的问着。
      “太公莫急,小生定当尽力。”扶老者坐下,走到三娘身边:“情况如何?”
      三娘听言,没有说话,只是叹了口气摇摇头。吴用无力的闭了闭眼,坐于榻旁,看着宋江面容愈发憔悴,吴用心中的不安也在逐渐扩大。宋江已然病入膏肓,这般情形万不能令众兄弟知晓。张顺已离去整日,尚不知现今找到那安神医与否,此时又断了消息,吴用从未这般被动,一时间心烦意乱。
      已是深夜,吴用令王英夫妇二人将太公送回房间,自己留下来照看宋江。掩了门扉,吴用转身看着榻上昏睡之人,憋闷了整日的苦涩,此时一并迸发出来。他走到宋江身边,双手握住宋江的手,冰凉的触感就仿佛吴用此时的心境,吴用将头抵在宋江肩膀,声音里还带着些许沙哑,轻道:“哥哥若这般去了,那这梁山泊亦会随着一同葬送,哥哥这般重情重义,万舍不得令兄弟们失了念想。如若哥哥真救不回来,吴用,还救那卢俊义何用……”吴用苦涩的嘲笑着,自己与这名讳真是如出一辙,梁山如今陷入这般险境,自己竟无分点应对之法,心中自是说不出的无可奈何。如今宋江病重,即使能安然救出卢俊义又如何,即使卢俊义也能坐这第一把交椅又如何,即使招安大计落成平了这乱世又能如何!失了宋公明,吴用便不再是吴用,失了宋公明,天下,亦不再是吴用的天下……
      “军……师……”
      突地,吴用好似听到耳边响起那熟悉的声响,他兀的将头抬起看向榻上之人,可那人面容依旧,丝毫未有半点醒来的迹象。吴用皱了眉,死死的盯着那人的面庞,他希望可以看出星点破绽真名方才所听并非自己的幻觉。
      许久,他感觉到自己握着的手很无力的回握着自己,虽然只是些微细小的感知,也令吴用欢欣不已。宋江在尝试着,虽然这对现在的他来说万般艰难,但他仍努力着给吴用回应,好让他宽心,好让他知晓如今他并非孤身一人。吴用看着宋江无力的回握着自己,泪水抑制不住的夺眶而出,他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悲伤,将脸颊贴进宋江的手中,恸哭出声。
      次日清晨,日头刚刚在天边露出些许光亮,王英便推门进来。一进门,就看见吴用:“军事哥哥?你一夜未曾歇息啊?”吴用闻言,无力的闭目,摇了摇头。看着吴用眼底的疲惫之色,王英这粗线条的人也顿觉心疼万分。吴用毕竟不比他们这些习武之人,这般消耗身体,岂不是说垮就垮了。
      见吴用起身,王英及急忙上前扶住他摇晃的身子:“军师哥哥,快歇歇吧,今天就交与俺和俺家娘子就是。”
      “无碍……”吴用摆了摆手,回绝了王英的提议,现在的他,断不肯将宋江假手于人,不是放心不下,只是心中难舍。
      刚坐于座上,三娘便搀扶着宋父进了房门。见吴用这般憔悴,宋父急忙上前,叹道:“苦了军师了……”吴用起身扶老人在椅上坐下,虚弱的笑笑:“小生无碍,有劳太公惦念。”老者无以多言,看了看依旧昏迷不醒的宋江,重重叹息。
      王英端来汤药,递与三娘手里,奈何无论旁人怎般唤过,也不见宋江有星点转醒之意,王英见状亦是焦急难耐,在床边来回踱着步子。三娘屡屡轻唤也不见宋江有丁点反应,暗自泪下。吴用坐于榻边,心急如焚,宋江自生辰纲一案便历经苦难,这如今梁山渐起,怎奈老天弄人,又要宋江渡过这等难关。这生死之劫你都能平安渡过,如今这般魔症你若挺不过来,便算不得英雄好汉,便算不得吴用心中之人……
      “哥哥。”听得声音,吴用闻声看去,便见戴宗大步进了屋子。戴宗进门,见宋江卧床不起,登时急上心头,扑到床边,端详了阵子,见宋江昏迷不醒,一时间竟不能言语。吴用见戴宗回寨,心中顿时起念,引了戴宗走到一旁,可还未等吴用开口,戴宗便抢了先:“军师,哥哥他怎么了?”吴用叹了口气:“前几日突然昏倒便一病不起,不知道得的什么病。”
      戴宗闻言,顿觉无力,这些日他与杨雄、燕青等人一直在大名府苦等消息,可左右均不见有人前来接应,心中顾虑万分,如今回了山寨见情况如此,更应了心中最不愿见的情况。吴用听及此,转念一想,便急令戴宗前往建康府方向接应张顺,现在消息闭塞,尚不知张顺是否已请到安神医,亦不知是否上路,更不知何时能到。眼下戴宗在此,这消息便有人跑得。
      戴宗接了令就奔了出去。
      果真将将入夜之时,便见戴宗身扛一人回了山寨。将人放下,那人努力平心缓气,半天不能言语。吴用迎了上来,问道:“这可是安道全,安神医?”
      “正是。”安道全努力缓了两口,将将答道。
      “快快这边请。”吴用紧忙将安道全引向宋江床边,安道全却一把扯住吴用:“你这般模样,还有心管顾别人?”此话一出,吴用有些诧异,安道全不由分说,直接扯了吴用的手腕,细细把了把脉:“你若再不安生调养,怕是身子扛不过这几日啊。”安道全兀自念叨着,吴用哪有心听闻安道全所言,急忙将他引到宋江床边。
      安道全见了宋江的面容,不由皱眉:“这病怎已拖到此等地步?”
      “可还有救?”吴用急切的问道。安道全并未说话,掀开棉被查看宋江背后所生的红疮,少时让宋江躺好,手指抚上宋江腕处,径自闭目,细细的为宋江把脉。
      “神医,怎么样了?”三娘有些急了,开口问道。等了许久安道全都未曾发言,吴用也有些急切,但深知病症之事万没有那么容易做得结论,只得在一旁安静等待。
      过了稍时,安道全将宋江的手放回棉被中,开口道:“众头领休慌,脉体无事,身躯呢,虽是沉重,但大体无妨。不是我安某说口,只十日之间定可复旧。”此一番言说,众人皆面露宽色。
      “神医。”吴用开口唤住安道全:“若是神医能救得公明哥哥便是我梁山泊的救星,请受吴用一拜。”说罢,吴用扯了前襟,毫不犹疑的跪于地上。皆说男儿膝下有黄金,吴用身为读书人更是知晓这个道理,想当初收那二龙山之时,杨志百般刁难,吴用宁可重伤自己亦未曾屈膝,然此时,这一拜并非为自己,亦是为宋江,为梁山,吴用并不是轻言有求于人之人,这一跪的分量,任谁人都能知晓。所以王英等人见状,便即刻随着吴用跪了下来。安道全岂能受得起这般,急忙将吴用扶起。
      吴用上前,让安道全即刻便去配好药方,三娘随安道全出了房去。众人守回宋江身边,吴用看了窗外天色,不觉间竟已深至此,便遣了戴宗送太公回房歇息,这边有自己照料应无所差池,王英一听,便走上前来:“这怎么行?军师哥哥,你已在此枯守一夜,让俺们来照顾哥哥吧!”
