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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聚·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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旌旗随风而动,聚豪杰,撼天地神明。
——吴用。
为人者,当忠义两全。
——宋江。
回了梁山,众兄弟麻孝戴身,将史文恭首级祭于晁盖灵位前,以慰晁盖在天之灵。
礼成起身,宋江便有些迫切的想要将心中之念脱口,吴用见宋江上于厅前,便先于宋江开口,道:“哥哥可是有事要说?”宋江闻言,点了点头,笑道:“对,正是要说。”
自是有话要说的,这话中内容吴用甚至皆可一字不异的代宋江说出,可这话,吴用确是不想令宋江言之,佯作道:“打完曾头市回来,将士们遍布征尘,有何事权且休息一日,明日再议。”
“诶,还议什么,”宋江却是一副心意已决的模样,反道:“照天王哥哥所说,定下便是。”
“晁天王所言将士们俱都听见,只是山寨定主如此大事,怎可三言两语草草在此时说完此事。”吴用再次截了宋江之言,并刻意将山寨定主几字咬的重了些,此番便让弟兄们对宋江欲言之事有所警觉。
果真,待吴用说完,雷横便上前附和道:“军师说的是啊,如今上山还没得及坐上一坐。”林冲也上步走于宋江身边低声劝说,李逵见状也急急跨了两步走到宋江身边,高声道:“公明哥哥,俺铁牛这肚皮早就饿了,还是吃饱了再说吧!”未等宋江应允,李逵便即刻转身,大臂一挥喝于众兄弟:“先吃饭吧!”
“对对对,先吃饭吧。”厅下,众兄弟立时三三两两散去,这梁山若要易主,皆不是众人所望,现如今宋江已失了开口之机,众兄弟便赶紧散去,免得宋江真的说些什么,捅破了这层窗纸,便凉了众兄弟的心。
吴用送宋江回了房间,沏了壶茶置于案上,见宋江坐于一旁闭目不语,眉间深锁,心中便知他是为今日之事愁眉,兀自坐于一旁,不疾不徐的为自己捧了杯茶,垂眸吹了吹热气,道:“哥哥可是在责怪小生今日之举?”言毕,稍稍沁了一口,便将茶杯放回案上,抬眸,宋江果然看着吴用,眼中有些许探究之意:“今日这般,果真是军师故意为之?”吴用闻言,不着痕迹的笑了笑,继续说道:“我知哥哥心中如何思量,众兄弟亦是知晓。可哥哥若似今日这般一意孤行,恐会寒了兄弟们的心罢。”
“唉……”宋江沉沉的叹了口气,他今日之所以明知吴用心思却未强行言说的原因,就是如此。
吴用取了茶捧与唇边,斜目瞥了宋江一眼。宋公明为人义字当先,今日这招便应了宋江软肋,若以兄弟心思相要挟,宋江定不会强行开了这个口。再者,今日之事吴用做足了恶人,卢俊义心中再有不满异议也只能冲着吴用而来,可若敌视吴用,今又有梁山众头领为挡箭之牌,卢俊义则失了不满的缘由。
目光流转,吴用开口道:“所以,此事万不可操之过急,还是循序渐进为好,哥哥,以为如何?”
许久,宋江才缓缓的点了点头以示应允,吴用知道,宋江这是在让步,可若是与吴用对弈,岂有不让步的可能?
入夜,吴用劝宋江歇下便推门出了房间,信步走着,忽而想到什么,便转身向茶室走去。
“军师。”一推开房门,果然见些许头领聚于此,众人见吴用进门,便起身迎了上来。
“众兄弟都在啊。”吴用清浅的笑笑,果真今日之事,众兄弟心中早已明了,不然也不会如此深夜仍聚于此地,恐已有所商议。
“军,军师为何而来啊。”雷横开口问道,虽然雷横本就口齿笨拙,可此时这话一出,竟显出些许心虚的意味来,虽说这山寨之中皆为手足,可背着兄长商议此事,确是略显不妥。
吴用倒不在意,道:“众兄弟为何而来,军师就为何而来。”吴用虽知晓众人心思,却不知众人如何思量,这番言词只为探众人口风,方知如何应对。
这梁山之上若论心机,吴用岂非佼佼,便是公孙胜论起这城府算计,比之亦要输上几分。
“哎呀!军师,军师,您就别绕弯子了,来来来,坐坐坐。”刘唐听吴用如是言说,紧忙将吴用请到座位上:“您就别打哑谜了啊,来。”待吴用落座,众人便围将上来,将心中憋闷了整日的不满通通吐了出来。
许是年岁尚浅,阮小七最是沉不住气,站于吴用身边急急便开了口:“军师不必说什么,我们方才都商议过了,只推公明哥哥当山寨之主!”
“若非公明哥哥报信,我等早死在生辰纲上。这梁山之主除了他,哪个当得。”果真是自家兄弟,阮小七话音刚落,阮小二便跟着言说,言罢,将手中短刃掷于案上,威胁意味颇足。
吴用看了看案上泛着冷光的兵刃,又看了看沉默不言的众人,缓缓开口:“各位兄弟的心思我明白,可是只有一条。”还未及说完,一旁的刘唐便将话抢了去:“哎哟,军师,上千条上万条,当然要首推公明哥哥呀!”
“公明哥哥如要招安呢?”吴用垂眸,冷然将这句话掷与众人。此话一出,立时鸦雀无声,众兄弟面面相觑,一时不知如何开口。公孙胜坐于吴用对面,听此言却只是垂眸,未有一丝诧异。吴用看着屋内众人,公孙胜、朱仝、雷横、刘唐、阮氏三雄,这些人起先便上了梁山,是梁山中人心的根本,若他们动摇,今后招安之路定会崎岖蜿蜒,已走至如今这步田地,吴用便不允许今后再有丝毫差池,早些替宋江言明,也好尽早替往后做些盘算。
“军,军师以,以为如何。”雷横问道。
“总不能由着公明哥哥招安吧。”阮小二声音也拔高了几分,于招安之事,众人心中始终怀有不满。
“唉!推是要推公明哥哥的,他若要招安,”阮小七有些闷气,转身坐回榻上:“我们便走!”说罢,转身坐回椅上,阮小五也跟着转了身去。
“到时候也由不得公明哥哥,”公孙胜缓缓言道:“他一个人,怎么能熬得过我们这么多头领呢。”
许久吴用也没有回应,朱仝见状,开口问道:“那军师的意思是什么。”
被问及此,吴用垂眸,心中之愿早已根深蒂固,心中之念亦无旁骛,沉声道:“平生,未有入绿林之志而入绿林。平生,不敢有遇公明之愿而遇公明,既如此,”缓缓起身,郑重而笃定:“何有旁人。”众人闻言,便不再言语,既然认准了宋公明,便无心生悔。
公孙胜抬眼看了吴用,吴用用心之深令公孙胜有些许惊讶,眯了眼,好似察觉到了什么,待众兄弟退去,公孙胜以拂尘拦了吴用去路。
“不知道长留了小生,有何见教。”吴用看了看拦在自己身前的拂尘也不显诧异,淡然转身坐回座上,为公孙胜与自己各斟了一杯茶。公孙胜见状,抚了抚胡须,笑道:“见教自是不敢,有些事,却是想请教军师。”甩过浮沉,坐于桌案的另一旁。
“请教之词用的亦是有些重了,道长但说便是。”吴用笑笑,沁了口茶。
公孙胜也不愿拐弯抹角,两眼直直看着吴用,开口道:“军师究竟意欲何为?”
吴用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唇边,眨了下眼眸,将目光瞥向一旁。此话问的真是直入重点毫不掩饰,少时,吴用便笑了:“呵呵呵,道长所问实为泛泛,恕小生愚笨,还望道长深一步言说。”
“军师几次三番阻拦公明哥哥将泊主之位拱手之事,贫道可以想明当中原由,可这招安之事,莫不是应顺其自然而为之么,军师为何这般执意?”
“执意?”吴用挑眉,看向公孙胜:“难道梁山泊众兄弟的前程,可有除了小生这般[执意]的第二条路可走?”突然被这般问及,公孙胜一时哑口。吴用饮了茶,将杯放妥,继而言道:“我等苦于心计将众兄弟聚于梁山,难道单是为了称山王,为草寇?这般留与后世的千古骂名,量亦不是道长所望罢。”
“唉……”公孙胜深深叹气,梁山泊的路纵有千万条,可除了招安,哪一条不是遗臭万年,哪一条不是为梁山累上责难。公孙胜将手旁那杯早已置凉的苦茶一饮而尽:“可这官路崎岖坎坷,并非草莽之士可涉足之地。”
“吴用此生亦无拜官之愿,只求心中坦荡。”
抬眼看向吴用,冷然相问:“众兄弟皆是性格耿直之人,容不下违道背义之事,岂非坦荡。奈何世态炎凉,贫道亦只是想求得一方净土,为众兄弟容身之用可有过错?”
吴用却只是垂眸,反道:“家国即已将将,何谈一方净土,又怎可独善其身?”
“若明知前路是死却仍要固执己见,视手足生死于不顾,便可称之为[善]?”
“国为根,民为本,根本若失,生亦是走肉行尸,这便是道长愿见的净土?”
突地,公孙胜止了声响,沉默良久,起身走至窗旁,伸手将窗扉推开,窗外昏黑的夜色映入眼帘。少时,缓缓吐了口气,叹道:“这,便是军师心中的天地么……”
“不。”吴用答道,公孙胜略显诧异,回身看向吴用,正印入视线的,竟是吴用含笑的眸子。那双眼眸并未看向自己,只是投于案上的烛光中,映着光火,饱含暖意的双眸被映得令人不能逼视,溢满思绪,却说之不尽,言之不详。吴用扯了嘴角,沉声道:“这便是小生心中的,宋公明。”
公孙胜缓了缓心神,再度开口:“这亦是军师笃定公明哥哥执掌梁山之由?”吴用抬头,起身走至公孙胜身旁,看向夜空,长长舒了口气,白色的雾气顺着风飞散而去,吴用缓缓言道:“大忠大义者,宋公明也。”
公孙胜听过此番,重重叹息,少时,抬手甩过拂尘,双手相叠拱于身前,垂首欠身:“军师若有吩咐,贫道定当鼎力。”吴用看着公孙胜这般恭敬之态,心中闪过一丝宽和。梁山之上心机之人寥寥,然除吴用外,公孙胜之能将屈居于次,现今两位智将联手,吴用心中顾忌便已全消。
次日一早,吴用便来到宋江门前,轻轻推开门扉,屋内清冷的空气令吴用第一时间便觉察到宋江并未在房间。果真走至卧房床榻上空荡荡的,伸手抚过被褥亦不带一丝温度,显是离去有些时辰。转身出了房门,将目光投向空中浮走的云,些微眯了双眼。
“军师。”此时,公孙胜正走至此,见吴用伫立门前,便开口唤道。
“啊,道长。”吴用拱手相迎,公孙胜还了礼,问道:“公明哥哥未在房内?”吴用听过,垂眸点了点头,公孙胜抚了抚胡须,若有所思:“这般时辰,公明哥哥会去何处?”吴用将目光瞥向一旁,心中稍作思量,再抬头言道:“望台。”说罢,径直离去,公孙胜也抬步跟了上去。
临到望台时,远远便看见宋江在望台之上若有所思的踱着步子,吴用却在此时停了脚步。公孙胜亦随之停了下来,看着吴用眉头微锁,自知他有所思量,却也不追问,只是站于一旁,静静的等着吴用言语。
“道长。”果真,待了少许吴用便开口唤道,公孙胜闻言微微颔首以示回应,吴用便继续说道:“小生今日有些事,需道长代为做得。”
“军师吩咐便是。”公孙胜淡淡笑过,抚了抚胡须。
宋江站于望台之上,静静扫过梁山每一寸景色,众兄弟练兵的呼喝声阵阵入耳,深深吸一口气,黎明时分的空气令思绪稍稍冷却了些许。正这时,吴用与公孙胜上了望台。吴用余光瞥过公孙胜,后者点了点头,吴用便上步走至宋江身边,道:“哥哥有心事?”