      “诶,”吴用用手搭上王英的肩膀:“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晓,这点分寸我还是有的。你们便去休息,小生无妨。”
      “可是!”王英还想反驳,吴用却闭目,摇了摇头,王英便不好再说,只得生生将话咽回肚子里。戴宗深深叹气,转身迎了宋父,出了房门。
      待三娘回来,说与吴用,安道全共配有十副药材,这药须文火慢煎两个时辰方可服用,这有一碗已经煎妥,三娘将药碗放于案上,另从怀中取有几帖膏药,当贴于患处两日一更替。吴用接过药,便早早让王英夫妇早些回去。三娘本不肯,可王英知道吴用认定的事任何人都休想劝回,只得半推半搡的将三娘拖走。
      为宋江小心贴好膏药,掩了被脚,端起一旁的药碗试过温度,可眼下宋江并未转醒,这药如何喂得。看着碗中药,又看了看昏迷中的宋江,吴用迟疑了少许,将碗中药含于口中,这苦涩的液体激得吴用不禁皱眉,他俯身附上宋江的双唇。伸手稍稍捏动宋江下颚,以舌撬开双齿,将药渡进宋江口中。如此反复了数次,这碗药总算尽数喂了宋江喝下。吴用抬起衣袖擦去宋江唇边溢出的少许汤药,竟在此时激起一阵剧烈的咳喘。
      伸手挡于口鼻,却发现掌中有些许粘腻感,拿开一看,少许血色令吴用惊诧。然只是一瞬,吴用便将手中血迹擦拭干净,事已至此,吴用定要看见宋公明转醒方能安心,在那之前,不论是旧伤亦是新疾,皆不能令吴用离去半步。
      第二日夜,空中开始飘起大雪,吴用见天气恶劣,早些便将太公送回房间。回了屋子,闩住房门,深怕这夜间的风雪撞开了屋门。抬手掸了掸粘在身上的雪水,屋外严寒逼人,从门旁地上取了今日王英刚送来的柴火,想将屋里的炉子生的旺些。
      “军师……”
      “!!”正起身,听得一声虚弱的轻唤,吴用手里的柴火登时落地,急忙扑到宋江床边:“哥哥。”伸手抚上宋江的额头:“哥哥……”宋江这时才将将睁开双眼,吴用见宋江转醒,欣喜若狂:“哥哥,你总算醒了……”
      “军师……”宋江的声音无力而沙哑,吴用紧忙起身,倒了杯茶水,试过水温,小心翼翼的将宋江扶起,让他依靠在自己身上,一点点将杯中水喂下。宋江依旧气力虚弱,但转醒了便是好事,吴用此时安心了许多。
      宋江将杯中水饮尽,突觉得额头有些许凉意,抬头看去,吴用虽满目笑意,但泪水早已顺着脸颊大颗大颗的滴落。宋江努力的将手抬起,毕竟刚刚转醒,抬起手亦是万分费力,颤抖的手轻轻抚上吴用的脸。吴用此时才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苦了……军师了……”宋江低低的声音传来,吴用听言,双手环住宋江将头埋于宋江颈间:“只要哥哥醒来,便一切都好……一切都好……”吴用的声音逐渐弱下去,宋江觉得有些不对,再轻轻唤过,却不见吴用回应。
      宋江努力支起身子,捧住吴用软下来的身子,才发现吴用已然昏睡过去。宋江一点点的将吴用放好,扯了扯自己身上的棉被盖在吴用身上,抬手轻柔的抚过吴用脸庞,原本应是神采奕奕的面容,如今竟憔悴成这般模样,眼窝深陷,明显消瘦的轮廓。宋江收紧了眉头,心中痛惜万分:“宋某何德何能……竟让你如此待我……”宋江叹息般的喃喃自语。将那人紧紧收紧怀中,下颚抵在吴用额上,潸然泪下。
      清早,风雪已住,日头虽不带温度,却在苍雪的映衬下甚是晃眼,吴用微微转醒,突地意识到自己怎的睡了过去,立刻想要起身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低头看到自己竟趟在宋江榻上,腰身被宋江死死锢住,再抬头,宋江熟睡的面庞近在咫尺。突觉恍然若梦,细细想过,才忆起昨夜宋江已然转醒。
      听着宋江均匀而规律的呼吸,吴用总算松了口气,紧绷了数日的神经总算松弛了下来,将头深深埋进宋江怀里,汲取着他的味道。
      正此时,门外传来了些许动静,这个时辰定是王英等人前来探望,吴用小心的将宋江环在自己腰上的手臂拿起,却不想惊动了熟睡之人,宋江下意识的收紧手臂,好似深怕怀中之人顷刻消失不见。吴用抬头,宋江却只是皱了眉头,并未醒来,吴用顿觉有些好笑。
      少时,宋江才睁开眼,一时映入眼帘的便是吴用笑意浓郁的双眸,怔愣了一瞬,便也低低笑出声来,抬手将怀中人放开。
      “军师哥哥!”王英推了推房门,发现门是拴住的,不得不高声唤道。
      吴用起身,为宋江掩好被脚,整了整衣装,便上前将房门打开。还未等吴用开口,王英便瞅见宋江转醒,二话没说冲到宋江床边:“哥哥!俺的亲哥哥!你总算醒了!”转头冲门外喊道:“娘子!哥哥醒了!哥哥醒了!”
      三娘并太公听到这个消息,顿时雀跃,两人急忙进屋,看见宋江双目清明,登时喜出望外。
      “我的儿……”老者上前,扑在宋江身边,王英见状,赶忙起身扶了老者:“我的儿啊……”宋父激动的老泪纵横,宋江紧忙安抚。王英与三娘对视一眼,皆面露喜色。
      待熬妥汤药,宋江便令王英去请安道全前来,三娘端着药碗悉心的喂宋江喝下:“这神医安道全真是神了,连续两日各一副膏药一服汤,哥哥他就转醒过来了!”
      吴用笑笑,轻轻拍了拍宋江放在棉被下的手。这时便听得王英进屋:“哥哥!哥哥!俺把神医请来了!”众人听闻,皆迎向刚刚进门的安道全。
      宋江想要起身答谢,却让安道全劝了回去,这病体初愈,不可轻动。
      “神医救命之恩,宋江没齿难忘。”
      安道全闻言,谦辞推让,这功他不敢高居,宋江得以转醒,全靠造化。宋江听言也不好再言,只得道来日方长,慢慢图报。转言向吴用问过山寨近况,吴用突地被问到,一时有些恍惚,突想起近几日为照看宋江,竟从未挂心山寨之事。又思及初回山寨时自己曾有言嘱托,应未有出格之事才对。
      宋江得知山寨无恙,心中缓和少许,然转念,又忆起身陷大名府的卢俊义与石秀二人,不由的锁紧眉头:“如今两位兄弟还陷在大名府,宋江,放不下心呐……”
      听言,安道全劝道:“宋将军之疾,乃是思念淤积,毒火攻心所致。还需静养时日,不可妄动。”
      吴用也为宋江宽心,安抚道:“好生养病,有事再行禀告。”宋江迟疑的少许,还是开口,道:“各位的好意,宋江心领了,还是先说说山寨的事,让我也好安心。”言及此,宋江便激起一阵咳嗽,安道全见状,仍是劝宋江不可多言,还是静养为好。可吴用深知宋江心思,这若不实言相告,怕是宋江很难安心。稍作思量,便将近日之事简略概括的说与宋江知晓。
      燕青、石秀二人仍在大名府内应,便贴告示,令梁中书恐梁山再度发兵,未敢轻举妄动。朝廷之中,两派不合,招安之事尚不能计较。只待冬尽春初,方可动兵,再攻大名府,至那时,吴用定当全力攻破城池,为卢俊义报这牢狱之仇。
      宋江听完,想使劲支起上身,安道全见状忙上前帮扶,吴用看宋江这般动作,也缓缓起身。
      “军师若能真报此仇,宋江,虽死无憾。”此话一出,吴用一时竟无从着落,宋江为义气如此轻视自身性命,令吴用惊诧不已,急忙劝道:“兄长言重了。”这番话语自是沉重,吴用一时竟接应不得:“众兄弟还在聚义厅守候,我这就去向他们报喜。”
      吴用将将转身,宋江便再度昏迷过去,王英与三娘见状,立时围了上去:“哥哥!”吴用听得这急切的声音,转头看去,宋江已失了知觉。
      “哥哥!”吴用紧忙上前,奈何怎般呼唤也不见回应。
      “神医你快看看呐!”三娘急切的喊道。
      宋江再次昏迷,给了吴用不小的打击,此时他心中乱作一团,这般反复,究竟是好是坏。
      见安道全一直没有言语,王英急上心头,一把扯过安道全,不惜刀刃相向。可此时吴用早已失了主心,一时竟无从反应,还是三娘急忙上前拦下王英。安道全这才解释道,宋江这次昏迷并非病症所致,只因药物起了疗效,今日夜,宋江便可醒来。不过他的伤口肯定会疼痒难耐,用冰雪冷敷即可,宋江明日便可下床走路。
      待安道全说完,众人总算宽心,王英急忙上前赔不是,三娘也在一旁帮衬,望安道全能原谅王英。
      吴用看着榻上之人,却再次陷入深思。你为了义气这般轻视自己,我却以命相抵,如今你若这般不愿要你的身家性命,那自当交与吴用,自今日起,你的生死,决不由你来定夺。
      正及此时,张顺进了屋子,可看见宋江依旧昏睡,加之又不甚明了情况,登时揪了安道全的衣襟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责骂,安道全哪吃过这等窝囊,立时转了身,向吴用索要约定的百金。吴用见状,这安道全一不是他请来梁山,二他确实不甚明了安道全的秉性,即使有留他之心,也无留他之法,便应了安道全的请求。
      这一应,只为逼张顺出言阻挠,毕竟他与安道全曾是旧识,这留他于山上之事,只得张顺做得。果真,二人推搡出门,吴用与王英追了出去,见那二人又在屋外吵闹了阵子,这张顺连撒娇耍赖的伎俩都用上了,安道全才终应允留了下来。
      吴用自是心中欢喜,梁山若得这一名医左右,今后征战便有了后盾。
      待寒暄过后,安道全走至吴用身边低语:“军师,可否借一步说话。”吴用点头应允。安道全将吴用引至一旁,低声道:“军师,老身前日曾摸过你的脉象,实为不妥。不知军师可有旧疾?”