听得声音,宋江回身,正看见来人:“啊,军师,公孙先生。”
吴用不想遮掩,直言劝道:“哥哥心中很明白,梁山众兄弟早已视哥哥为山寨之主,若哥哥再三推让不肯答应,恐冷了众人之心呐……”宋江闻言,抬眸看向吴用,少时又将目光移了开去,兀自叹道:“当年晁天王有遗愿,凡捉住史文恭者,无论谁人,便为这山寨之主。宋江若违背了天王遗愿,叫我今后如何面对晁天王英灵。”转头看向吴用:“今日那卢员外力挫此贼枭首示众,为天王报了冤仇,便理应为这山寨之主啊……”这番劝说,恐是宋江及早便已思量周妥,吴用垂眸,宋江的心思吴用早已熟稔,今日便令你千方缘由用尽,看你日后如何推他。
“哥哥还是自忖自己有三件事不如卢员外。”公孙胜佯作道,将话递与吴用。
“嗯?嗯,是有三件,不如卢员外。”吴用佯作诧异,接过了公孙胜之言。
“哦?说来听听。”宋江笑道。
“这第一件,”吴用继续言说:“宋江出身小吏,生于稗野之家,见闻广博远不如卢员外,岂不闻强将手下无弱兵?”
宋江听言,若有所思,吴用所说确是印了心中所想。
“这第二件嘛,”公孙胜进而言道:“哥哥尚且犯罪在逃,感蒙众兄弟不弃,暂居尊位。员外则出身于富贵之家,且长有豪杰之誉,又非众人所能及啊。”
“嗯……”吴用应道,转念向与宋江,再度开口:“第三件,宋江文不能安邦,武不能服众,手无缚鸡之力,身无寸箭之功。而那卢员外,能敌万人,通今博古,一发众人无人能及,早已名震朝廷天下。像卢员外这等功德的人,理应作为山寨之主。若是那卢员外做了山寨之主,他日定能领我梁山归顺朝廷,建功立业,官爵升迁,使我梁山众兄弟光耀门楣啊。”宋江听得入心,这番言辞处处合心,抬眼看向吴用,后者继续言道:“说来说去,这第三件才是哥哥最大的心病。”
“哈哈哈哈……”宋江笑过,抬手揽过吴用与公孙胜,说道:“二位贤弟,说到宋江心里去了。”敛了神情,肃然说道:“似卢员外这等人才,朝廷才肯招安留用。让卢员外坐这梁山泊第一把交椅,对我等日后招安,有天大的好处啊……”
少许,见二人并未回应,宋江想再度开口,却在此时被吴用夺了话去:“哥哥若还是执意不肯,不如这样,哥哥亲自去问问梁山众兄弟和那卢员外,看看他们意下如何,再做定夺。”公孙胜点头表示赞同,宋江违不了两人的心思,轻微的叹了口气,只得点头应允。
走至练武场,众人已等候些时,李逵见宋江前来,立刻起身拱手相迎:“哥哥!”武松听得动静也紧忙起身,宋江却只是用手示意,免了礼数,便径直向卢俊义方向走去。武松见宋江这般,心里有些吃味,后于宋江而至的吴用与公孙胜心中早已有所盘算,吴用抬手拍了拍武松的肩膀以示安抚便也未有停留的朝宋江的位置走去。
李逵有些迷糊,却也没问什么,与武松对视一眼,便也随着吴用一起走了上去。
宋江引了卢俊义,开口便直言欲将山寨之位让与卢俊义,主意已定,由不得推脱。众人听得此言,心中不满顿生,竟言说若宋江再这般推让,还不如各自下山,谋个营生的好。卢俊义也深知自己坐不得此位,不单是因为众人心之所向,更是因为宋江为人。那史文恭一役,明眼人皆能看清,宋江是故意将史文恭放走,令其正巧脱于卢俊义的埋伏之地,这般成人之美之举,令卢俊义心中崇敬之心愈发浓重,所以断不能应了宋江这般心思。
吴用抬眼看向二人,这便是他当初吃定宋江定会将这头功送与卢俊义,所以故意未随宋江前去迎战,若宋江稍有些许顾忌,这步欲擒故纵之棋便无人来应了。卢俊义亦是精明之人,如若连宋江故意放走史文恭之事都看不出,便屈了他的才智。
众人借势劝宋江上位,可宋江让位之心已决不愿让步,一时间竟骑虎难下,公孙胜与吴用对视一眼,后者轻微点了点头,公孙胜便向前一步说道:“哥哥,天意不可违呀。我和军师另有个主张,看看天意如何,再做定夺。”
宋江闻言,转身询问吴用:“军师有何高见,但请一言。”
“现如今山寨钱粮短缺,”吴用上步说道:“梁山泊东有两个州府,一个东平府,一个东昌府,却有钱粮。自从我们进了山寨,不曾惊扰那里百姓,可现如今听说那里贪官当道欺压百姓。此次,正好可让公明哥哥和卢员外前去攻打城池,这样既可以开仓放粮解救百姓,又可以解我梁山山寨钱粮短缺之急。卢员外和公明哥哥之中,率先破得城池者……便为梁山之主。”吴用看向公孙胜,神色中若有所指,后者清浅的笑笑,明了吴用之意。吴用转而看向宋江与卢俊义二人:“如何?”
“天意定了,便不可违。”公孙胜亦如是言道。
卢俊义听之却有不满,可宋江却阻了卢俊义之言,思量了少许说道:“那就,抓阄决定。”
公孙胜写妥纸签,掩了字迹放于掌心再示与宋江与卢俊义面前。卢俊义先随手取了一张,宋江则伸手取了余下那枚。
“哥哥,我取东昌府。”将纸签展开,依着上面所书,卢俊义开口说道。宋江尚未展开纸签,但听卢俊义之言,继而说道:“好,那宋江便取这东平府。”
“好。”吴用上前,掐指盘算:“三月一日,正好是上上吉日,日暖风和,草青沙软,正好厮杀,率先攻下城池者,便为梁山之主。”
“嗯,”宋江点头应允:“好,就是三月初一。”
既然定了计划,便须着手准备。待公孙胜收了二人手中的纸签,宋江便引了卢俊义离了练武场,言谈间已是在商讨攻城之法。吴用垂眸,二人与之擦肩而过,公孙胜见二人离去,便走至吴用身边,低低笑过,吴用也些微弯了弯眼角,却不似有笑意。
直至众人皆已离去,公孙胜甩过拂尘,抚了抚胡须,笑道:“军师果真妙计,贫道甘拜下风。”正欲拱手欠身,却被吴用抬手拦住:“诶,道长过誉,小生岂敢担得起这般谬赞。”
“呵呵呵呵,”公孙胜掂了掂手中的纸签:“公明哥哥怎般也不会想到,这两张签子上,写的是同一个州府。”甩开拂尘,使劲一扬,纸签被高高抛至空中,公孙胜双指一点,两张纸签便立时燃起了火焰,落地时已尽为灰烬。吴用眯了眼看着被风吹散的纸灰,淡然开口:“东昌府坐镇之将没羽箭张清,官拜虎骑。此人若论刀剑,并非上乘,可若单打独斗,我山寨众兄弟恐皆应对不能。”
“嗯。”公孙胜点头认同,信步踱了两步:“此人飞石之能,对我等强攻恐为最大阻碍,除非……”公孙胜抚过胡须缓缓回头,吴用斜眸,两人相视一笑,吴用轻道:“小李广花荣。”
“哈哈哈哈,军师当真聪颖过人。”公孙胜畅笑道:“恐似花荣兄弟这般百步穿杨之能,虽可为破其利器,却也保不得万无一失。毕竟论此能,二人亦是不相上下。”
“不错,单枪匹马若想擒得张清,诚恐难为。”
“看来军师已有计较?”听得公孙胜发问,吴用并未回应,少时却转而言道:“先往聚义厅罢,现时众头领应已聚于厅中,分点兵将了罢。”公孙胜听过,点了点头,二人起身前往聚义厅。
至厅中,众兄弟皆已就位,宋江凛然坐于厅上,无用垂眸,上步走至宋江身边,公孙胜则站于厅下,卢俊义一旁。宋江见人已齐全,起身道:“今日,我与军事商定,分兵两路去打梁山泊东的两个州府,据传,那里贪官横行,百姓疾苦,此次前去攻打一为借粮,二为救济百姓。然此次动兵,万不可惊扰城中百姓。”
吴用此时上步,道:“此次攻城之战,由公明哥哥与卢员外各分点些许将领分两路前去攻打,公明哥哥举兵攻那东平府,卢员外,便去打那东昌府衙。率先攻下城池者……便为梁山泊主。”
“什么!?”此言一出,众将领皆面露惊诧之色,一时间厅下议论纷纷。方才便已知晓这番的鲁智深与林冲只是低了头,不曾言语;李逵撇了撇嘴,重重叹了口气;呼延灼抬手拍了拍眉头紧锁的武松;朱仝、雷横相视一眼,亦是无奈的摇了摇头;秦明扼腕,用力之大令戴总诧异,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看着嘈乱的众人,吴用心中亦不曾好过半分,但事已至此,只得走一步算一步,凛然开口:“此事商议已定,立时点派兵马,及早发兵。”
众人听得,只得拱手领命。
吴用此时却步下厅堂,立于公孙胜一旁。公孙胜顿觉诧异,正想询问,却听得厅上宋江声音响起:“此番出兵,军师与公孙道长便一同随卢员外去攻那东昌府。”众兄弟听得这番点派,心中顿时升起不满:“这却是为何!大哥!”鲁智深本就不满,听得这般调配,早已按捺不住,高声喊道。林冲见状,忙上前拦了鲁智深。
“就是!这,这好没有道理的嘛!”李逵也大声抗议。
公孙胜上步正欲开口却被吴用以眼神拦下,吴用斜眸,神色冷然的摇了摇头,公孙胜便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哥哥,这万万不可。”卢俊义也拱手上步,开口言道:“军师乃为哥哥心腹之人,卢某何德何能,怎敢用哥哥身边最得力之人,这即便卢某先于哥哥攻下州府,亦是胜之不武啊,还望哥哥收回成命。”
“诶,员外言重了。东昌府距此路途更为遥远,加之员外对梁山周围环境不甚了解,有二位贤弟相辅,宋某心中方觉稳妥。”
“可……”卢俊义还要再言,却被另一个声音拦下:“员外莫再推辞,公明哥哥这般思量确无过错,即便哥哥不说,小生也会请命,随员外走这一遭。”吴用说的恭敬,卢俊义一时竟无所推辞。公孙胜看着吴用冷漠的侧脸,不着痕迹的叹了口气低头陷入沉默,看来吴用早已料到宋江要将自己与吴用点派与卢俊义这番心思。吴用用心太深,处处早已先一步替他着想,宋江却好似未曾察觉,这些许时日,宋江与吴用仿若隔了层纱帐,言语间虽与往日无异,可交流之意却愈来愈浅。看着垂眸不语的吴用,公孙胜心中掠过一丝悲凉,细细想过,却不知这抹悲凉之意,因何而起。
待将领分配妥当,众人心中皆有不满,先不说吴用与公孙胜皆点于卢俊义帐下,就连李逵、呼延灼、秦明、关胜这等虎将也归了卢俊义调遣。步军并水军各头领留守山寨,好在花荣与林冲被留与宋江帐下,吴用稍稍宽心了些许。
众人既已领命,便各自散去,吴用转身欲走却听得身后厅上之人开口:“军师留步。”吴用听得便停了动作,向一旁的公孙胜示意,让他先行离去。公孙胜回身,看向站在厅上的宋江,又看了看吴用的背影,怅然叹息,抬步离去。
偌大的聚义厅,只剩下两人,天色已近黄昏,夕阳将两人的身影扯出很长,宋江几不可闻的叹息响在吴用耳边:“军师可有话要说与宋某。”
“分明是哥哥叫小生留步,怎却要问小生是否有话要讲。”吴用垂眸,言语间尽是少有的淡漠。宋江见状暗自沉吟,少时言道:“军师若眼下无事,便请随宋某去一个地方。”吴用并为回应,将目光瞥向一旁,宋江只是静静立于一旁并未催促。良久,吴用阖目,轻轻点了点头。宋江见状,低声笑笑,抬步离了聚义厅,吴用跟在其后。
迟暮之时最是引人哀伤,踩踏着脚下的落叶,二人信步走着。冬尽春来,乍暖还寒,时而自林间穿过的微风令吴用有些瑟缩。宋江回身时,正看见吴用抬手拢了拢衣襟,便将自己身上的棉袍脱下覆在吴用身上:“出来的匆忙,却是忘了军师只穿着布衣,是宋某疏忽了。”吴用抬头,正撞上宋江温和的双眸,立刻将头别了开去:“无碍,有劳哥哥了。”
宋江也未多言,深深吸了口气,重重叹出,清冷的林间空气深入心脾,将浑浊感一扫而空:“走罢。”抬手引了吴用。
待走至断金亭,宋江示意吴用落座。从亭中桌案下取了方棋盘置于案上,宋江坐于桌案另一旁:“想来,还是公孙道长时常会来这断金亭独人对弈,今日,就借他的棋,你我二人对弈一局,如何?
“哥哥若要下棋,何处不可,非要来这林中讨个饥寒之地。”
“军师若真不知为何,”将棋盘置好,白子放于吴用手边:“又怎会随宋某至此?”抬头,只见吴用垂眸不语,似无心回应,宋江便再度开口道:“咳,罢了罢了,就只当是宋某想讨个无人烦扰的清静之地罢。”取了棋子,轻轻置于棋盘之上,清脆的碰撞声有节律的此起彼落,回荡在静寂的林里树间。
亭中两人相默不语,棋子纷纷落下,黑白分明。清风时而掠过,撩起衣襟。亭外树木凋零,风声入耳。枝杈摇曳,瑟瑟作响。好一副安和之景,悲凄之境。
须臾之间,棋盘之上已尽是杀戮,兵马所至,生灵涂炭。吴用步步为杀,宋江却一让再让,一局棋早已忘却成败。看着吴用最后落子之处,他知吴用心中带怨,便由着他步步追杀,只愿他能在这厮杀中卸掉不甘,不将这怨气留在心里,伤至心脾。宋江执棋,沉吟了许久,低低笑过,抬头看向吴用,吴用却好似整个心思都在棋局之上,自始至终并未抬过头。宋江将手中的棋子放回盒中,摇了摇头,低低的笑道:“输了,输了……”
“棋并未下完,哥哥何以言败?”吴用伸手从宋江手边拿过黑子,刚要落下,却被宋江抓住手腕:“军师……”低哑的嗓音,带着些许哀伤,些许恳切。
良久,吴用低垂的头便别了开去,宋江眉间更深了几分。突的使力,起身将那人从座椅上拽了起来,紧拥入怀,将头埋进他颈间。棋子散落一地,黑白依旧,却已杂乱无章。
皆明知这步棋为必然,可当这步棋落下,宋江心中的不舍,吴用心中的不甘,便似这一地凌乱,无从理清,无法排遣。
次日,动兵之时两方相互辞过,分道而行。待行至东昌府外扎营之时已近深夜,公孙胜见眼下无事,便在军中信步走着,恰巧走至吴用帐外。公孙胜见帐内光火摇曳,便伸手掀开帘帐,正见得吴用手持方书,细细端看。
“道长?”听得动静,吴用抬头。
“军师还未歇息啊。”公孙胜笑笑,轻抚了抚胡须。吴用请公孙胜落座,转身斟了杯温茶置于公孙胜手边:“道长深夜前来,有何见教?”
公孙胜抬手,阻了吴用过谦之词,径自落座开口说道:“贫道只是左右无事在军中随意走走,恰走至军师帐外,见尚有烛火,便进来讨个叨扰。”
吴用亦落座,轻声笑过:“呵呵,道长若有事,直言便是。”
公孙胜甩过拂尘,少许斟酌才开口言道:“现如今,你我二人皆被指派来辅佐卢员外,事已至此等地步,军师还有何法应对?”
“道长所指为何?”
“若你我二人皆在这帐中,便是前方守将如何难以应付,恐破城之事亦只在旦夕之间罢。”
“便是来破城,亦要这城池可破方能为之。”吴用沁过茶,摇了摇羽扇。
“哦?军师何意?”
“你我皆知守城之将为没羽箭张清,可他人却不知晓。明日前去城门叫仗,如若此般贸然前去,定沾不得一点便宜。”公孙胜取了茶杯,饮了少许,听得吴用这般言说,杯子停在嘴边,思量了少时,说道:“军师的意思是,若城门不破,便由着它破不得?”吴用垂眸浅笑:“呵呵,正如道长所言,现今即使你我二人有这破敌之法,亦可不言。”
公孙胜挑眉,少时轻轻点了点头。放下茶杯,甩过拂尘,沉吟了许久才再度开口:“贫道仍有一事,还望军师赐教。”
“道长但说无妨。”
“军师可自早便知,公明哥哥会指派你我二人一同前来辅佐卢员外?”
“自是知晓。”
“可山寨兄弟们皆不满公明哥哥此番故意之为,军师心中,可有思量?”
吴用沉吟稍晌,道:“哥哥此番决策,并无过错。”伸手捧了茶杯,吹散热气,沁过少许继续言道:“以卢俊义之能迟早会有攻城破敌之法,你我二人前来说为辅佐,实为平人心。卢俊义初来山寨,功劳尚浅,加之今日之仗乃为赌局,若不与你我二人前来帐中,这山寨的弟兄们又有几个肯为卢员外所用?”
公孙胜听言,轻笑道:“可公明哥哥百般思量,恐亦未想到,军师并无帮辅之心。”
“小生早已说过,这梁山,只得宋公明来坐。”
“所以,这心中的不甘,亦能吞咽入腹?”公孙胜若有所指的用拂尘点了点吴用。
吴用听得这般发问摇了摇羽扇,少时却笑了:“呵呵呵呵,小生虽为局中子,即使异不了黑白,却可颠覆成败。”
公孙胜收了拂尘,也垂眸,轻轻浅浅的笑了。
大事者,不拘小节。这点不甘若无法对结果造成影响,便由着它去。在吴用面前,仿若众人皆是棋子,被控于鼓掌之间,即使对手是宋公明,吴用亦未乱阵脚,步步紧逼,只因他太过明了,何为自己想要的,又何如方能得到。
次日一早,卢俊义便带兵前去东昌府门叫仗,张清出言桀骜猖狂,卢俊义见此番年少轻狂之辈,心火难抑,当先冲了出去,燕青伸手欲阻,却已晚了时机。吴用见燕青欲抢出军阵,抬手拦了燕青。
卢俊义乘马而出,还未看清,本能侧身躲过忽而投至的石子,勒了马颈,眯着眼看向对方阵营当头的青年将领。那石子刮过的地方,火辣辣的生疼,半边脸被这力量激的有些麻木,似是有血流出,伸手抹过,并未理会手上的腥红。
“哼!梁山!卢俊义!不过如此!”张清嗤笑,高声喝到:“我当有何能耐,却不过是山贼草莽而已!”
卢俊义扯了马缰,正要向前,张清看得这番动作,从桶中取了石子,再次打出。正这时,关胜以大刀挡于卢俊义身前,铿的一声,石子被弹了开去,刀锋被这手劲激得嗡嗡鸣响。
吴用眯眼,摇了摇羽扇,示意公孙胜,后者点了点头,高声道:“鸣金收兵!”听得金钟之声,卢俊义与关胜扯了缰绳,向回奔去。
“想跑?”张清夹了马腹,正想追击,抬头却看见分明是正在撤退的梁山阵营中,一袭青衣,坐于马上,轻轻摇过手中羽扇,稳稳的立于回流当中。蓦地,张清不甘的喝到:“收兵!”
吴用眯着眼,看着张清离去,若有所思。
回了营寨,燕青为卢俊义看过伤势,接过一旁秦明递过的伤药,悉心的涂抹在卢俊义伤处。正这时,吴用与公孙胜进了军帐。
“军师哥哥,道长。”秦明、李逵忙上前相迎。点头示意,吴用掠过众人,走向卢俊义。
“军师。”卢俊义见过,忙起身相迎。吴用扶了卢俊义,示意他落座。卢俊义重重叹了口气,道:“唉!这张清此等飞石之能,实难应付,今日若非军师令关胜兄弟相助,卢某……”吴用抬手阻了卢俊义之言:“员外莫要自责,今日换做他人,恐亦应付不得。员外还需安心休养,破敌之道,还需从长计议。”
“有劳,军师了。”卢俊义拱手,燕青便扶着卢俊义出了营帐。吴用转身,目送二人离去。公孙胜转身遣散了众将领,走至吴用身旁:“军师,似已有计策?”
“张清年少轻狂,心浮者,兵家大忌。此番胜出,定助长尔等气焰,我便令他猖狂。”转身低笑:“我已有计擒他。”公孙胜甩过拂尘,亦不追问,只因此时时机尚未成熟。
这番战事一拖便已有数日,这边没有任何进展乃是意料之中,可左右亦不见宋江那边有消息传来,吴用心中不免担忧。叹了口气,靠进椅背,闭目养神。
“报!”突的帐外传来小校报信之声,吴用蓦地睁开眼:“进。”
小校垂首,将手中信札递与吴用:“宋头领急件。”吴用一把扯过信件,挥了挥手,让小校退了下去。看了眼字迹,确是宋江无误,扯开信封,用最快速度将信略看了一遍,每多看一行,眉头就深锁一分。
“咳!”吴用重重叹息,将信件使力扣于案上:“哥哥糊涂啊……”闭目摇了摇头,转身,喝与帐外:“备马!”从榻旁取了围衫,转身出了营帐。
“军师哥哥!”正此时,见得李逵匆匆前来。吴用顿觉无力,这关键时刻,又要因这黑厮误了时辰。李逵急急问道:“军师哥哥,这可是公明哥哥那边有难?那,那俺……”
“铁牛。”吴用阻了李逵之言:“你随我去不得。”
“这,这如何去不得!啊?”李逵掂了掂板斧:“俺好歹可以保你周全不是!”
“你这黑厮,不惹得祸端便是最大的功德。”吴用牵了士卒引来的马,扯了扯马缰,一跃而上。李逵在一旁瘪了瘪嘴,一副委屈。待坐定,突的闪过思量,转头道:“铁牛,这东平府你虽去不得,但有一事却需你去做。”
“啊?何事,何事啊!”听得有事做,便来了精神,这数日扎于东昌府外,攻又攻不得,退又不甘心,可是憋煞了李逵这闲不住的性子。
“你去牵匹快马,速回梁山告与王英、三娘并张青、二娘夫妇知,速速前去东平府帮辅公明哥哥。”
“好,好好!俺这就去,啊!这就去!”李逵一边回身喊着,一边朝马厩跑去。
“驾!”吴用见李逵离去,使力扯了马缰,带了一小队人马向东平府奔去。
越是颠簸,心中便愈是焦躁,宋江心思细腻,怎会犯这般拙劣的错误。信中提及,史进献计,偷进东平府想理应外合,同力破城。本是好计,可入城找寻的这落脚之人竟是花柳女子,红尘女多贪金银,毫无是非之念。如今,数日已去,亦未见史进有半点消息,恐已落入敌手,若已此为质,宋江手足皆受缚,攻不能,退亦不得,这才传信与吴用。
远远望见军帐,吴用使劲夹了马腹。
哨帐士卒见来人是吴用,立时开了营门:“军师!”
“快去通报!”吴用下了马,将马缰甩与身旁士卒,便随着哨卒向中军帐走去。
“报!”哨卒报了信,大步进了中军帐:“宋头领,帐外军师吴用求见。”听得这个消息,宋江急忙抬手:“快快快,快请!”
知晓吴用已到,一旁的林冲与花荣火燎的心情登时缓和了大半。
“是!”哨卒拱手,还未退出营长,吴用便已步入:“哥哥。”拱手迎向急急而来的宋江。林冲与花荣见吴用前来,立时也迎了上去。
“军师来得正好。”宋江一见那人容颜,无着落的烦乱心思,便不见了踪影。
“自从接到哥哥来信,便马不停蹄的从东昌府赶来,不曾耽搁。”
“好好好……”宋江拍了拍吴用的肩膀,免了这寒暄之词,将眼下之事尽数交代与吴用:“那史家兄弟去了已有数日,不曾有半点消息。我等空他已遭不测,又不敢轻易攻打城池,如今真是进退两难。”
“还望军师指点迷津。”林冲也开口请道。吴用无力的叹气,埋怨道:“哥哥真是糊涂,若是我在此,是绝不会让那史家兄弟前去的!”