      “哦,曾经受过些皮肉伤,现已无碍。”吴用状似轻松的笑笑。
      安道全见吴用这般言表,抚了抚胡须:“唉,老身行医数十载,这身体之疾自是瞒不过老身,然心中之患老身却医之不得。”
      “神医言重了。”吴用垂眸。
      “军师如今必须好生休养,如若再这般胡来,积劳成疾,自那时,老身恐也回天乏术了。”安道全说完,从袖口递了个瓶罐与他,嘱咐他这药丸须每日服一粒,万不可忘记。说罢,抬步身离去,如若吴用再这般误了自己的身子,恐会为今后埋下病祸。可现今怎般劝说恐皆不见成效,吴用心思沉重,这宋江病体未愈,吴用之病便根治不能。
      目送安道全离开,吴用长舒了口气,自己这身体嘴硬得到是可以瞒过众位兄弟,可在这医术高深的安道全面前伤病便无所遁形。抬手抚上胸前,这伤早已结血成疤,怎可令这小小伤痕误了前程,我与宋公明还有一生要走,这半点病痛断不能成吴用的阻碍。
      他将手死死嵌进衣襟,紧紧收握,衣衫上顿时激起千层褶皱,好似吴用此时纷乱的心绪。
      回了房间,宋江依旧沉睡,吴用闭目,深深吸了口气,缓和了心情,掩门走到床边,掀开被褥,轻柔的为宋江换过药膏,坐于一旁。
      门外冷风呼啸,激得纸窗猎猎作响。吴用从怀中掏出瓷瓶心不在焉的在手间把玩,眼睛却注视着榻上之人。真好呢,你的病痛,我能与你一同承担。宋公明,初次遇你,你的身影就已在吴用心中挥抹不去,我深知你心中只有忠义,放不下儿女私情,可这颗心呐……吴用苦笑着摇摇头,我若能说得算,我定不会令自己这般挂念于你。时时见你,你温和的目光令我无法移开视线,不住的沉沦,最终不能自拔。我明知你的温柔并不只对吴用一人,可自己的不安却只能在你身边寻找到倚靠。不知不觉,我竟已离你不去,只要有你相伴,吴用便无所不能。你此次病重,吴用仿佛失了心,丢了魄,再多谋略算计皆无法作用。
      思及此,吴用摇头苦笑,打开瓷瓶木塞倒了粒药丸于手心,就着温水服下,随着苦涩的味道在口中蔓延开,吴用的心境却愈发明朗了。宋公明,我既这般不能失你,自此今后,我亦要令你,离我不得。你我仍有亢长的余生要走,万不可在此止步不前。
      是夜,宋江果真如约醒来,睁开眼,便看见朦胧的烛光后,吴用端着方书细细翻看。暖黄的光,柔和了吴用的面庞,眼眸如星,映入万千光亮。如若就这般看着,看尽一生,也不会腻烦。
      “军师……”轻轻唤过,吴用立时放下方书,走到宋江身边:“哥哥,感觉如何?”吴用关切的问道,宋江笑笑,摇了摇头:“无妨,只是这后背,却是有些疼痒。”吴用听言,急忙安抚:“那安神医曾说,药一起疗效,背疮便会疼痒难耐,实属正常之相。”
      这背后生疮之处痛痒难忍,又不能触及,宋江有些烦躁,吴用见宋江渐锁眉头,从门外捧了些冰雪,让宋江侧过身去,小心敷在背疮周围:“安神医曾说,如若这般难耐,敷些冰雪便能减轻一些。”吴用轻柔的用手在宋江患处来回按压,希望能稍微缓解宋江此时痛痒之感。可谁知,这时宋江猛的扯过吴用的手腕,一使劲便将那人扯进怀里。
      吴用一时惊吓,生怕碰到患处,也不敢使力,直直撞进宋江怀中。抬头看向宋江时,却不由怔愣,那双时常温和的眼中,此时似燃有无名火,却看不明了。宋江盯着眼前的容颜,低声道:“军师,为何当初宋某为你涂抹药膏时,竟不说与我,是这般感受?”宋江声线本就低沉,此时还夹杂着些许沙哑,响于耳边,动听万分。
      不知为何,映着并不通透的月光,看着此时宋江的双眸竟令吴用有些局促,视线本能的有些躲闪。刚想起身,宋江却使劲将吴用扯进怀里:“莫动!”宋江冷喝道,吴用听言,一时也不敢反抗,不单是宋江此时语气急切,亦是怕伤及患处。
      宋江双手环住吴用腰身,使力将吴用整个人靠向自己,将头埋于吴用颈间:“莫要再动……一刻就好……”宋江环在吴用背后的双手死死抓住他的衣衫,吴用以为宋江是忍不了患处传来的阵阵痛痒,缓缓抬手抚上宋江双颊:“很难捱么?”宋江脸上已尽是汗湿,吴用关切的问道。宋江却没有回应,重重的喘息令吴用担心不已,竟真是这般难捱,可如何是好……
      过了很久,久到吴用觉得自己四肢有些麻痹,他轻轻推过宋江,轻声唤道:“哥哥?”
      “嗯……”宋江低低的应着,呼吸比刚才缓和了许多,禁锢着吴用的力量也稍稍减轻了不少。吴用稍稍退离宋江的怀抱,关切的看着宋江,宋江眉头依旧紧锁,却已不见了刚才那抹暴躁的色彩。
      “哥哥可好些?”
      “相比刚才,好了许多。”宋江答道,吴用听言,点了点头将宋江放好:“安心歇息罢,明日就能痊愈了。”刚想起身,却被宋江拽住手腕:“军师,天寒了。”吴用乍一听有些怔愣,少时便低低笑了,扯了宋江被脚钻了进去,将头枕上宋江手臂,浅浅笑道:“这样便不觉寒冷了。”听着头顶低低传来的笑声,吴用安心闭上双眼。
      宋江看着怀中安睡的人此刻却是心神难宁,方才所感究竟因何而起,只是所感他的指尖在自己身上游走,这胸中便似烧灼着无名火,迫得只想将眼前之人拆吃入腹,纳入骨血。这般焦躁的占有欲令自己都万分诧异,这般冲动的念想确是从未有过。深怕这念想伤了他,只得逼自己压下股冲动。
      眼前这人,万万伤不得,不论何因何故,只能悉心捧于手心,万般呵护。今日所想只当是因一时冲动而起,好在理智更胜一筹,才不致酿成过错。
      长长舒了口气,拥他入怀,安然入眠。
      宋江于榻上休养已有个把月份,见今日日暖风和,早已按捺不住。尝试着支起上身,这身体已没前日那般沉重,伸手碰了碰患处,即使搁着膏药也能感觉到那脓包已经瘪皱,干硬的贴在肌肤上,使力按压也不觉疼痛,恐再待些时日,这死肉脱落,便无大碍了。
      慢慢起身坐于榻沿,待穿戴齐整想要起身之时却犯了难,双手支于身体两侧,反复尝试了两次都未能站起身。额上已沁出薄汗,心里也愈发急躁了,宋江握了握拳再次支于榻沿,攒足了力气,使力一撑,总算站了起身,但重心不稳双腿的力量也不甚足够,踉跄了两步,双手紧忙扶于桌案才将将站住。
      “哥哥!”此时吴用正好打水回来,开门便看见宋江狼狈的撑着桌案,将水放在一旁,紧忙上前搀扶:“哥哥这是着的哪般急?”将宋江扶于椅旁落座,看着他额上汗顺着脸颊低落,吴用揪心不已。
      “唉,这病已拖了这些时日,如今既有好转,便丝毫都不想再拖延。”宋江闭目,深深叹气。
      “既已拖得长久,何必急于一时。”吴用取了清水,兑了些炉上热着的温水,试过水温,取过一旁白布浸于水中稍稍清洗,为宋江清洗面目。待擦拭干净,伸手扯了凌乱的发髻,重新为他细细梳起:“哥哥若真这般急切,便听小生之言,循序渐进为好。”
      “呵呵……”宋江低低笑笑,闭着眼感受着吴用的手指在自己发间轻柔的穿梭:“就依军师便是。”吴用听言,浅浅低笑,待发髻盘好,扶宋江起身。
      虽有些摇晃,但比方才平稳许多,看来刚才是自己心急了。
      吴用为宋江穿妥棉衣,扶着宋江走出房间,虽已是冬末,空气仍显冷冽,猛然吸入口腔,免不了一阵咳嗽。吴用见状,安抚的在宋江背部轻轻拍打。
      走至前院,替天行道的大旗不畏寒风飘扬于空,宋江心中顿觉欣慰。与吴用信步走着,言语间细细问过卢俊义与石秀二人的近况,得知二人暂时无虞,心中宽和不少,现如今那大名府也已城门广开,商贾流动,恢复了往日繁华之相。京城之中,探子来报,关胜为蔡太师举荐之将,现如今已归降梁山,朝中便无人再敢多言此事。亦因关胜投于梁山之事,蔡太师竟表态,主张招安,宋江听及此略显诧异,稍做思量,开口道:“招安时机还未成熟,不能中了他们的诡计。”
      “朝廷奸臣当道,招安,如何安得了。”吴用心思亦是沉重,如若草率招安,兄弟们的今后,恐会失了着落。
      “那就先点起兵马,去攻打大名府,救出两位兄弟。”既然招安之事还未到时机,便退而求次,先将眼下之事做妥。吴用听言,出言建议:“即令冬尽春来,元宵节将至,大名年历,大张灯火。我欲趁此机会先在城中设下埋伏,然后领兵大举进城,里应外合,定能破城。”宋江悉心听完,点头应允:“好,此计甚妙,我便亲领大军前去攻打。”
      “兄长万万不可。”吴用听言,急忙劝阻:“兄长大病初愈怎能亲自出战,莫说安神医不许,梁山众兄弟也不会答应。吴用不才,愿替兄长走这一遭。”宋江听言,心中断是不舍,然自己这带病的身子亦随不得大军开拔,去不得前线,可若交与旁人,诚恐兵虽至却战不利,不得已,应了吴用这般请求。
      正此时,林冲走了过来:“哥哥,军师哥哥。”
      “啊,林教头。”宋江忙迎上去。
      “众兄弟得知哥哥痊愈,皆已在聚义厅等候,哥哥快随我一同过去吧。”听言,宋江笑笑,伸手引了身后的吴用,三人便一同进了聚义厅。
      “哥哥!”见宋江进了厅堂,众兄弟欣喜万分,皆迎了上来:“哥哥,哥哥你总算好了哥哥!”李逵先声开口。秦明也上前笑道:“可等苦了兄弟们了!”