“哥哥是无奈之举啊。”花荣听此,亦开口为宋江解释说情。听得花荣这般言说,吴用嗔怪的瞥了一眼垂首不语的宋江,继而道:“常言道,娼妓之家最忌讳扯者丐漏走,一单生意一了事,从不念及旧情。纵然是有恩情于她,可最终也难逃那老鸨之手。”听吴用如是言说,宋江补道:“我令那史家兄弟多待了些钱财去。”
“唉呀!”吴用听此,恼上心头:“那就正中下怀了!那娼妓贪得无厌,即收了梁山的钱财又报了官府,两全齐美坐收渔翁之利。”
宋江木讷少时,悔恨不已重重叹息。收紧了眉头,垂首思量:“现在如何是好啊……”
吴用见宋江愁思难解,这眼下还需思量应对之法,只得将这满腹抱怨抛之脑后,开口劝道:“哥哥先莫急,那史家兄弟定是被打入了大牢,营救必然徒增困难。莫不如……叫人再如东平府,扮作逃难之流,待一切打探清楚再做商议不迟。”
“军师作何计划?”花荣听得,急忙讨问。
吴用对眼下形势稍作思量,略部局阵:“需动梁山兵马,令解珍解宝摔五百人攻打汶上县,佯装作打,实为驱赶难民。再令顾大嫂藏在其中,一旦进入东平府便去牢中打听,以感谢旧日恩念送饭为由向史家兄弟传递口信,月尽夜,放火为号。待一切安排妥当,哥哥便可带兵攻入,必成就好事。”宋江有些怔愣,许还在嗔怪自己所犯过错,一时并未反映。
“妙啊。哥哥,军师此计甚妙。”林冲上步道。宋江此时才回神,点了点头:“事到如今,也只有此招了。”思忖过后,急忙起身:“多谢军师指点,你还是速速回那东昌府去,去见卢员外。”
“哥哥放心,依此计行事,必能救出史家兄弟。”眼下既然已有应对之法,吴用再想多留也没了缘由,便应了宋江之言。拱手欠身,退出军帐之外。
宋江目光流连,视线随着吴用出了军营,直至不见对方身影,含笑的眸子立时收敛,冷然道:“传我的将令,全军出动,直取汶上县!”
“是!”林冲与花荣拱手领命。
吴用出了军中大营,迟疑了些许,方回首顾盼。风沙迷蒙,模糊了天地。吴用抬了羽扇,眯起眼看向那已视而不清的军帐,无声轻叹。曾经暗许过你我二人莫在分离,时至今日,这番许诺却依旧只有吴用记得,这番期盼……确是只有吴用知晓便足矣。
今生,吴用毋须你等,天下任你征伐,小生就在你回身之处,待你回眸。
回了营帐,远远便见得公孙胜迎了出来。下了马交与旁人,拱手道:“道长。”
“军师,这般急着离了营帐,可是公明哥哥那边有何阻难?若非听了小校之言,贫道恐至今仍不知军师一日不见是去往何处。”
“有劳道长惦念,哥哥那边现已无事,若事成,恐不日便可破城。”
“如此便好,我方已僵持数日,再这般拖延下去,与我等不利啊……”
“只待公明哥哥事成,我便书信一封,向他请援。”
点燃烛火,宋江坐于案旁扯过小校今日方送来的书信细细端看,轻轻抚过信札上秀丽的字迹,浅浅低笑。自前次犯过错误后,吴用传来书信的次数便显得频繁了,字里行间虽免不了埋怨,却掩不去关怀之意。正这时,门外传来叩门声。
“进来。”宋江放下书信,起身相迎。
“大哥。”林冲推门进来,宋江笑道:“啊,是林教头啊,这么晚了,何事啊?”
“刚才城内传来消息,史进……”低头叹了口气:“未能救出。”宋江听闻,微皱了眉头,垂首踱了两步,兀自低喃:“如此……当如何……”
“啊,方才王英、三娘夫妇与张青、二娘夫妇已至中军营帐,听候调遣。”林冲上步言道,宋江听过浅浅点头:“好,速去告知各位首领前来中军帐议事。”林冲拱手得令,出了房门。宋江也随之其后,向中军帐走去。
“哥哥。”见得宋江进帐,王英等人聚了上来,宋江抬手免了众人礼数,走至厅上落座。少时,林冲并众头领一同进了营帐,稍事寒暄,宋江便起身言道:“方才传来消息,偷入城池营救史进未成,里应外合之计便已落空,明日迎战官军,我等当如何应对,众兄弟有何良策?”
“照直了砍他就是了!还有什么好计策的!”刘唐向前晃了两步:“砍得他个片甲不留,自然就能进城去救那史进兄弟了不是!”
“这少了黑炭铁牛那愣头青,到让你给补上了,啊?”王英蹭了过去,伸手拍了拍刘唐的脑袋。
“去去去!”刘唐哪里依得,抬手把王英的手拍开。三娘急忙把王英拽开,这正事当前,怎可这般胡闹。宋江见得,却也未开口喝斥。林冲此时上步,拱手言道:“大哥,若擒得董平入帐以其为筹,换得史进兄弟可好?”
“诶?对对对!用他们的人,换咱们的人,这好!这好!”王英急忙附合道。
“如若将之擒来……”宋江低头深思,片刻再抬头,道:“好,就将他擒来。”转身凛然发令:“明日之仗,花荣贤弟随我前去应阵。”
“是。”花荣拱手得令。
“林教头并刘唐兄弟各率五百弟兄伏于两翼,待诱其入我军阵,杀将出来,断其后援,破其阵势。”
“得令!”
“阵势若破,尔等定慌不择路,王英夫妇二人与张青夫妇二人,于两条官道沿途设伏,无论他跑与哪方,定要将他擒得。”
“好!”
“如此,便去准备,明日一仗,必挫其锐气!”
“我等领命!”
擂鼓轰鸣,风沙阵阵,楚汉已分,两军对峙而立。见得对面来人,宋江弯了眉眼,道:“来将可是东平府的董平将军?”听得宋江唤过,董平愤然夹了马腹,迎出阵外,冷然嗤笑:“哼!宵小之辈,也配直呼本将名号。你那史进已被我派兵围在监牢,里应外合之计已破!够胆量的,就跟本将比个高低!”
“大胆董平!吃韩滔一棒!”韩滔策马抢出营阵,直逼董平而去。
交锋之时,董平扬枪将韩韬奋力冲至的铁棒挡了开去,战马竟因韩滔之力退了两步。见未伤他,韩韬立时转了铁棒挥将过去,董平横过长枪,以枪身相抵,卸去了韩滔的力道,仰身躲过横扫而来的铁器。转手枪头刺入地面,翻身而起,一脚便将韩滔击于马下。
韩滔落败,董平见韩滔身手将将如此,高声笑道:“梁山贼寇!不过如此!”韩滔虽心中自是不忿,可明知技不如人,便只得吞忍。董平举了枪棒,直指梁山阵营:“宋江!你们这些贼寇!谁敢来送死!”宋江并未言语,众将未得令亦不敢自行上前,董平见得这般,更傲了士气,仰首大笑,转而嘲与韩滔:“没人敢来救你了吧!”
前番侮辱之意早激怒了梁山众人,这般嘲讽言语更是叫人怒不可遏,徐宁怒而喝道:“什么双枪将!竟然侮辱我梁山兄弟!待我前去拿你!”起手勒了马缰,直逼董平而去。侧身晃于马侧,奋力踩了马镫高高跃起,长枪举过头顶,奋力挥下。董平立时横举枪身,想抵开徐宁的攻击,可徐宁所用乃钩镰枪,虽算不上特别利器,枪法却是另类,枪身柔韧,枪刃处带有钩镰。此番相抵,加之徐宁用力之大,枪身堪堪弯了下去,钩镰直逼董平背后扎去,董平见状,迅速转身,躲了这致命一创。
徐宁落下,脚踏马鞍立于马上,以高低优势,处处压制董平,挥枪而下却被董平挡住,转了枪身,人直直向后倒去,钩镰将将卡在董平的枪身之上,以整个人身之重量制住了董平的长枪。董平奋力夺了数次皆未果,见这般,董平突地拧动枪身,本是一体的长枪竟一分为二。徐宁失了支点,直直向后倒去,立刻转了枪撑于地面,却未来及回首,便被董平举枪击于马下。
翻身而起却连连退步,待站定,韩滔迎了上来:“徐将军,没事吧!”徐宁却笑了出来,道:“这小子真有阴招。”董平所持长枪,旋开活扣便可分为两支,这便是双枪的来由。徐宁回首说与韩滔:“你先撤,我好好收拾他。”说罢,扬起枪便冲将上去。
转眼间便已下十数回合,见徐宁愈显吃力,花荣揽过长弓,架与羽箭刚刚撑满,便见宋江抬手阻拦:“休要伤他。”花荣落了弓,宋江赞叹道:“董平真是一员不可多得的猛将啊。”
“大哥!再过几个回合董平就占上峰了!”说罢,再次忿然抬起弓箭。宋江却再次出声阻拦:“传我将令,鸣金收兵。”
徐宁听得金钟之声,手腕使力便将钩镰枪向董平扎去,董平侧身躲过,再回头徐宁已然回身上马,从他身边呼啸而过。一手抄过戳于地上的长枪,一手勒紧马缰,撤回军阵。
正战在兴头上的董平怎能轻易罢手,翻身上马,高声历喝:“梁山贼寇哪里逃!给我杀!”一声令下,官军纵马而出,眼看就要冲至梁山营阵,此时早早便伏于两翼的林冲与刘唐率领士卒围而杀出,董平见事态不妙,紧忙止步:“不好,中计了!快撤!”调转马头向回奔去。
徐宁回身,见得援军已到,便高声喝道:“弟兄们,冲啊!”两军交锋,便是无休止的拼杀,花荣也持枪纵马,攻入军阵,几番拼杀正巧来到董平跟前。林冲此时也将将到此,二人合力牵制董平。
林冲枪术鲜有人能出其右,董平应对愈显吃力,为不伤及他,林冲处处留手,只为压制其势,乱其阵脚。三人厮打一番,虽未能成擒,却将其击于马下。董平奋力拼杀,然气势已乱,慌忙中夺路而逃。
林冲等人将残余并将铲除,归了军阵:“大哥。”宋江点了点头,应过众位将领,开口道:“收兵回营。”
几近入夜,便见王英等人押了董平进了中军帐。董平言语间尽是谩骂,这可惹得王英心中忿然:“跪下!跪下!”一脚踹在董平小腿上,董平应声跪地,王英继而喝道:“叫公明哥哥好,再磕几个响头。”
“王英。”见王英这般相待,宋江开口唤过,抬手摆了摆阻了他这般无礼。
“哥哥。”张青见宋江有意庇护,向前上了两步,走至宋江跟前:“哥哥,这厮骄横异常,不如一刀捅了他!看他还横!”
“是啊,对对对对。”王英听言,连连称是。
“我叫你们将董平将军请到我的帐中,如何绑了他?”宋江冷然问与张青。
“哥哥,这……”
“快快松绑。”并未理会张青的不解,宋江继而言道。董平听过这般,却冷然嗤道:“要杀便杀!休用这些贼寇的伎俩!”
“嘿?”王英声调拔高了好几度,低了身子,凑近董平:“你倒来了气节了。”直起身子,从身侧抽出短刃:“哥哥,”伸手将短刀抵在董平颈间,抬头说与宋江:“要俺说呀,一刀结果了这厮算了。”
“你们且退下吧,”宋江开口阻了众人激进之言:“我与董将军有话要单独说。”王英听言,撇了撇嘴,忿忿的将短刀收回,与张青等人一同退出军帐。
为董平松了绳索,宋江抬手引了董平落座,董平倒也不客气,狠狠坐进座椅。宋江低声笑笑,坐于临旁,为董平斟了杯温茶,双手捧与董平:“将军,请喝茶。”见宋江如此恭敬之态,董平却愈发不屑与之相对,非但未接过茶杯,还将脸别了开去。宋江见这般却也不以为意,将茶杯放回案上,弯了一双凤目,浅浅笑过,沉声劝道:“董将军,我水泊梁山自聚义起,替天行道,除暴安良,所到之处无不深受当地百姓的欢迎。”言及此,叹了口气,郑重言道:“黄天在上,然贪官当道,恶霸横行,鱼肉百姓,皆非你我之责任。董将军,我众兄弟据守梁山实属无奈。若有朝一日圣上下诏,你我有了报效朝廷的机会,岂不更是加官进爵的正道?”
“军为军,寇为寇,岂能相提并论!”董平愤然喝斥,宋江却笑过,抬手驳了董平之言:“将军此言差矣。时下当今,军不为军寇不为寇啊,官府军士净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此类尚且如此,何谈文武百官?”
“待我董平飞黄腾达辅佐圣上之时,天下,必然太平!”董平自怀有一腔报国心,虽武艺卓群,却亦是个莽然的汉子,宋江听着他天真的言语,畅笑出声。少时,却敛了笑意,如若任其一意孤行,只怕他耗尽了胸中热血,也拗不过朝中恶佞。层层盘扣,处处高压,如何飞黄腾达,怎得天下太平。
董平听得,自认无法苟同,蓦地起身,怒道:“你!你休要动摇我心,再说下去,休怪我拳头不识人!”
宋江所劝句句肺腑,即使董平恶言相向宋江也还是要直言相劝,甚至言说,如若董平肯拜于梁山,这寨主之位宋江亦可双手奉上。
正在这僵持的当间,有人进了军帐,宋江抬头看去,正是前些日被派去城中传书信与董平却被其杖责驱回的郁保四与王定六二人。这二人本与董平是旧识,奈何董平心中早已将其视之为贼匪之流,本有杀心,可那城中太守确是顾及梁山威名,拦了董平,将二人杖责之后,便遣回了梁山营帐。
二人进帐,拱手见过宋江,便将近日所查细细道来。原是二人知晓董平身世,为不令其继续走这错路,特往河东上党郡走了一遭,求得证明董平身世之物识。
董平年幼之时,河东上党郡蹭惨遭屠城,而率兵进犯的正是董平现在辅佐之人——东平府太守,程万里。当时程万里见董平年幼,正巧膝下无子,便将其留在身边,教与武艺文法,为己所用。
董平听得,认定这只是二人的离间之言,冷然言道:“我如何信你们。”
郁保四听言,从怀中取出一物递与董平,这正是二人跑遍上党郡方才寻得的物识。董平伸手接过:“这……这难道就是从河东上党郡找来的?”指腹轻轻摩挲,手中触感冰凉。王定六听得发问,细细言道:“正是,你双亲临终之前将此玉一分为二,一半放在你身上,另一半交给邻里老太,以便将来认你还家。”
董平从怀中小心翼翼的摸索出什么,与手上之物轻轻相对。两块半玉,稳稳相扣,严丝合缝。盯着手上终得完整的玉佩,董平低声叹过,闭了双目,深深吸了口气,心中已有定夺。回了身,重重跪了下去,拱手言道:“宋头领,小将是被擒之人,千刀万剐实属轻罪。梁山不杀乃是大恩,让位寨主更叫小人受宠若惊,我愿意入伙梁山,杀回东平府,取程太守那厮的狗头!”宋江见这般,急忙上前将董平扶起,听得董平愿为梁山所用,顿时欣然,立时点派了明日随董平攻城的兵马。
待诸事安排妥当,三人便离了军帐,宋江看了看帐外天色,长长舒了口气。这董平投于梁山,心中最大的顾忌便已了却,回身坐于案旁,取了纸笔,将近日之事细细拟过,点了小校,速传去东昌府外,梁山大营。
宋江目送小校离去,便起身回了自己的营帐。
将信件读罢,吴用垂了双眸,抬手轻抚了抚胡须,少时,取了手旁羽扇,起身走出营帐。
说与小校前去通报,吴用便站在帐口等候。不消片刻,卢俊义便大步迎了出来:“军师,快快请进。”卢俊义抬手引过,吴用浅浅点了点头,随卢俊义步进营帐。
“军师深夜前来,定是有要事相商。”卢俊义引了吴用落座,斟了杯茶,推至吴用面前。吴用垂眸看着面前的雾气,思量了少许,方开口言道:“我等已在此地耗费了些许时日,却一直相持不下,小生本是公明哥哥说与前来辅佐,未料想……”吴用叹了口气,满目歉疚:“未料想竟已至此等地步,也未能帮上员外分毫,小生深感惭愧。”
卢俊义闻言顿生惊诧,紧忙抬手拦了吴用之言:“军师莫要再说这般,这并非军师之过。”将手落于桌案,重重叹息:“果真天意若如此,便强求不得。公明哥哥大义,令军师与公孙道长一同前来帮辅,谁蹭料想会遇之这番情况。莫说军师,亦连卢某也未有万全之法啊……”
“诶,”吴用抬了羽扇,阻了卢俊义:“员外过谦了,那曾头市一役,小生亦无从帮衬,员外却已有破敌良策,此番征战,恐员外早已有所谋划了罢。”
卢俊义摆了摆手,摇头叹道:“不瞒军师,卢某实无应对之法。如今战局确不能与那曾头市之战相并而言,公明哥哥曾言说,不得惊扰城中百姓,强攻不得。城前有战将相阻,偷其后又违了道义,这……唉!”吴用摇了摇羽扇,突地转了话锋:“也不知……公明哥哥那边,战况何如……”
“啊,”卢俊义听得这话,正了色,道:“方才小校传来消息,公明哥哥已将东平府御城之将纳于梁山旗下,破城,量只在旦夕。”言及此,卢俊义垂了头,饮了杯中茶,再度开口:“卢某,果真如此无缘。看来,有一事,须劳烦军师了。”
“哦?何事?”
卢俊义拱手:“烦请军师书信一封传于公明哥哥,我等再此地僵持也不是长久之事,还望哥哥得以前来相助。”吴用听过,闭了闭眸子,摇摇羽扇,点头应允:“好,就依员外之言。”抬头看了看天色,起身道:“不觉间夜竟已深,”转身拱手:“小生就此辞过,不扰员外休息了。”
“军师言重了。”卢俊义抬手送过吴用,吴用微微欠身,转身走出军帐。
吴用些微眯了双眸,回首看着卢俊义帐口良久,仿若笑了笑,抬步离开。手中捻着宋江今日送抵的书信,将头倚在窗棂上,把目光散向窗外,若有所思。此番故意前去卢俊义帐中,只为讨得卢俊义请援之言,这请援之意必由卢俊义提起方为稳妥,若吴用私自代其为之,恐有说辞。
现如今东平府已破,吴用心中顾忌便了,只待宋江前来,再攻下东昌府,梁山便可无忧。其实,选定东昌与东平两个州府,吴用亦是思量再三才选定的,这两处官僚之地离梁山最近,如若不及早铲除,待朝廷发兵,屯兵于此作为据点,对梁山将会是莫大的威胁。
次日晌午刚过,便听得小校来报,宋江将至军中大营,卢俊义听得,早早便迎出帐口等候,待了些时,便听得小校喝道:“宋头领到!”卢俊义急忙迎了上去,拱手道:“见过哥哥。”宋江急忙阻了卢俊义的礼数:“卢员外。”待站定,宋江关切道:“员外一别憔悴了。”
听得宋江之言,卢俊义沉叹口气:“惭愧呀……”微微摇了摇头,继而说道:“卢某真是如此无缘,兄长派吴学究、公孙胜帮我,本想一举成功,谁料又逢敌手。”转而拱手言道:“害得众兄弟领兵来救。”
宋江却出声笑过:“员外何出此言,我倒不信,有什么人能够难倒员外,却还胜得过那史文恭的刀枪马匹?”
卢俊义稍作思量,将近日战况简要言与宋江知晓。正说着,营外小校近前禀报,张清部已在辕门外求战,气焰着实嚣张。宋江听过,轻挑了嘴角:“好,我等且出去会他一会。”
远远见得张清,傲然坐于马上,眉目清秀,却是一般少年模样。
“汝等草寇!仗着一帮庸才蠢将,便做梦来取我东昌府!?如今死的、伤的,尸体也都发臭了!再看你爷爷手段,如此,做缩头乌龟了!不敢出来了!退兵了!梁山?宋江?卢俊义?笑话!”张清狂傲的扯了嘴角,冷声嗤笑:“就这样还敢下山来挑衅?今日得遇你爷爷我,一个来一个走,两个来两个逃!”
宋江侧身凑近吴用,吴用感到宋江动作,便迎了过去。
“真乃骠骑将军也。”宋江低声道,吴用垂了眸,心中已知应如何应对。
“宋江小儿!你敢与我一战?”张清轻狂的笑道,持了枪,直指宋江。
徐宁心中气愤难抑,这般挑衅于梁山,是可忍孰不可忍,抬手捞过钩镰枪便杀将上去。可谁知,张清却并不急着出阵迎战。待徐宁杀至,只交过几回合,张清却挑了时机,弯了膝盖,脚跟处悬有竹筒,踢过筒底,便有石子从里蹦出。
张清握了石子,猛然放手掷出,正取了徐宁头上护盔。这力道不容小觑,徐宁摔于马下,脑中的晕眩感好些时都未缓和过来。
张清已枪挑起徐宁落于地面的钩镰枪,奋力立于地上:“宋江!你好歹派个有本事的人来啊!”张清此番战利,心中更是猖狂,好一顿讥讽。
李逵哪忍得下这通数落,抄了板斧就要冲将上去,花荣见过,却抬了枪阻了李逵的脚步。抄过长弓,引了箭于弦上。
张清又从筒中取过石子,待花荣脱手,箭离弦而出,直指张清。张清立时掷出石子,阻下了花荣的利箭。
呼延灼、雷横、朱仝、关胜、董平,数员大将一一迎出军阵,却皆未至跟前,便被石子击于马下。刘唐也被张清擒了去,张清气焰更旺,李逵却按捺不住,举了板斧便冲杀上去。索超见李逵徒步上前,便策马而出,为其掩护。
见得这般阵仗,张清的副将,花项虎龚旺并中箭虎丁得孙,一同驭马出阵。
李逵心中早已怒意难耐,见有人上前,便将满心愤怒皆化作力气,奋力抵过龚旺两次侧攻,又以双斧扛掉龚旺由上挥下的长枪,右手握紧了板斧,抡圆了臂膀,挥向马头。一声闷响,龚旺便连人带马,都直直摔了下去,龚旺甚至被这蛮力甩出数尺。
索超此时也以长斧与丁得孙周旋,丁得孙难以招架急先锋的势头,也被索超击于马下。
索超举过长斧,正欲挥下便被张清投而掷至的石子正中眉心,摔在马下。李逵板斧也已挥至,却突觉面前咧过一阵风沙,还未来及反应,突听铿的一声,李逵面前便停着林冲的枪头。
林冲收了枪,怒而瞪视着张清,张清见两员副将皆有被擒之危,扯了马缰便要迎出军阵。花荣见张清这般动作,愤然抄过长枪夹了马腹就要冲将上前,却在此时,张清军阵中传来了金钟之声。
“啧!”张清狠狠嗤道,不耐的看了看军中营后,本来战的正酣,这扰人的声音惹的张清心中顿生不耐。怎奈何军令已下,又不得不听,狠狠瞪了一眼宋江军阵,勒了马缰,带兵撤去。
花荣见张清转身离去,愤恨的将手中长枪掷于地面,心中甚是窝火。林冲听得金钟之声,深深皱了眉头,奈何别无他法,只得泄气般的低叹。
吴用抬了羽扇,看张清带军离去,幽声说与宋江:“如此看来,单人独马必不能胜他。”宋江听得,低了眉眼兀自沉吟。
回了军帐,让军中郎中悉心为众头领看过伤势,宋江来回踱着步子:“今日那张清用了不到片刻功夫,竟用石子连伤我数员大将。连关胜将军并呼延将军都受了伤,”关胜与呼延灼听过此言,摇头叹息。宋江又踱了数步,沉道:“真乃是员猛将。”
“此人全仗龚旺、丁得孙为羽翼,既然羽翼被擒,我们可用良策捉获此人。”卢俊义已与张清有过数次交手,终而得以此番结论。吴用听过,也出声言道:“自古骄兵必败,我看那张清年少轻狂,料定他是个骄傲浮躁之人,我心中已有妙计捉他。眼下当务之急,是要把这些受伤的兄弟们送回山寨休养,再做计较。”
宋江听过众人所言,缓缓点了点头。
遣散了众人,宋江转而道与卢俊义:“这些日来,战况皆是如此?”卢俊义听言,摇头叹道:“唉!说来惭愧,近日来每每攻至城下,皆被张清阻了回来。”
“受伤的将士们如何。”宋江继而问道,吴用向前上了两步:“皆在帐中休养。”宋江乍听略有诧异:“快带我前去。”吴用点了点头,卢俊义抬手引了宋江。
行至军帐,看过伤员伤势,宋江眉宇渐深:“这些受伤的兄弟该送回梁山休养,却为何在此耽搁。”
“兄弟们说,要等哥哥打进东昌府活捉张清,方回梁山。”卢俊义解释道。众兄弟听得,立刻出声附和,这些许天受过的憋闷气,早将众人激得义愤难平。如若就这么回了梁山,众兄弟心中难免不甘。宋江左右看过众人,凛然道:“传令,火速派人回梁山,急调水军,将寨中所有受伤兄弟,悉数运回梁山休养。”
“哥哥!我们不会梁山!我们要活捉张清!”众兄弟听得宋江这般安排,只觉不可,纷纷出声言道。吴用见这般,出言安抚:“兄弟们,”待众人静下,吴用继续说道:“且听哥哥的话,先回梁山疗养。实不相瞒,留你们在此,不仅会加剧伤情的恶化,还会增大粮草的支出,对我军折损更。如今战事有变,不出三日,我们定拿下东昌府擒得张清,为弟兄们报仇,出了我们心中这口恶气。”说及此,公孙胜听过也上步言道:“兄弟们,军事此言有理。为了梁山大义,你等暂且回山养伤罢。”