      “呵呵呵呵,宋江之事,劳烦各位兄弟了。”宋江拱手,后退了半步,深深鞠躬言道。众兄弟见状,急忙还礼。呼延灼离宋江颇近,赶忙伸手阻了宋江的大礼:“哥哥,莫折煞了弟兄们呐。”
      “就是!哥哥这是哪里话!怎说得这般见外!”阮小七也觉得有些不爽,高声道。
      “哥哥若再这般客套,恐会伤了兄弟们的心啊!”鲁智深也开口说道。
      “呵呵,是为兄的过失了。”宋江畅然笑笑,吴用瞥见宋江有些气喘,便向前上了两步,扶了宋江走于厅上。待扶宋江落座,吴用转身道:“今日我与哥哥商定,眼下春时将至,我等须尽早盘算,再讨大名府。”
      “但听吩咐!”众兄弟闻言,拱手道。
      “好,”吴用摇了摇羽扇,垂眸思量少许,开口道:“鼓上蚤时迁。”
      “小弟在。”
      “你便做先锋,率兄弟先行混入城池伏于大名府,待大军临城之时以作内应。”
      “得令!”
      吴用再转向戴宗:“神行太保戴宗。”
      “在!”
      “你并柴大官人左右,亦先往大名府与杨雄、燕青二人汇合,探得卢俊义与石秀二人下落,须保得他二人周全,待大军破城之时,定要将他二人救出。”
      “小弟领命!”
      “此次攻打大名府,公明哥哥有伤在身不便随大军前往,吴用不才,愿为首领,与众兄弟并肩沙场!”
      “我等领命!”
      宋江起身,走至吴用身边,开口道:“前往攻打城池的将领现时不与调配,待潜入城池的首领报回消息再做定夺。”说罢,吴用便遣了众兄弟各自散去,宋江也是时回房歇息,病体初愈,不可劳累。吴用便扶着宋江准备回房,可谁知刚走出聚义厅大门,便听得身后李逵与时迁起了争执。
      细细听过才知原来是李逵不满这现时调配,竟让时迁顶替了自己的位置去做先锋,心中甚是不快。将将絮叨了两句,两人便吵斗起来。宋江此时气力尚不充足,无力阻断二人,吴用只得上前喝住这般争执。
      梁山头领众多,各司其职,各领其能,若不尽其长处所用,岂不白白浪费了兄弟们一身本领。奈何李逵却不似这般思量,果真只是个莽撞汉子,想不来这拐弯抹角的东西。吴用耐心相劝,李逵才上前向时迁赔了不是,这喧闹才总算停歇。
      回了房间,将宋江扶于榻上,吴用坐于一旁:“哥哥安心歇息,若有消息传来我再将你唤醒。”宋江闻言,点了点头,闭上双眼。吴用整了整棉被,便坐于案边,将头支于案上浅寐。
      时辰已近黄昏,突地门外传来响动,吴用转醒,先看了看榻上之人,见宋江依旧安睡,吴用便起身走到门前,打开房门便看见花荣正向这边走来。
      吴用立时出了屋子,将房门关好,应向花荣:“花荣兄弟,可有消息传回?”
      “嗯,一切皆以准备妥当,立时便可发兵。”
      “好。”吴用看了看天,估算了下时辰,转回视线,对花荣说道:“花荣兄弟唤众首领到聚义厅等候,小生片刻便到。”
      “是。”花荣拱手,退了下去。吴用垂眸,稍稍侧身看了看身后掩上的房门,便抬步走向聚义厅。
      “军师。”
      “军师哥哥。”
      众人见吴用进了大厅,皆拱手相迎。吴用掠过众人站于厅上,凛然道:“今日之仗,务必速战速决,不得拖延。”转了视线:“李逵听令!”
      “啊,在!”忽听得吴用点到自己,大步上前。
      “你为大军先锋,先行出发,必要夺下大名城门!”
      “好,好!”李逵笑笑,掂了掂手中那双板斧。
      “秦明、花荣并大刀关胜为头领,率各自麾下为主力,务必攻陷大名城池!”
      “我等领命!”三人拱手欠身。
      “林教头。”
      “末将在。”
      “你便留守山寨,以应不测。”
      “得令。”
      “好,众人便去准备,立时发兵,攻打大名府!”
      “是!”
      吴用上了船,目光却向着山寨,久久未能收回。哥哥便待我等凯旋,这一仗,原谅吴用私心,未曾将这战事告知与你,只因今时今日断不能令你因这大名府再费心思,劳神劳力,哥哥只需安心养病,待我等归来,便是你心中顾及了却之际。
      清晨时分,宋江渐渐转醒,起身未见吴用身影便觉些微诧异,推开房门,见林冲正于门外练兵,便开口唤道:“林教头?”
      “啊,哥哥醒了。”林冲见宋江出门,便收了枪棒,支于柱旁。
      “林教头为何在此?”此话将将问出,宋江心中便已明了,抬手阻了林冲正欲出口的解释,转身回了房间。
      坐于案旁,闭目沉思。那大名府与梁山相隔千里,吴用为何这般急于远征,分明说妥若有消息传来,定会转告与我,为何宋某却不曾听到半点音信你就已发兵千里之外。你这样,令宋某如何放心的下……
      将行至飞虎峪时,吴用抬了羽扇,阻了大军行进。李逵见状,立时问道:“军师哥哥,作何喊停啊!”吴用并未理会李逵,抬了羽扇,远远看了看飞虎峪,沉吟少许转头唤过花荣,说道:“花荣兄弟,传令弓箭兵备好火弩。”
      “是。”
      秦明眯起眼看了看前方的地形,低声道:“莫不是这飞虎峪,有埋伏?”
      “埋,埋伏?”李逵听言,登时来了兴致:“嘿嘿,又是这飞虎峪,前次也是俺当先锋,也是攻到这飞虎峪,那日还是索超兄弟阻了俺,今日俺倒要看看,还有谁能挡俺!”说完,便打头冲了出去,秦明见状,急忙喊道:“铁牛!不可鲁莽!”可李逵哪听得进他说话,秦明见李逵根本没有回头之意,紧忙夹了马腹,带着自己麾下部卒,速速追了上去。
      果真,李逵将将至山路狭窄之地,伏于两旁的官军便杀将出来,带头之人正是闻达,闻达见李逵只身前来,笑道:“梁山贼人,纳命来!”李逵听言,无赖的笑笑,晃了晃手里的板斧,高声喝道:“哈哈哈哈!奶奶的,前次你们阻了俺叫俺吃了憋,这一次,叫你们看清梁山泊的黑爷爷!”抄起板斧,便杀进人群。秦明带兵赶来,看李逵被围当中,速率兵卒从外围突进,杀出一条缺口。
      关胜见官军冲出,正欲上前,却被吴用以羽扇拦下,向一旁花荣使过眼色,花荣点了点头,率弓箭兵绕过山林悄悄靠近飞虎峪。
      少时,并未见官府援兵,觉时机已到,吴用便点燃了手中的火信抛掷空中,立时飞虎峪一旁的树林里火光乍现,花荣伸手扯过六支羽箭撑于弓弦,眯起眼,高喝一声:“放!”
      立时六支羽箭伴随着的火箭密如雨下,六支箭分毫不差的夺了六名骑兵的性命,火箭纷落,登时乱了官军阵脚。闻达还未反应,花荣便又是一箭,断了他的阵旗。见这般状况,闻达紧忙勒了马缰,转身向大名府逃去。
      李逵见闻达落逃,刚想上步去追,却被秦明喝住:“铁牛!穷寇莫追!”李逵扁了扁嘴,拎了板斧走了回来,这时,吴用与关胜已带大军上前,花荣也带领弓箭兵迎了上来。
      “李逵!”吴用厉声喝道,李逵一听吴用这般语气,浑身打了个激灵,抬头看见吴用盛怒,赶紧垂了头向前蹭了两步:“军师哥哥。”
      “你若再这般莽撞,我便不与你做这大军先锋。”吴用冷言道。
      “啊,那……别别!俺听话,俺听话就是了!”李逵急忙说软话。
      “当真听话?”
      “当真!当真听话!”李逵闻言,点头如捣蒜。
      “那好,你便夺下这大名城门,将功折罪。”
      “好,好!哈哈哈哈!”李逵心里乐开了花,只要不受罪责,能让他上前线杀个痛快,怎般说辞都行。
      聚义厅中好不嘈闹,此时宋江却坐于厅上,两眼看向门外,若有所思。
      “哥哥,哥哥?”公孙胜已唤过数声,宋江却只是捧着茶杯未曾回应,公孙胜见状,只得再向前一步,唤道:“公明哥哥。”
      “嗯?啊,道长啊……”宋江恍然回神,公孙胜见他这般样子也只是笑笑,拂尘指了指宋江手中的茶杯:“茶已尽凉,哥哥莫要再喝了罢。”
      “嗯,嗯……”宋江低低应过,可却捧了茶杯,低头喝了下去。宋江今日这般心不在焉,公孙胜都略有诧异,开口问道:“哥哥可是在忧心军师此行?”
      忽听得军师二字,宋江便回了神,叹道:“也不知现在战况如何啊……”
      “哈哈哈哈,”公孙胜抚了抚胡须,笑道:“哥哥听得军师二字便回了心神,早知这般,我方才便叫哥哥[军师]才好。”
      “呃,道长玩笑了。”宋江垂眸。
      “是不是玩笑,已不容贫道多言了罢。”公孙胜甩过拂尘,闭目静思。
      宋江此时却无心顾及其他,看了看天色已至黄昏,不知大军此时战情如何,心中忧虑难解。
      兵临城下,此时的大名府已是火光冲天,恐是那时迁见闻达逃回城中,已率部从城内破门,吴用转头看向早已心焦的李逵,道:“由你突袭,攻陷大名城门,令官军防守不能!”挥羽扇,直指大名城门,李逵闻言便率部冲杀上去,关胜、秦明、花荣握紧缰绳亦随时准备冲锋。少时,李逵便已冲至门下,城门官军大乱想要回军关闭城门,李逵见状厉声高喝:“杀!”这般喊声,仿若洪钟入耳,惊得守城官兵手脚发软,登时乱了方寸,还未来及还手,便被杀将而来的梁山兵卒全数抹杀。
      见已城门已破,关胜便为首冲了上去,秦明、花荣也一时带着部卒随着关胜蜂拥而上,冲入大名城池,好一般夺人的气势,震得天地动摇。
      少时,吴用便远远看见戴宗匆匆前来:“军师!”
      “戴宗兄弟,城内情况如何。”
      “那卢员外与石秀兄弟皆已救下,眼下燕青去讨那陷害卢员外之贼人,柴大官人已赴卢员外家帮辅收拾细软,量不时便可出城。”
      “好!现军中无事,戴宗兄弟速去接应城内兄弟。”
      “得令!”戴宗拱手得了令,转身扬长而去,稍时便不见了身影。
      吴用看着城中烈火硝烟,摇了摇羽扇,今日之战成败已见分晓,看了看天色,估摸时至天明,便可举兵回寨。
      约摸过了个把时辰,吴用见一行人渐行渐近,便下了马迎向众人。李逵领着杨雄、石秀二人归了军阵。未有拖延,吴用忙嘱咐杨雄立时带石秀上了准备好的马车休养,待回过头来,李逵便笑道:“嘿嘿,军师哥哥,那鸟的梁中书可真是阔绰的很啊,反正也是那贪官儿的钱,我就让兄弟们,啊,都给运了回来。”吴用听言,并未言语以示默许。紧随着李逵归阵的花荣见状,便开口说道:“那梁中书与李成、闻达,寻侧门落逃,我等未能追上。”吴用缓缓点头。
      “军师哥哥!”正此时,时迁引了两人走至吴用面前:“军师哥哥,这两位是蔡家兄弟,哥哥铁臂膊蔡福,弟弟一枝花蔡庆,这两位兄弟本是大名府牢狱节级,为救卢员外可是出了不少力。如今,他兄弟二人也愿投入咱梁山旗下,我便将他们带来了。”
      “见过军师哥哥。”蔡福、蔡庆二人拱手欠身。吴用急忙将二人扶起:“既是兄弟,便不需这般多礼。卢员外一事,谢过二位兄弟定力相助。”吴用拱手相谢。
      “诶,哪里哪里。”兄弟二人见状,忙扶了吴用,蔡福开口说道:“我兄弟二人也是看不过像卢员外、石秀兄弟这般好汉被那帮狗官欺压,做的分内之事而已。”
      “就是,既然军师都已说既是兄弟便不可多礼,这又是为的哪般客套,万万莫折煞了小弟二人啊。”蔡庆也紧忙说道。
      “军师哥哥!”此时戴宗也归了军阵,吴用见他身后便是卢俊义与燕青二人,急忙上步,拱手道:“卢员外,受苦了。”
      卢俊义刚要拱手还礼,看见来人心中顿时惊诧,这双手竟停滞在空中,没了动作。这眼前这人分明就是那日为自己算测的先生,万没有想到他竟是梁山泊的军师,智多星吴用。
      吴用见卢俊义这般,登时明了他心中所想,再次欠身:“日前小生虽欺瞒于员外,却并无恶意,望员外莫怪。”依理,卢俊义与吴用之间应是隔阂颇深,此番说辞万不能平了卢俊义心头顾虑,毕竟当初在自家墙上题了那首反诗之人正是吴用。
      虽然此诗确是助李固陷害卢俊义之时有了由头,但卢俊义却并不知晓吴用曾与李固谋面,并将题诗之事有意透露于他,况当日被陷害之时,李固所念四句诗词与吴用当日所题不甚相同,虽保留了藏头之意,内容确是有过改动,毕竟那日卢俊义曾数次揣摩此诗,早已记下。以当时情况思量,卢俊义自然知晓这诗定是由李固所改,陷害之心昭然若揭。这几番怨怒自然便栽于李固身上。再者,深陷牢狱之际,梁山三番四次举兵来救,又累得石秀与自己同陷苦牢,卢俊义眼睁睁的看着石秀因自己受尽刑罚却未有一句责难之词,心中就已偏向梁山。再见得吴用时,才恍然想起这事件缘由皆是因他而起。可现今卢俊义又已手刃李固,心中怨恨早已解除,即便想恨眼前这人,也没了缘由。
      卢俊义迟疑稍晌,拱了手,道:“军师哪里话,你率众兄弟舍命营救在下,卢某感激不及,怎会怪罪。”见卢俊义这般行礼,吴用伸手拦下:“员外不怪罪小生已是大度,吴用怎敢接此大礼。”转身道:“为卢员外备车,”继而又将视线转回,看着卢俊义的双眸若有似无的含着些许笑意:“迎接玉麒麟卢俊义,回梁山。”
      “得令!”
      待准备妥当,吴用突地想到什么,转身说与戴宗:“戴院长且先行一步,将形势告于梁山知晓。”
      “是。”戴宗得了令,便转身离去。
      估摸了时辰,这时距下山已有两夜一昼之久,若再无消息传回,宋江怕是会焦急难抑,这眼下城池已然攻破,也已救下那玉麒麟,便及早将消息传回才好。
      吴用上马,率军启程返寨。
      远远看去便见得众首领皆迎于寨门前,当头之人便是宋江,张顺将船只停妥,吴用便先上了岸走于宋江身边,宋江关切的看着吴用,吴用只是垂眸浅浅笑过摇了摇头,以示无事好令宋江宽心,而后稍稍侧身,身后便是卢俊义。
      宋江见卢俊义已被救出,心中自是欣喜,上前拱手寒暄:“卢员外,别来无恙啊。”卢俊义细细打量,见来人恭敬有加,然眉宇间英气颇深,迟疑了少许,拱手道:“莫不是及时雨宋江?”
      “正是在下。”
      “你我素未谋面,怎说别来无恙?”宋江闻言,低声笑笑,说道:“宋江与卢员外虽未谋面,却神交已久啊。”言毕,未敢怠慢,急忙将卢俊义引入山寨大厅。
      入了正厅,众兄弟见卢俊义被救回,皆起身相迎,卢俊义见这般状况只得一一拱手回礼。待众人站定,宋江竟无二话的言说要将梁山泊主之位让与卢俊义。此话一出,原本欣喜的众兄弟皆变了脸色,卢俊义听得此言,断不能应允,出言推辞:“我卢俊义何德何能,岂能捷足先登?”转而说与众人:“众兄弟在救卢某之时,那是不舍不弃,我只做梁山一卒,自此金戈铁马,来报答诸位的救命之恩。”
      好一番推脱之词,吴用站于一旁听得真切,现如今卢俊义初上得梁山,即便宋江百般说辞,卢俊义也定不会应了这般请求。未出战,未立功,如若真这般接了梁山第一把交椅,绝不会得人心,这个位子,定不会坐的安稳。
      宋江却未曾这般思量,言语间似是心意已决不容反驳,卢俊义岂是愚鲁之人,只得再次推辞。
      二人你来我往辞来让去,这般客套之举先惹急了李逵,他转头看了眼吴用,吴用只是垂眸,轻轻点了下头,李逵便大步走到厅上,高声道:“哎哟!这这……哥哥,这事好没道理嘛!那前些日子坐了这个座位了,啊?今日让给这个,明日让给那个,让来让去的!咋的!这椅子烫屁股啊!”这番莽撞的言行登时激怒了宋江,上前两步斥道:“你这黑厮,哪有你说话的份儿!”
      李逵只觉得窝气,众兄弟以寨为家,既不分上下,怎就不能说得心中之话。众兄弟心中只认宋江一人,现如今这梁山泊却要交与他人来坐,任谁心中也是不忿,李逵思量自己只是说出了大实话,众兄弟心中也定与自己想的一样,想到这,李逵便喊道:“哥哥!员外!你们不坐是吧!那俺铁牛坐!”说罢,一屁股坐到当中的位子上。
      “铁牛!”林冲见状急忙上前将李逵拉下:“铁牛,莫要胡闹捣乱,趁哥哥没发火,赶快走!”,这玩笑断然开不得,这正位之后一直供奉着晁天王的牌位,既是宋江也未曾坐过。
      见林冲将李逵拽开,吴用方上前劝说,这时这番说辞方能奏效,如若没有方才李逵那般胡闹,吴用再怎么游说恐也无济于事。宋江果真听了吴用之词,决定这让位之事稍迟再做打算,并定于明日午时,大摆酒宴,为卢俊义接风洗尘。
      待众兄弟散去,吴用走向望台,心事重重。
      公孙胜本想讨个清静,谁想走至望台便看见这眉头深锁之人,甩过拂尘,上前站与吴用一旁:“军师因何愁眉啊?”
      吴用转头,见来人是公孙胜便浅浅笑道:“道长分明心知肚明,却还要讨个烦劳。”公孙胜闻言,低低笑了,转头看向天边:“公明哥哥之心,明眼人都能看的真切,今日若不是你引李逵开口发难,恐此时,这梁山便已易主了罢。”
      吴用摇了摇羽扇:“道长何以说铁牛是受我指使?”