卢俊义掠过公孙胜走至宋江面前:“哥哥,这护送伤员一事,交给我来处理。”
“不可。”宋江还未及开口,吴用便出声制止:“员外只管倾注全力对付张清就是,运送伤兵外加捎带粮草,我已吩咐人去准备,”转而看向宋江:“只需哥哥下令。”若卢俊义参与此事,恐会扰乱吴用所做盘算。宋江虽不知吴用心中思量,但思及此时若少了战将,恐于时局不利,便迎了吴用之言:“员外不必劳心,军师早有打算。”卢俊义听过,点头应允。
回了军帐,辞过卢俊义与公孙胜,吴用随宋江进了军帐。
长途颠簸,又未来及落脚便前去应战,时至此方得以稍歇,宋江难免神色疲惫。吴用捧了茶递与宋江:“哥哥歇息便是,其余之事,只需交与小生。”
“军师,似有计策?”宋江眼中闪过一丝猜忌,并没有逃过吴用的眼睛,吴用清浅的笑笑,坐于一旁:“今日得哥哥相助,擒得龚旺、丁得孙二人,没羽箭张清便失了屏障,此时定是心气难平。”
“嗯……”宋江点了点头,将心中的疑虑压了下去。吴用摇了摇羽扇,他自是知晓方才宋江是对自己前来辅佐之事略显怀疑,此般故意有计不言。这番说辞,便了了宋江心中疑虑,殊不知,若早些便似这般车辕战,那龚旺、丁得孙二人,恐早已擒于帐下,可那时人心不齐,力不尽,只得宋江前来,方可有断金之力。
垂了眼眸,吴用继续说道:“张清年少气盛,此番收兵之前又从未于我方吃过亏败,现如今左右臂膀皆失,心中定是万分急躁。此人阅历尚浅,心机轻浮,我等便可借此时机,智取于他。”宋江看向吴用:“军师若如此成竹在胸,某,又如何推他?”宋江低声笑笑,饮了口茶,将杯碗放于案上:“此事便交与军师。”
吴用拱手领命,欠身退出军帐。
“通报神行太保戴宗并林教头,来我帐中议事。”说与帐前士卒,吴用抬步离去。少时,便听得帐外戴宗与林冲前来,将之请进,吴用开口道:“此番烦请戴院长速回梁山,告知步兵并水军个头领知晓,分两路运送粮草,水军由张横、张顺二位头领先行,偷偷由水路运至军中大营。步兵由武松并鲁智深护送,另派阮氏三雄于水路相佐。遣之细作,将我等押运粮草之消息散于东昌府知。”转而道与林冲:“林教头暗中随行,若东昌府得知我等有粮草将至,待探听清楚,定会派张清从中拦截,毕竟与梁山对峙数日,城中早已消耗殆尽。若尔等前来,便静待其事成,警惕松懈之时,和阮氏三雄之力,定要擒得张清。”
“得令。”二人拱手领命,转身出了军帐。
待诸事安排周妥,时已至夜。左右眼下无事,便准备将各中安排言于宋江,好令其安心。正这时,小校前来报之,朝中宿太尉遣人送与密信一封。吴用抬手接过,摆了手遣退了小校。
吴用执了信件,走至宋江帐外,低声唤过帐中之人,少时方听得回应之声,吴用掀开帘帐,果真见宋江面色疲惫却仍未歇下,心中不免哀叹。正了色,吴用将信递与宋江:“宿太尉差人送来一封密信。”
宋江接过信札,映着烛火细细端看,少时将信中之言说与吴用:“童贯派特使巡视梁山周边军寨,明里是要犒赏三军,暗中却要将守城将士的家眷扣留拘押,张清便在其中。”吴用听得这般消息,不由叹道:“真是天助我也……”
“嗯……”宋江点了点头,做了思量,道:“先派人打听张清家眷现居何处,然后想办法劫上山。”吴用听过,点头应允:“如此一来,收服张清又多了一成把握。”
宋江松了口气,转而问道:“粮草今夜能到吗?”
“啊,哥哥放心,有武松和鲁达二位兄弟押运,万无一失。”
“好,有劳军师了。”宋江听得,弯了一双眉眼。
吴用目光有些游移,待了少许走至帐口稍稍观察,少时又走回宋江身旁落座,低声道:“粮草已由张横、张顺二位兄弟悄悄送至军中营帐,若小生所料不错,不过今晚,林教头便可将张清擒于帐下。”
“哦?”
“我先前已派人将武松并鲁智深押运粮草之事散于东昌府,若那太守得信,必会令细作前来打探,前番言词亦只为防于万一。此刻我已令林教头前去帮辅,又有阮氏三雄左右,量不消片刻,便会有消息传来。”言及此,吴用又思忖了少许,再度开口:“此次若擒得张清,他心中自是不服,哥哥便将之放回。”
“哦?却是为何?”
“我等若将之安然遣回,其先便可落得仁义之名,其次……张清被我等擒获之事若传于东昌太守刘恒耳中,恐起猜忌,这于我等日后挑拨两方关系便有了先机。加之借由宿太尉信中言及之事,张清上梁山,便可水到渠成。”
宋江轻轻浅浅的笑着,看向吴用,吴用却不疾不徐的为宋江与自己各斟妥一杯茶。宋江眉目间笑意渐浓,良久,开口问道:“军师,果真无应对之法?”吴用却好似早已知晓宋江会有此一问,捧了茶,低头吹散热气:“哥哥确是不信小生?”稍稍沁过,才抬眸看向宋江。
宋江笑意渐浓,最终畅笑出声,状似无奈的摇了摇头,却只字未言。吴用却又垂了眸,将杯中苦茶饮尽。我心昭然若揭,你却时时自欺,我亦不愿直言,你若这般逃避,我便任你脱逃,终有你无处可遁之时。
时至凌晨,便听得小校来报,众人已擒得张清,正至中军帐。宋江闻言,起身走了出去,吴用紧随其后。
待了少时,方听得帐外嘈杂声传来。吴用起身走至宋江身边,林冲率先进了军帐,拱手请过宋江。阮小七并阮小五一左一右将张清押进帐中。
宋江放下方书,些微眯了眼,冷然挑了嘴角看向厅下之人:“没羽箭,张清。”
“正是!”张清心中自是不忿,口吻中也捎带些不耐的意味。
吴用摇了摇羽扇,向前走了两步,开口问道:“张清,你可服?”
“哼!”张清对此嗤之以鼻,将头别了开去。宋江见状,低声笑过,起身走至张清面前,笑道:“想必是不服啊,嗯?”未理会张清的怒气,宋江看过林冲,又转身看与吴用。吴用也低声笑过,摇了摇羽扇,走至宋江身边站定。
“嗯!果然是不服。”宋江上下打量了稍时,这副湿淋淋的狼狈相,却丝毫也没掩去张清的英气,宋江转而言道:“林教头,你说呢?”
林冲浅浅笑过:“张清兄弟当然不服了,跟我交手之时,石头都未及出手。被逼入水中,又被阮氏三雄擒个正着。心里啊,恐怕一千一万个不服呢。”
“哼!”张清嗤道,宋江与林冲这般摆满了长者架子的言说姿态,惹得张清实为不满:“我今日若是骑了马,与林教头单打独斗,还不知是谁得胜!”林冲听得,轻笑着绕到张清面前:“这还不容易,这里有的是好马,随便你挑上一匹,咱们上马再战。”
“在你们的地盘,我就是赢了,也无济于事!”
“且慢!”吴用听至此,突地出声喝断,越过宋江与林冲,走至张清面前,虽是看着张清,却是言与宋江:“公明哥哥,”抬了羽扇,为张清掸了掸身上的积水:“张清兄弟要是这么想,咱们可就不要留他了。”
“嗯!”宋江痛快的应过:“既然无心,留也无用!”摆了手,转身坐回椅上。阮小七在一旁左右顾看,突觉不妥:“哥哥!公明哥哥!”追了宋江急忙上前抢道:“公明哥哥这话说得可不对呀!这厮可打伤了我们好多兄弟,又让我们损失了那么多粮草,费劲九牛二虎之力才抓到他,留着无用,杀了便是嘛!”
“诶,”宋江阻了阮小七之言:“小七这话说得就小气了,粮草有那么重要吗?就当寄放在东昌府里,我们梁山做事,总得让人心服口服啊。”
阮小七前后看了看:“哥哥!”还要言说,却被宋江拦下:“小七,让他走罢。”抬手摆过:“诶,等等。”突地又想到什么再度开口:“取一套干爽的衣服来,让张清兄弟换上。”张清听过这般,看向宋江的目光中尽是怀疑,宋江却只是淡漠的笑着,不显声色。少时,张清犹疑的开口道:“果真放了我,重新开战?”
“呵呵呵呵……”宋江低声笑过,俯了身:“你看我像说谎的人吗?”抬手引了张清:“大门就在你身后,即刻便可以走。”
“那……那我那两员副将何在。”
“张清!”听得这般过分之词,阮小五并阮小七终于忍无可忍,一并高声呵斥。阮小七指了张清:“休要得寸进尺!走!”推了张清一把,将之遣送出帐。
宋江低声笑过,目送众人离开。
次日一早,众头领便皆至中军帐,宋江坐于案旁,沉吟了少许,道:“昨夜宿太尉派人送至密信一封,信中谈及童贯有心将守城将领的家眷予以扣押,以防将领弃城投敌,这当中,张清的家眷,亦在当中。”吴用摇了摇羽扇,补充道:“昨日我已连夜遣人探得张清家眷住处,还需及早将之带上山来。”
“如此,卢某愿走这一遭。”卢俊义上步拱手请命,吴用回身看了宋江一眼,后者点了点头,吴用便拱手道:“劳烦员外了。”
“言重。”卢俊义欠了身,坐回椅上。转了念,吴用继而言道:“还有一事,须有人做得。”略看了众人片刻,最终走至燕青身边:“燕青兄弟,这东昌府,你可愿前去?”
“军师吩咐便是,”燕青拱手欠身:“小乙但听派遣。”
“好,”吴用以羽扇搭在燕青肩头:“燕青兄弟便潜进东昌府,定要想方设法将张清与官府之间的关系撇清,将之带回军营。”转与卢俊义:“员外辛苦,尽早将其家眷救下。”卢俊义听言,抚了抚胡须,点头应过。
“如此,梁山便又可多一虎将。”宋江起身,走至厅前:“至那时一举夺下东昌府,我梁山,便又少了一处威胁。”
“我等听从调遣!”众人拱手得令。
众人散去,吴用看过天色,转身与宋江拱手请辞,便离了军帐。
宋江看着吴用逐渐融入夜色的身影,怅然叹息。如今梁山之势正旺,若与贤者为其首,招安之日必然可待。可如今,万般手段皆用,这头把交椅却如何也让之不出。自何时起,吴用与自己也愈走愈远,这万不是宋江心中所愿,可当务之急乃是为梁山奔个前程,这心中私欲……
垂首皱了眉,沉沉叹了口气。吴用生得聪颖,自己的心思他不会不知,可这冷淡之意究竟为何。
望向头顶深邃的黑幕,苍白的月光均匀的涂抹在云里雾间,宋江无力的合了双眸。
“加亮……”
次日一早,宋江早早便至辕门外送别卢俊义并燕青二人,悉心嘱咐燕青,若得张清,便立时带与中军帐。
燕青听过,拱手领命,上马离去。
目送二人离去,宋江在营门口徘徊了许久,才向吴用的军帐踱开步子。
走至帐外,犹豫了良久才开口唤过,待了稍时,帘帐被掀开,吴用垂了眸,伸手引了宋江进帐。
“哥哥前来所为何事?”将方才还在翻看的方书收拾妥当,吴用捧了温茶,放在宋江手边。宋江低声笑笑,有些许心虚,总不能言说,只是想来看看,这般唐突之言罢。吴用见宋江但笑不语,也不催问,静静坐于一旁。
终究让宋江笑的有些发毛,吴用无奈的叹口气:“哥哥向来事物繁忙,今日却有闲时来小生这。还望哥哥恕小生愚笨,莫要再笑的这般不明所以。”
宋江敛了笑意,将头转了开去,却依旧不曾言语。吴用见状,摇了摇头,沉声说道:“哥哥既然无事,小生到有一事要说。”
“哦?何事?”宋江一听,立时来了精神。吴用只觉既好气,又好笑,旁人认得宋公明沉稳干练,可只有自己知晓他亦时时这般孩子气。顿了顿,吴用才再次开口:“哥哥以为,那没羽箭张清,如何?”