      “哈哈哈,你我之间就莫要再这般遮掩了,若是往日那黑厮闯了这般祸端,你定是为首斥之,然今日却不闻不问,还是那林教头上前将铁牛拦下。这般算计,量尚难不倒我公孙胜罢。”
      “这梁山,断不能易主。”吴用眯起眼,看向天边落日。
      “公明哥哥虽不似心机之人,但若是他认定之事,定有借口为之。”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任他百般缘由,我亦不能随了他这桩心愿。”映着夕阳余晖,吴用眼神中尽是决然之色。公孙胜见状,缓缓笑了,未再言语,转身走到台上盘坐当中,甩过拂尘,闭目冥思。
      风袭过望台,向不知名的远方渐行渐远,望台上,两个人影,各怀心事,却是一般思量。
      次日一早,便见得寨中弟兄忙的不亦乐乎,吴用见这般景象才恍然想起,自晁天王走后,这数月来都未曾有过这般喜庆之事,亏得众兄弟从一早开始便没有停过笑声,而这笑声中最扰人的,还属李逵了。
      穿过各自繁忙的众兄弟,走到厅上,刚落座,便听得李逵特有的笑声袭来。
      “嘿嘿嘿嘿!今儿这宴席上,俺铁牛一定要喝个痛快!你们谁也不准跟俺抢,听到没有!”李逵一只胳膊环着一坛酒,好似宝贝似的护在胸前。
      “瞧你这般小家子气,”张顺一边摆着桌椅,一边嘲笑道:“这山寨的酒还能不够你喝?不然,你就喝你抱着的两坛就好,莫要跟我们再抢。”
      “就是就是!”史进一手拎着一把木椅,正从这边路过,听得两人对话,也将将上来插嘴:“铁牛只许喝这两坛,若多喝了,就算抢我们的,日后定要你还回来。”
      “去去去!有你鸟事!”李逵五官都快挤到一起,用臂膀拱了拱史进,后者无赖的笑笑,还拱了李逵两下,便扛着椅子跑了。李逵把酒坛放到桌案上:“嗯,两坛酒确实不够俺铁牛喝的,啊。俺再去拿两坛。”兀自念叨完,转身欲走,这时时迁却从张顺身后蹦了出来:“嘿嘿,这两坛酒归我喽!”李逵转身,正看见时迁一手拎一坛准备走人,哪里依得,整个扑了上去。时迁见这般阵势,一下蹦到椅子上,抬起酒坛避开了铁牛的冲撞。
      李逵扑到桌案上,见没有抢回酒坛,直起身,跳脚道:“你你你!还俺的酒来!”
      “我我我,就不还你,你能拿我如何?”时迁身手灵巧轻盈,李逵虽有蛮力,却速度不及,伸手夺了数次,都未曾碰到酒坛。李逵这边恼的直吹须瞪眼,时迁却是玩的不亦乐乎,见李逵快要动怒,一旁的戴宗忙上前拉了李逵:“铁牛兄弟,铁牛兄弟,这酒窖你若再不去,怕是会被兄弟们搬光罢。”
      “啊!”李逵听言,急忙停了手:“哼,俺回来再找你算账!”一边走一边回头叫嚷,正撞上向这边迎来的鲁智深,这一撞,鲁智深手中的酒坛应声落地,摔得粉碎。
      “你这黑厮!”鲁智深见酒坛摔碎,登时怒上心来,冲李逵喝道:“怎的如此莽撞!这已经是最后一坛了!”
      “什么!?最后一坛?哎呀哎呀……”李逵一脸惋惜,转而又怒斥道:“你这秃驴,为何不好好拿着!”
      “还不是你撞的洒家!”
      “你就这么经不得撞啊,啊?”
      “莫吵了,莫吵了。”众人看这架势,紧忙上前劝架,林冲拉住鲁智深,武松拦在两人当中,秦明与刘唐一人扯住李逵一条胳膊,呼延灼用臂膀拦在李逵颈间,希望能将两人的距离再隔开些。正在这嘈闹的当间,阮氏三雄进了大厅。
      “哟呵,这是唱的哪出?”阮小二一脚踩在椅子上,满脸的幸灾乐祸。
      “我猜,定是那头黑牛又闯了祸端。”阮小七也在一旁煽风点火。
      “哎呀,二位爷,莫要再看热闹了。”阮小五笑道:“这外面刚刚运回两船酒,兄弟们快些帮忙搬进来罢!”
      “有酒?”李逵一听,登时乐开了花,挣开秦明与刘唐,一把扯开呼延灼的钳制,径自冲着门外走去,好似刚刚这火急火燎的一幕,与他没有半点关系。这下子搞的众人是哭笑不得,李逵还回了身,喊道:“还愣着干嘛!搬酒去啊!”
      “这个黑炭头……”秦明苦笑的摇了摇头,刘唐瞪圆了眼看着李逵离去的背影,呼延灼明显的哑口无言,武松双手插腰也是一脸无奈,张顺与时迁倒是一副稀松见惯的表情,鲁智深狠狠叹了口气,仿佛是在斥骂自己为何要跟这般没心没肺的人一般见识,林冲拍了怕鲁智深的肩膀,冲他温和的笑笑,刚刚走回这边的戴宗却是一脸的莫名其妙。吴用在厅上,看着众人,摇了摇羽扇,径自低笑。
      正这时,宋江引了卢俊义与燕青二人进了厅堂,众人皆上前迎接,吴用也起了身,走到宋江身边。
      “卢员外,请上座。”宋江伸手,引了卢员外。
      “诶,不可,哥哥乃山寨之主,理应为上座。”卢俊义抬手推辞。
      吴用目光游移,宋江还要开口,吴用却抢了先:“依小生之见,这头座放两把座椅,可好?”宋江听言,点了点头,道:“好,就依军师之言。”吴用笑笑,转头时笑意却不见了踪影,用眼神示意身边王英去摆了座椅。
      待落座,宋江站定:“诸位兄弟,今日,是我梁山泊大喜的日子。卢员外上山,大名府大捷,三军将士奋勇杀敌,壮我军威!我宋江,敬诸位兄弟们一碗。”
      “好!”众人皆起身举杯。
      “请!”
      众人饮尽碗中酒,吴用放下酒碗,心思却不在宴席之上。可众兄弟怕是不会放过他,纷纷前来敬酒,吴用推也不得,只得一一应下。待酒饭已酣,众兄弟三三两两散去,宋江已有些许醉意,吴用将他扶于椅上坐下。吴用从不嗜酒,所以饮得适量,尚是清醒。
      今日卢俊义喝的也不在少,燕青辞过吴用,便扶着卢俊义离去。
      吴用扶过宋江:“哥哥,回房歇息罢,今日这酒,确是吃的多了些。”
      “诶,不多,不多。”宋江摇摇头:“今日高兴,若是似卢员外这等英杰做了这梁山泊主……亦算是了了宋某一桩心愿……”
      “……”吴用心中自有思量,并未回应宋江所言,径自将宋江扶起,送回房间。
      卢俊义已救出,宋江心中顾忌虽了,然此时他若将梁山泊拱手相让于卢俊义,这万不是吴用所望。当日晁盖故去,便以守丧之由强留宋江做了这百日泊主,现如今百日之期已过,再次发兵讨伐曾头市便势在必行,当初晁天王曾折箭为誓,谁人取得史文恭性命,谁人便可坐这梁山第一把交椅。现如今宋江让位之心已定,恐会借晁天王临终之言,将这梁山[名正言顺]的交与卢俊义。
      思及此,看着榻上熟睡之人,吴用暗自苦笑,完没有料想,我竟也有一天,也会在你身上,动用心机。虽不是害你,可这心中,也断不是一番滋味。
      近几日过得还算安稳,虽然宋江曾数次找过吴用商谈易主之事,却屡屡被吴用不着痕迹的越过此番话题,对卢俊义分座次一事亦是绝口不提。加之春初,山寨事务繁忙,宋江分身乏术,这易主之事,便又拖了数日之久。
      这日一早,众人皆在聚义厅,林冲便迎了段景住进了厅中。
      细细听之言讲,得知又是那曾头市来犯,宋江怒不可遏:“晁天王冤仇未报,旦夕不乐!”前之害我兄长,今又如此猖狂,真真是可恶至极。坐于厅上,怒极拍案,喝道:“此仇若不报!惹天下人耻笑!”
      “对!哥哥,砍了他!”众兄弟皆怒极,起身附和。
      吴用看了眼宋江,暗自做了思量,开口道:“我知哥哥此仇深入骨髓,不报得,誓不还山。且说即日春暖,正好厮杀。但需仔细探听清楚,方可智取。”吴用此番,只是想拖延发兵曾头市的时间,捉拿史文恭之事,必须从长计议,若此番令卢俊义得手,宋江心中之念便落成。
      “哥哥,”林冲走于前,道:“当时我师兄尚未上山,如今我师兄在山上,岂用怕史文恭那贼人。”听得此番言论,吴用心中已有盘算,正此时,余光瞥见卢俊义欲起身,便先一步开口,挡了卢俊义的言论:“啊,林教头勿要焦急,曾头市便在那处又跑不了,只是前者进兵,失其地利。山寨已经折损了晁盖哥哥,这次,不可再折损公明哥哥。”
      卢俊义本应趁林冲举荐时主动请缨,然此时却让吴用出言挡了时机,便只得落座。吴用此番自是故意为之,以卢俊义之能,若为统帅,定是有攻破曾头市之法,然此时,断不是用他之时,时机未到。
      宋江此时怒意满怀,并未注意这般暗斗,起身吩咐道:“戴宗、时迁听令!”