“如何?”突地被这般问及,宋江低头思量,沉吟稍时:“若论谋略,其远不及似卢员外、关将军此等大将,如言之武艺……暗器虽为一流,刀剑之术恐难为上乘,比上,虽有不足,若比下,却着实有余,以一人之力便可抵众人强攻之势,实是一难得的将才!”宋江满目赞赏之意,言至此却稍稍敛了笑:“可眼下,许是年少,锋芒过利,心气浮躁,万不可妄加重用。”
“不错。”吴用听之,摇过羽扇:“若非他此番鲁莽妄为,前次小生也无把握将之擒下。”抬眼看向宋江,稍稍靠近些许:“此番燕青前去若能笼得没羽箭于帐下,确不可娇宠待之。利器者,虽当磨其锋芒,却不宜尽显其外,失了张力。”
“军师的意思是?”
吴用直了身子:“我等苦于心计招揽其入伙梁山,他心中定觉傲然,此番若得见,必需缓其冲力,遏其气焰,消其锋刃。若此人真为可造之材,定能知晓你我这般用心。”宋江稍稍皱了眉,点了点头:“虽失礼,却不失义,便依军师之言。”
几近入夜燕青便带着张清入了梁山大营,吴用从篱障后闪出身,垂眸摇了摇羽扇,心中宽和不少。正此时听得身旁脚步声,转头看去,公孙胜眉目含笑正看着自己。吴用却只是与之对视,不曾言语。
轻抚了抚胡须,笑道:“军师因何在此,却不进军帐?”最终还是公孙胜忍不住,先开了口。
“道长果真是闲暇之人。”
“唉……”公孙胜甩过拂尘,佯作叹息:“夜深人静,怎奈无心睡眠。”吴用听了,畅然笑道:“道长有何话说,直言便是。”
公孙胜伸手引过吴用,二人在营中信步而行。
“军师心中,似乎仍在责怪公明哥哥?”
“责怪?”吴用听过这个字眼,不禁挑眉,少时浅浅摇头:“不是责怪,”低了眼:“只是无奈。”抬手摇了摇羽扇:“公明哥哥一心为梁山前途着想,只愿梁山首位能以威望之人居之,却不曾细想,朝中威望再大,也抵不过众兄弟心中难向。梁山不乏名震朝廷之人,却各个皆做不得这梁山寨主,并非无其能,实为难抵众人心之所向。”
“可军师此番用心若不言明,公明哥哥要何时方能知晓。”吴用清浅的笑笑,摇了摇头:“说不得……说不得……”
“哦?如何说不得?”
看向公孙胜,少时又将目光移开,笑道:“说到底,让哥哥执掌山寨之事只是小生一厢情愿而已,”言至此,公孙胜便要开口,吴用见状抬了羽扇拦下:“我知道长欲言何事,无外乎是众兄弟心中皆是这般思量?”公孙胜听过,点了点头,吴用笑笑,收了羽扇:“小生亦只是倚仗众兄弟之心,方能如此任意妄为。若无众兄弟撑腰,说到底不还是一番私心而为么。”
“唉,公明哥哥若有丝毫顾及于军师的想法,此时,军师也不会这般疲累罢。”
“诶,”吴用抬手阻了公孙胜之言:“疲累之词,用于小生确是言重了。比之哥哥,小生心中所念,已是少之又少。”
公孙胜听之,稍稍错愕,稍时便笑了。甩过拂尘,摇了摇头,止了笑意:“宋公明心怀天下,梁山占之心头挥之不去,众兄弟亦皆为哥哥所惦所念,军师却……”公孙胜欲言又止,吴用明知他话中意,点了点头,轻轻浅浅的笑了。
正此时小校跑了过来,拱手道:“军师,二人已离了宋头领营帐。”
“知道了。”摆了摆手,遣退小校。公孙胜抚过胡须,道:“如此,贫道就不打扰了。”吴用闻言,看向公孙胜,少时清浅笑过,拱手相送。
走至宋江帐前,待了少许,才掀开帘帐:“哥哥。”
“啊,军师。”宋江正拟着文案,见吴用前来,立时绕过桌案,迎了出来。
待就座,宋江低声笑过,言道:“方才也已有消息传来,卢员外已将张清家眷悉数救下,明日一早便可至梁山大营。张清那边,有燕青兄弟左右,量不会有所差池。”吴用听过,点了点头,迟疑了良久,才开口:“哥哥此番回了梁山,有何打算?”
宋江听过这般发问,敛了笑容,兀自沉吟,眉宇间越收越紧:“眼下……这东昌府尚未攻下,既是回了山寨之事,便留与回寨之后,再做思量罢……”
“哥哥究竟要逃与何时?”吴用忽而冷言相对,宋江抬头看向吴用,少时又将目光移了开去,沉沉叹气,却是不再言语。沉默相对,吴用看着宋江的侧脸,后者却皱了眉,闭了目,缄口不言。
烛火忽晃摇曳,时而传来干涩的燃烧声,吴用缓缓垂了眸,攥了攥拳,又再缓缓放开,站起身双手叠于身前,缓缓欠身,沉沉闭了双眼,再缓缓睁开,转身退出军帐。
宋江睁开眼,嘴边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次日清早,张清便至中军帐,拱手跪谢梁山搭救父母之恩,待礼毕,转身欲走。宋江放下手中方书,说道:“张清兄弟,你要去哪里呀?”张清听得发问,也未回头:“天下之大,总有容身之处。”言语间,已不似前日那般嚣张。宋江歩下厅,走至张清身边,沉声劝道:“就留在我梁山施展你一身本领,岂不更好?”见张清略显犹豫,宋江唤过士卒,取了一展红袍,为张清披于身上,待站定:“从今日起,你就是我梁山马军头一位先锋官,”取过兵符,递与张清:“执掌五千兵马。”拿过张清的手,将兵符放于他手中,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昨晚开个小小的玩笑,兄弟看在卢员外舍身忘死救你全家老小的份上,不要往心里去。”
张清见宋江这般,顿时知晓昨日因何这般相待,心中顿生羞愧:“小弟知错了,小弟今后再不敢狂妄自大。”垂首致歉。宋江笑过:“你是可造之材,今后定是我梁山的顶梁柱。”
张清听过这般,向后退过两步,拱手请命:“小弟愿带领一队人马,替哥哥攻下东昌府。”
“好!”宋江立时准了此命。
兵临城下,已经失了屏障的东昌府,根本不堪一击。待将刘唐救出,众人凯旋而归。
休养月余,吴用曾数次找宋江谈过山寨定主之事,却皆已被各种缘由搪塞。
前些日,宋江令宋清带张清一一熟悉过山寨情况,春之暮,炎夏日近,万物生机盎然。本是上好天气,却得知梁山马厩中的战马日渐消瘦,精神不振。宋江因此事,日夜忧心,正得宋清告知,张清有旧识乃为兽医,并已传信件于东昌府,量不日便可至山寨。
正日,宋江早早便等于厅中,吴用唤过公孙胜步进聚义厅,宋江来回踱着步子,焦虑的等着消息。吴用有些不奈,抬眼看过公孙胜,也是一脸焦急之色,不得不上步言道:“哥哥,哥哥为何还是不肯做梁山之主啊。”
“战马生病,军心不稳,何谈……”言将将至此,在一旁听过的公孙胜早已焦急难耐,急叹了一声,上步走至宋江身边:“哥哥!哥哥还要回避到几时啊?”吴用听过宋江的推脱之词,愈渐心灰。公孙胜继而言道:“军心不稳,非是战马得病,若是哥哥点头做了梁山之主,别说是战马病了,就算是全山寨的弟兄都病倒了,军心还是稳的。”宋江听得,抬头看向公孙胜,正此时小校报信声传来:“禀报三位哥哥,医马的皇甫端医士已经到山。”
“快快有请。”宋江抬手引过,小校便退了出去。宋江转而言与吴用与公孙胜:“你们不要再劝我了,如今当务之急是医治战马。”
“宋头领。”来人恭敬的行过礼,宋江上前请过:“有劳医士一路奔波,宋江甚是感激。”
“宋头领何须客气,能为梁山义士效力,皇甫深感荣幸。”皇甫端欠过身:“敢问,最近几天战马在生病之前,山上可曾下过大雨?”一听此言,公孙胜都略显诧异,吴用听过,上步言道:“确曾下过,不知医士为何有此一问。”
皇甫端细细讲说,才知晓,原来之路上便见得附近村寨皆有马匹生病之状,若其所料无差,应与山寨中的战马得的是同一种病。并言说,如若见过战马之症状,医治,应非难事。
听及此言,宋江急急便将皇甫端引出聚义厅,去马厩医看马匹。
待宋江出了厅堂,公孙胜走至前,清浅笑过,抚了抚胡须:“看来,哥哥的缓兵之计落空了,我猜想这医士不出三五日,就能医好马匹。”吴用听过,冷然言道:“倘若兄长到时又以别的事情为借口,道长又该如何是好呢?”
公孙胜笑过,转身看向吴用:“军师是智多星,肯定早有计谋。何必跟我公孙胜故弄玄虚呢?”
吴用佯笑,止了公孙胜的言语:“故弄玄虚是道长的本领,吴用,当初又不曾四处散播一百零八魔星出世之说。”
“诶?”公孙胜脑中闪过一丝念想,一边踱着步,一边说道:“若是加上这个皇甫端,我们梁山大寨的兄弟……”忽的,看与吴用:“正好是一百零八人。”
吴用听至此言,心中惊诧难抑,却忽而觉得明朗了,缓缓转了头看向公孙胜,眼中噙着似有笑意,目光流转,却如万言难尽:“这时候……我真不知道道长你说的是真……还是假……”公孙胜畅然笑过,甩了拂尘,转身离了聚义厅。
吴用独自一人伫立在聚义厅中,良久,未曾离去。好在无人打扰,清净的脑海中,一个计策逐渐清晰起来。只是现在冒然为之,恐有不妥。左右忖度,生怕何处出了纰漏,转头看过天色,时间尚早,便踱步出了聚义厅,向公孙胜处所行去。
“道长。”走至门外轻声唤过,少时房门敞开,公孙胜拱手迎了出来:“贫道料定军师自会前来,已恭候多时,快快请进。”抬手引了吴用,后者低低笑过,抬步进了房门。公孙胜左右顾看,见无他人,便将房门关牢。
“看来道长与小生所虑,恐相去无几。”两人先后落座,吴用便低笑着说道。
“梁山大小头领总共一百单八人,即使言其并非巧合,可偏及此时才足了这人数,实难相信并非天意如此安排。”
“天要将这机会拱手让与我等,岂有不接之理。”吴用垂眸浅浅笑过,抬手捻了捻胡须。
“用人心若拦不住公明哥哥的执拗,这天意……”若有所指的看向吴用,后者笑道:“呵呵……他岂有推脱之理……”公孙胜旋即笑着点了点头,用拂尘点了点桌案:“眼下就看如何能说服哥哥,军师可有思量?”