      “小弟在。”
      “你两个一个腿脚快一个会飞檐,速去曾头市打探消息,回来再做定夺。”
      “得令!”二人拱手领命,便速速退了出去。
      吴用沉吟少许,才再度开口:“哥哥,此次得了卢员外,为晁天王报仇,就指日可待了。”卢俊义听得吴用这番言论,不得不再次起身,拱手道:“卢某,定当万死向前。”然此时再说及,却与刚刚主动请缨气势上便相距甚远。
      吴用此番,亦是说明,你定会为我所用,却也只为弦上箭,只待我说发时,方是你离弦杀敌之日。
      入夜,便见戴宗急急奔回,时迁紧随其后。听得两人细报,得知曾头市已是有备,正待与梁山对阵较量,宋江细细听过,转头问过吴用:“军师,有何高见。”
      “既然他设五个寨栅,我这里分调五支军将,可作五路人马去打他五个寨栅。”宋江闻言,深深思量,一时并未回应。
      “卢某承蒙搭救未曾报效,今日,愿意前往,不知尊意如何。”正此时,卢俊义拱手进言,宋江闻之,顿生雀跃,这番言词正中宋江下怀,上前道:“员外若愿下山,便为前部先锋。”
      “哥哥,为啥不用俺铁牛做先锋啊!哥哥可是信不过俺呐!”李逵听得,确是不满,这先锋一职次次都由他做得,怎能叫他人抢去。
      吴用此时也起身,道:“员外初到山寨,未经战阵。加上山路崎岖,乘马不便,不可封员外为前部先锋。为保哥哥全策,我看不如让员外留在军中,与哥哥策应周旋。”言毕,吴用也已走至宋江身边。
      吴用百般说辞,也不过是为了阻挠卢俊义为先头之人,宋江却不觉有异,点头应允便回了座上。这山路确是难以骑马冲锋,卢俊义乃马上将,确是做不得这前锋。
      “好,卢某愿听军师吩咐。”卢俊义阻了欲上前言说的燕青,拱手应了吴用之言。他心中早已明了吴用这番举动皆乃故意所为,虽不知为何,却也由了他此番做法。吴用见卢俊义此番说辞,便应过,转身回了厅上。
      细细分过兵力部署,众将领便领命下去做出征准备。连夜开拔,待天明,便已至曾头市城外驻扎。
      已临城门,吴用细细看过曾头市城门周围,这里甬道狭窄,且城门夹山而起,固若金汤,根本没有强攻的可能。
      少时,曾头市城门大开,一队人马浩然而出,当头之人更是气焰嚣张。吴用抬了羽扇,并未在意出城迎敌之将,看了城门之上,侧身低语与宋江:“哥哥,当中之人便是那史文恭。”宋江闻言,顺着吴用所指抬头看去,心中怒意渐浓,这仇若不报得,以后当以和面目面对晁天王在天之灵。宋某,定要以你项上人头,告慰晁天王在天之灵!思及此,宋江冷然挑了嘴角,恨意四溢。
      “梁山贼寇们!来讨伐我曾头市,既然来了,出来与我一战!来一个我杀一个!来两个我杀一双!来呀!宋江小儿!我今天势必要取你狗命!”出城迎战之人,正是曾家长子曾涂。这番激将之言,真真是激怒了梁山之众。
      前日杀我兄长,今又夺我马匹,屡次三番前来挑衅,这新仇旧恨,今日便与你有个了断!宋江低声喝道:“谁与我先擒住这厮,报往日之仇!”
      “我去取这厮狗命!”吕方即刻请命,夹了马腹便冲向敌方阵营,曾涂也未含糊,嗤笑一声便迎出军阵。
      曾涂确是有些实力,两者交锋一战,吕方为枪将,曾涂却是以刀相迎,本应已己之长夺彼之弱,却不想这一回合未讨得半点便宜。那曾涂见吕方将将如此,便高喝道:“换个更强的来!我杀他杀的不过瘾!”
      吕方闻言,怒不可遏,调转枪头便再次向曾涂冲去,可谁知,曾涂手支于马鞍,飞身躲过吕方挥至的长枪,回身一脚,便将吕方击于马下。吴用见状,立时唤过花荣。曾涂扬刀正要落下,便被花荣一箭穿心,夺了性命。郭胜见机,策马而出,长戟穿膛而过,将其挑于马下。
      “好!”宋江不由高喝,昔日你冷箭伤我兄长,今日便叫尔等也尝尝这冷箭的滋味。士卒将曾涂尸首抬回城内,宋江看着城门之上,史文恭转身离去,恨意满怀,些微眯起的双眼迸发出凌厉的光亮。
      少时城门再开,曾家其余子嗣倾巢而出,李逵早就按捺不住,以臂膀撞开守于身前的步兵盾牌,抄起板斧便冲杀上去,秦明也策马出阵,紧随李逵身后。可眼看着就要冲至地方阵营,突地就是箭雨密集而至,秦明与李逵虽奋力自保,却抵不过箭如雨下,秦明抵挡不力,右肩中箭摔于马下;李逵右腿亦中一箭,行动受阻。
      宋江见这般状况,紧忙喊过步兵盾阵上前接应二人。李逵与秦明一边叫骂着,一边被步兵盾挡回军阵。待二人归阵,宋江高声喝道:“鸣金收兵!”
      众将领回了军帐,面色皆有不悦,宋江架妥佩剑,为自己倒了杯茶水,正要饮下,抬眼见众将领心有不甘,便将水杯放回案上,低笑道:“今日输了一阵,却也无妨,只是李逵兄弟并秦明兄弟受了点轻伤,将养些时日即可。”转身说与吴用:“军师,着人送二位兄弟回山寨休养。”吴用听言点头应下。
      宋江四顾,见众人依旧沉闷,安抚似的问道:“众位兄弟为何闷闷不乐呀?”林冲闻言,叹道:“前路虽然艰险,但是我们焉能善罢甘休。今日我们伤了两员战将,可是也杀了他们一名将领,算是不亏。这前有陷阱,又有骁勇战将,城池坚固,我们还是小心应敌为上。”
      “嗯,曾头市易守难攻,但是晁天王的仇,不可不报。众位兄弟可有良策?”
      “哥哥,还计谋个甚啊!”李逵抢道:“硬杀他便是了!”公孙胜听言,甩过拂尘,道:“好歹也要拿下。”
      吴用听过众人言说,稍做计较,开口道:“曾头市人命贱,我梁山兄弟却个个都是好汉,若是折损在此却不合算。”言及此,吴用突地想起卢俊义,侧目看了稍晌却未开口,心中暗自盘算。
      卢俊义文韬武略,曾在朝中屡立战功无数,这小小曾头市定不在话下。然此时如若自己开口询问确为不妥,好似梁山有求于他,待曾头市攻破,这头一功便落与卢俊义,至那时宋江恐会有所说辞。吴用眯了下双眸,现在万不能留与宋江任何与梁山易主的由头,可这曾头市又是不可不破。
      转念,向林冲道:“啊,林教头。”起身走于林冲与宋江身边:“林教头昔日曾统领八十万禁军,今日这一战可有更好良策?”林冲听吴用如此言说,不由觉得惭愧,叹了口气,道:“恰叫军师问起,羞愧无地。林冲空有一身蛮力,所谓教头……无非是调教军士,队列护卫,虽同门之中,但论运筹帷幄决战千里,林冲比不上我师兄卢员外。”林冲乃帐下将,此时由他提及,卢俊义即便居功也仿若低居一等。
      宋江闻言,转而看向卢俊义,前次屡屡自荐皆未曾应允,时已至此方才用及,宋江心中略带犹疑,斟酌着词句,走至卢俊义身边,道:“员外,但凡能报晁天王之仇的,便是解我宋江的愁眉。”卢俊义听言一时并未回应,宋江见状,再度开口:“员外你有呼喝千军之能,何故荒废于此啊。”
      这番言词才真真触动了卢俊义,自己在朝之时处处遭奸人排挤,心中抱负无处伸张,满腹经纶却无人赏识。卢俊义缓缓起身,道:“哥哥说我有呼喝千军之能?”
      “我大宋得你一助,便可得一员保国安邦的名将。员外,你本是仲卿亚夫,大丈夫在世就应该做些功绩夸耀后世,告慰祖祠。一时的落魄,何足道哉?”这番劝说,卢俊义心中已对宋江为人所有掂量,这些天初来梁山时所感的不和谐感登时消失无踪,仿佛离子找到了栖息之所,心中所向。卢俊义面露宽色,道:“既如此……哥哥,且听我细细道来。”
      取了方棋盘置于按上,卢俊义以棋子为喻,将心中盘算细细道来。吴用站与一旁,将卢俊义所言细细斟酌,此等用兵之能确实不容小觑,计划周全,思维缜密,布局全面,只这一计便饱含诱、围、合、剿、援。诱敌深入,围而歼之,即使突围而出,外围亦有援兵相待,即便不能全歼敌众,然定能予以重创,此计有始有终,仿若战局皆已浮现眼前。因卢俊义与史文恭曾为同门,故熟悉其秉性,这一役处处针对史文恭薄弱之处,仿若扼其脖颈,缚其手脚,令之回手不能,只待史文恭来袭,便如瓮中之鳖。
      果真,第二日夜,军帐便遭偷袭,梁山之众由四方合围而出,将史文恭及曾家子嗣带来的一小股夜袭者围在当中,毫无缝隙,果真这一仗重创史文恭,曾家三子曾密被挑于马下一命呜呼。史文恭见状便觉不可拖延,全力突围,带着曾家其余三人突围而出。至此,此计第一步,便已落成。
      次日一早,便听得曾头市遣人送与书信一封,宋江将信读罢,怒火中烧,这信中竟未曾有半句提及杀伤晁盖之事,根本毫无悔意。冷眼看向送信之人,将书信撕毁,冷笑道:“你们杀害了我的兄长,竟想如此轻易了结。”
      李逵心中之忿早已无法按捺,见宋江动怒,转身怒斥那厮:“揍死你这个鸟人!你这个鸟人!”边叫骂着,就是一顿拳脚相加。
      “铁牛不得无礼。”吴用喝住李逵,稍作思量,说与宋江:“兄长差矣,既然曾家差人下书讲和,岂能为一时之忿,以失大意。”宋江闻言,稍作思量,只觉吴用此番话中有话,便令李逵将信使带了下去,将之遣回。
      “军师,似有算计?”宋江转身,问与吴用。吴用浅浅笑过,摇了摇羽扇,道:“那史文恭之所以对杀伤晁天王之事只字未提,意图只在试探,若我等动怒,曾头市便知你我只是为报这冤仇前来,根本不在马匹财物,这讲和之事即便物归原主也已是无望,至那时两方必倾力相斗,鱼死网破方能罢休。”
      “嗯……”宋江点了点头,吴用便再度开口:“既如此,你我便将计就计,回以书信,然亦不提这深仇大恨,只讲布帛马匹,疏其顾虑。”
      “如此,我便及早起书,待明日,派人送去便可。”
      “哥哥此番派人前去送信,须多以人手。”宋江闻言略显迟疑,思量少许脸上逐显笑意:“军师是想……”
      “里应外合。”两人异口同声,话音落,宋江便畅笑出声:“军师果真心机沉重,好,如此便依军师之言。”曾头市城池坚固,动兵从外围破城几不可行,然眼下正有渗入沉池之机,吴用怎能错过。
      “什么什么什么!有事要做啊!可别忘了俺铁牛!”正这时,李逵大步回了营帐:“哥哥们可不能这般偏心,昨夜那战事竟分毫没叫俺铁牛知道,今次可不能,啊,再忘了俺铁牛啊。”
      宋江笑笑,坐回案边,吴用摇了摇羽扇走于李逵身边,道:“如此,便叫你去。”
      “好,好好好!”
      遣走李逵,吴用走至宋江身边,此时书信已书写完毕,宋江递与吴用细细看过,言词间皆无不妥。正这时,卢俊义进了军帐:“哥哥,军师。”
      “卢员外。”宋江迎了上去,卢俊义拱手,宋江拱手回礼笑道:“员外来的正是时候,此番曾头市来信求和,军师与我书信一封,不知员外还有何见地。”
      吴用将书信递与卢俊义,卢俊义细细看罢,并未立刻回应,只是将书信还与吴用,引了宋江至帐中沙盘旁边,看了看军力分部,道:“曾弄求和是真,但史文恭为人阴枭却非诚意。方才军师让哥哥写的那封招降信中一言不提报仇雪恨,只谈银帛马匹,狂做小人之状,这是近而视之远,远而视之近,实是妙计,松了那史文恭之心。”卢俊义在沙盘上示意到:“据探马来报,青州、凌州,往曾头市的援兵即日就到。”
      “不错,”此时吴用已将书信放好,走向这边:“他们人多势众兵强马壮,若是分兵迎战,曾头市未免围不住。可若是不战,等他们到了这里,三路兵马未免招架不住,不知卢员外有何高见。”
      卢俊义闻言,点了点头,这般分析确是无误,说与吴用:“军师且看,”卢俊义在沙盘上指了方位,道:“从两州进曾头市必在此会合,领军的是焦云与何乔。这二人在朝中我都见过,都是贪图享乐之人,天明赶路,遇夜宿营。再者二人系出同门,交情匪浅,只要遇着,必在此合军扎营。”
      “员外的意思是……”
      “奇袭?”吴用话语有意拖沓,宋江少做思量便将吴用心中所想说出,卢俊义听言,笑道:“李愬雪夜入蔡州,无非是奇袭。”
      吴用闻言,摇了摇羽扇,走向卢俊义道:“李愬奇袭成功,乃是倚仗大雪大风出其不意,可如今春暖花开,员外何以功成啊?”
      “行军奇袭夜军营仗我,此处史文恭便仗那郁保四。”
      吴用听言,些微眯了下双眸。
      “郁保四……”宋江若有所思。卢俊义继而言道:“有了郁保四,便可稳住史文恭。”
      既如此,宋江便走至案旁,将郁保四之名亦提进书信当中。吴用暗自思量后,将送信之事遣于李逵、花荣、时迁、李衮、邓飞五人,此五人一行远近皆可战,攻守行亦可互补。
      待将信交与李逵,吴用开口道:“此次前去,将书信交与曾家,你五人便只说留下为质,然曾家也须一人前来我方为筹码,牵制其行动,以为计策所用。”
      “得令!”
      待众将领退去,卢俊义上前,道:“军师果真机智过人,这番算计令卢某心服口服。”
      “诶,员外过誉了,”吴用摇了摇羽扇,垂眸干涩的笑笑:“小生只是依员外之意稍作计谋,于全盘,只是点缀而已。”
      “军师过谦了。”卢俊义说完,便走去宋江身边,为之后之事稍做盘算。吴用将目光瞥向一旁,冷然挑了嘴角,我心中算计之事怎能令你知晓,你远不知这般计较只因为何,卢俊义,这梁山泊头把交椅,岂是容你们呼喝推让的。
      次日一早,便见曾家末子曾升,携送财帛马匹来到梁山军帐,遣了郭胜与吕方带曾升去帐中歇息,言说是歇息,实为软禁,此计至此即将收网,曾升便做得这诱敌之饵。
      将郁保四唤于中军帐,宋江坐于厅上,吴用于副座,捧了手旁案上的温茶。郁保四进了军帐便跪地,道:“我们史教师说,虽然马匹都归还,但最要紧的是使者,但凡贵寨鸣金退去,他便送来还于你们。”
      吴用闻言,这番巧言之词当真嚣张至极,史文恭竟真以李逵等人为质,要挟我方退兵。宋江却并未言语,好似根本无心听郁保四之言,依旧伏于案上拟着文案。吴用使力将茶杯扣于案上,这般言词岂是求和之人该有的低姿态,好一副狂傲的口气。郁保四见吴用这般举动,吓得紧忙叩首:“将军饶命啊,将军饶命啊!”看来,郁保四亦知这番言词不妥,吴用稍稍恐吓,便已惊吓至此番模样。
      宋江看着跪于厅下之人,思及昨日卢俊义所言,必先稳住这郁保四,低声笑过,开口道:“壮士不必惊慌,梁山泊啸聚一切好汉,若壮士有意可在山寨为一头领。夺马之仇,折箭为誓,一切都罢。”
      这郁保四一进军帐,吴用便唱了黑脸,现如今宋江借机示好,吴用便将这黑脸唱到底,冷言道:“曾头市破在旦夕,任从你选吧。”
      郁保四闻言,深深思量。本是千辛万苦为曾头市出力卖命,可这关键时刻那曾家竟分毫未思及保全于自己,梁山书信一封,便草草将自己双手送至这里,枉费了当初死心塌地的为他。现如今宋江都已开口好言相劝,自己断没有后路可选,只得再次叩首,道:“一切愿听差遣!”
      宋江闻言清浅笑过,看向吴用,后者点头垂眸,摇了摇羽扇,起身道:“你便回去曾头市,言说是那曾升命你回去,将这边之事告知,须言我等只为那千里马,无言和之心,若将马归还,定会举兵攻城。这梁山众头领见财帛马匹已是心满意足,又听闻消息恐有援兵将至,便生了退兵之心,亦可借由梁山正囚于曾头市之人为质,及早举兵夜袭我中军帐。”
      “是。”待郁保四领命退去,宋江走至吴用身边:“军师此番,便坐实了这计谋。”
      “嗯,”吴用点了点头,轻摇了羽扇:“卢员外已携燕青兄弟伏于青州、凌州两方援兵汇合之地,中军帐周围兵力也已分派下去,铁牛与花荣等人见史文恭倾巢而出,定会趁机从内破除这曾头城门。今夜,便是这弥天大网,收拢之时。”
      宋江点了点头,双手背于身后,走回案旁,兀自思量。吴用看着他的背影,早已知晓他心中所想,清浅笑过,现如今,恐怕你越是这般苦心想将这头等功名双手奉上,那卢俊义也已没了缘由接受,我便任你去推让。
      夜已深,四下静寂,吴用坐于帐中,昏黄的烛火忽暗忽起,左手持了羽扇轻轻摇过,双眼落于摆于案上的棋局,少时,右手抬起将手中之子置于棋盘之上,听着棋子清脆的声响,不由挑了嘴角。正此时,帐外的嘈杂声骤起,吴用听得这吵闹之声,笑弯了双眸,站起身,眼中立时迸出凌厉之芒,将手中最后一枚棋子使力扣于盘上,这便是这一阵最后一手,杀敌,破军。
      看着这盘黑白分明的残局,吴用摇了羽扇:“小生还未将这最后一子落定,尔等又何以认定,我不是赢家。”吴用出了军帐,看向远处火光直冲天际,现时,那中军帐之中朱仝定已带人将史文恭部团团围困;曾头市之中,李逵与花荣等人亦合城外宋江之力内外同破曾头城门。
      今日并未随同宋江一同前去攻城,这便是吴用的一步棋,以宋江的为人与思量,现时定已故意将史文恭放去卢俊义的埋伏地点,如若自己跟与左右,宋江恐会有所顾忌,这步棋便失了作用。
      硝烟夹杂着血腥味顺着干冷的风迎面而来,吴用淡然的看向头顶的巨大黑幕,低声吟:“烽火起,硝烟漫,强兵铁骑四践。明相斗,暗相战,天地只为,英雄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征·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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