吴用听之,目光游移少时,沉道:“若有此契机,怎可如此小气,宋公明坐掌梁山只是水到渠成而已。我梁山泊,若有天助,会如何?”公孙胜沉吟了些时,竟觉出惊诧之意:“军师莫非……”
“不错,这天下,也该适时分而治之。我便要宋公明,与当今天子平起平坐。”吴用起身,踱了两步:“如今梁山势焰正旺,我等借此契机,若成得破竹之势,朝廷定不能再漠视我梁山。我等声名撼动朝野之时,招安……”言及此,吴用闭了声,皱了眉宇,竟不忍再言。
“招安,便可水到渠成。”公孙胜接过吴用的话,冷然言道。走至吴用身边,摇头哀叹:“军师心中果真亦是不舍。”
“舍与得,只乎一念之间,可这一念……”吴用摇了摇头:“便距以千里……”缓了缓心神,吴用再度开口:“招安,并非为功为利,我等生于乱世,自当不能不管不顾兀自苟活,即不说为天下,便说为人,也应当明了男儿气节。”舒了口气,转而言与公孙胜:“此事不说也罢,眼下需将你我二人所想细细盘算,梁山,断不能如此埋没草野。”
“好。”公孙胜甩过拂尘,点头应过。
“依道长看,这神明之事当如何为之。”
“惑之人心并非难事,便示以天降神瑞之兆,再与以天书,将我等水泊梁山众头领提与当中,这天意,便成。世人若知我梁山好汉皆乃上天所指,名声自然大造,所至之处,定有如神助。”
“天书之事,须悉心拟过,座次先后不可轻慢。”
“如此,便等军师将天书拟妥,方能行事。”
二人落座,为天书之事悉心考量,至此事商量妥当,已至深夜。吴用将拟好的天书内容交与公孙胜,嘱咐他这石碑定要连夜赶工制成,公孙胜应过,便将吴用送出门外。
吴用心事满怀,此番作为仍不足以让世人相信梁山众人乃上天分定,神祗之说其势不足,可眼下还有何法可助其势,让众人深信难疑。垂头轻叹,抬手推开房门。
“军师这般晚归,是去了何处?”猛然响起的声音,令吴用有一时惊异,抬头看去,宋江正坐在厅堂,用火信燃起案上烛火。
吴用些微眯了眯眼,火光刺眼。宋江低声笑笑,端坐在案旁,看向吴用的双眼,探究意渐浓。
“哥哥深夜至小生房中,莫不是有事要叮嘱?”
“岂敢。”宋江有些怄气,故意避而不答。今日那皇甫端上了山,果真栈茶之间,便将梁山马匹医治的大有起色,欣喜之余,便想将此事告知吴用。谁知进了吴用房间并未见人,坐于此处等候,直至夜深才见得吴用回房,却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吴用看着宋江气闷之情溢于言表,挑了挑眉,不着痕迹的轻轻笑过,走到宋江身边,不疾不徐的轻道:“我便是在别处,又与哥哥有何干系?”
“既然军师事务繁忙,宋某就不多扰。”
“哥哥。”见宋江起身欲走,吴用伸手拽了宋江手腕。宋江垂首,看着吴用抓在自己腕上的手,吴用顺着宋江的视线看去,突地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立刻收了手。
宋江皱了皱眉,沉声道:“军师还是好生歇息,宋某,告辞。”吴用看着宋江出了房门,顿时无力,跌坐在椅上。缓缓闭了双眸,眉宇逐渐收紧,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叹出,无奈摇头。
你我终究还是走到了这步,当初你许我为牵引之时,便应该想到。我吴用甘心相佐之人,怎能埋没了名目,你宋江之能,我又怎能容忍他人位你之上。便是以死相逼,我也不曾愁眉,可这愈见的疏离,我却……
其实我又何曾不知,你心中断无儿女私情,我却一再瞒骗自己,皆说这并非聪颖之人该为之蠢事,我却一而再为,为而再三。
无力的笑笑,吴用熄灭了烛火。
如今,小生只盼能留在你身边,棋子也罢,这条路,自从遇见你,便不曾生悔。
一夜未曾入眠,吴用强打了精神走向聚义厅。踏进门槛,却不见宋江身影,虽然失落,却也不见意外。
“军师。”正这时,公孙胜的声音自身边响起,吴用转头看去,抬手引了公孙胜一同进了厅堂。公孙胜见吴用满目疲累,以为是因天书之事犯愁,也不曾多问,转而告知吴用,皇甫端已将山寨马匹悉数医好。吴用得知此事,愁眉稍稍展开:“如此便好。”
公孙胜引了吴用向一旁,低声道:“昨夜萧让兄弟与金大坚二人已将石碑制好,所埋之地贫道也已选定,另遣之解珍、解宝兄弟二人近日将官山林中猛兽趋之猎尽,以作神灵庇佑之相。”
吴用听过,点了点头以示认同,转念又言与公孙胜:“方才道长说,皇甫医士已将梁山马匹医治妥当?”
“正是。”
“如此,便令其再配妥良药,沉夜色投于溪流之中,顺流而至,梁山百里内牲畜若其水,病自可不治而愈,这祥瑞之势便可做足。”
“好。”公孙胜点头应允:“还有一事。”
“何事?”
“这石碣出世,当有何人为证?”
“呵呵……还用小生言说?这梁山众兄弟当中,性格耿直令人无从设防又颇有威望之人,还能有谁?”
公孙胜畅然笑过,抚了抚胡须,拱手辞过吴用离了聚义厅。
吴用目送公孙胜离开,低头沉吟了片刻,闭目叹了口气,向宋江房间走去。
“哥哥。”
“请进。”
听得宋江回应,吴用犹豫了稍晌,才推门进去。宋江手持方书,未曾看向吴用,淡然相问:“军师造访,不知有何见教。”
看宋江如此冷淡之意,吴用有些怅然,稳了稳心神,向前上了两步:“小生确有事情,想与哥哥商议。”
“哦?”宋江不疾不徐的放下书卷才抬眼看向吴用,少时仿若冷然笑笑,伸手引吴用落座。吴用摇了摇羽扇,低声言道:“如今,小生有一计策,可助哥哥招安。”宋江乍一听有些惊诧,吴用却没有给宋江发问的时机:“梁山泊若声名大噪,朝廷便不可再小觑我等,这声名若想长传,便只得倚靠百姓之口。如今,即便我等如何夸口,也不能令朝野动容,便借天意,假他人之口,传于朝野。”
“军师此番言说,真是令宋某无以反驳。”
“哥哥已无退路。”吴用抬头,清亮的眸子直直看向宋江:“招安势在必行,小生却有促成之法,便言明此番皆是交易,哥哥,可愿与小生共识?”
“军师是在要挟宋某?”
“不敢,但却需哥哥妥协。”
“哈哈哈哈……”宋江起身,高声笑罢,一掌狠力拍在案上,案上的器具皆震出声响,宋江眯起眼看愤然向吴用:“你便是思量周全才来找寻宋某,又何须宋某开口应允!”
吴用垂眸,少时起身,拱手欠身:“小生生死皆由哥哥定夺,便是挫骨扬灰也未有一声埋怨,小生要如何哥哥才肯相信吴用苦心皆是未梁山着想,不曾有一丝怠慢。”
“口口声声为梁山,借其名将宋某逼的毫无退路,此时却来讨要这席应允不觉迟了么!”
“哥哥才是梁山寨主,小生怎可私自定夺。”
“依某看,军师为之似乎更为妥善。”
“哥哥为何不肯相信只有哥哥为山寨之主,众兄弟方能齐心?”
“晁天王在时我等兄弟岂非齐心!”
“可之后的兄弟又有几人认得天王,若不是哥哥,谁人认得梁山,谁人又知晓晁盖之虚名。”
“何为虚名!”宋江怒喝。
“即是天王成就梁山,可梁山泊得以成就今日之势,并非靠的晁天王虚名。”
“便是个虚名,何人为之不可!”
“便是虚名!哥哥便当了这名声又有何不可!”
宋江被吴用喝住,哑口无言,跌回座椅,皱了眉不再言语。吴用心中亦不曾好过,他从未想亲手将宋江逼至此等地步,拧了眉,抿了抿唇,走到宋江身边:“我知哥哥心中惦念,可即便是不仁不义之事,小生也皆为哥哥做得,吴用别无他求,之求哥哥,应允此事……吴用……”言及此,吴用声带哽噎:“便是他日小生去了……也……不枉……”执着羽扇的手死死攥住,咬了咬唇,别过身去:“让哥哥见笑了。”抬手紧忙将泪痕掩去。
时间在二人忐忑的心绪间细密的流淌,宋江一直低着头,不肯说一句话,吴用也不催促,
站在案前背对着宋江,看着门外静静飘远的云。待了许久,吴用听见身后宋江深重的叹息:“罢了……”宋江泄了气力,苦苦摇头:“宋某又如何不知军师苦心……”
“哥哥……”吴用听得宋江这话,略生惊诧,刚要转身看过却被宋江抬手扶了肩头,阻了他,苦涩的低笑传进吴用耳边:“军师聪慧过人,某,也并非愚傻之辈,奈何你我二人却偏偏做了这痴笨之事。军师此番竟言死后之事,宋某何以承担。”宋江握在吴用肩头的手重了几分:“这梁山之事便是由着你去了,又有何不可,宋某究竟为何,要将你逼至已死要挟……”沉叹了一声,宋江再开口时也带了些许微颤:“罢了……罢了……便是刀山火海都去了,这梁山之位又有何坐不得……”宋江松了手,背过身去,不再看吴用。
宋江的手移开,吴用即刻转身看过宋江,却只留下背影。
吴用脸上两行泪清晰可见:“此生倾我所有,也定要你坐地称王……只待哥哥了却心中抱负,小生之心……方能无憾……”说罢,吴用决然转身离去。
这番言词声声入耳,宋江紧紧闭了双目,也没阻拦住泪水决堤而出。
吴用离了宋江房间,没出数步,便被公孙胜拦下:“军师。”公孙胜关切之心溢于言表,吴用状似轻松的笑笑,用羽扇拦了公孙胜扶上来的手:“无碍,哥哥具以应允,如此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难为军师了……”公孙胜安抚道,吴永却只是笑笑,摆了摆手,不再言语。
寨中相安数日,吴用捏了捏略显酸痛的肩膀,看着眼前总算收整的账目,松了口气。此时公孙胜来过,说与吴用那官山已有消息传来,所掩石碑已被发觉,萧让与金大坚二人已去了山顶,李逵也被支了过去。吴用点了点头:“那有劳道长走上一遭了。”
“无妨,贫道这就成行。”
欠身谢了公孙胜,吴用执过羽扇,向聚义堂走去。
待过少时,众头领纷纷闻讯而来,这厅外伫立的碑石引得议论满堂,与公孙胜相互递过神色,吴用觉时机已到垂首而示,公孙胜便上步,高声言道:“众位兄弟!”
听得召唤,众人闻声看去,见宋江已在厅上,便离了石碑,聚向厅下。
“此石碣出世,已应天象。”公孙胜见众人聚拢而来,便继而言说:“我已请萧让兄弟将碑上文字尽数抄写下来,这是上天昭示我等山寨众兄弟聚义,乃天命所至。现在就请萧让兄弟,当众宣读碑文。”
萧让闻言,上步拱手,便站于厅上: “此块石碣碑上,前面是天书三十六行,写明天罡星三十六人。后面是天书七十二行,都是地煞星人名讳。”言罢,展开了手中文书,细细念过:
天魁星——呼保义宋江天罡星——麟卢俊义天机星——智多星吴用
天闲星——入云龙公孙胜天勇星——大刀关胜天雄星——豹子头林冲
天猛星——霹雳火秦明天威星——双鞭呼延灼天英星——小李广花荣
天贵星——小旋风柴进天富星——扑天雕李应天满星——美髯公朱仝
天孤星——花和尚鲁智深天伤星——行者武松天立星——双枪将董平
天捷星——没羽箭张清天暗星——青面兽杨志天佑星——金枪手徐宁
天空星——急先锋索超天速星——神行太保戴宗天异星——赤发鬼刘唐
天杀星——黑旋风李逵天微星——九纹龙史进天究星——没遮拦穆弘
天退星——插翅虎雷横天寿星——混江龙李俊 天剑星——立地太岁阮小二
天平星——船火儿张横天罪星——短命二郎阮小五天损星浪里白条张顺
天败星——活阎罗阮小七天牢星——病关索杨雄天慧星——拼命三郎石秀
天暴星——两头蛇解珍天哭星——双尾蝎解宝天巧星——浪子燕青
地魁星——神机军师朱武地煞星——镇三山黄信地勇星——病尉迟孙立
地杰星——丑郡马宣赞地雄星——井木犴郝思文地威星——百胜将军韩滔
地英星——天目将彭玘地奇星——圣水将军单廷圭地猛星——神火将军魏定国
地文星——圣手书生萧让地正星——铁面孔目裴宣地辟星——摩云金翅欧鹏
地阖星——火眼狻猊邓飞地强星——锦毛虎燕顺地暗星——锦豹子杨林
地轴星——轰天雷凌振地会星——神算子蒋敬地佐星——小温侯吕方
地佑星——塞仁贵郭盛地灵星——神医安道全地兽星——紫髯伯皇甫端
地微星——矮脚虎王英地慧星——一丈青扈三娘地暴星——丧门神鲍旭
地默星——混世魔王樊瑞地猖星——毛头星孔明地狂星——独火星孔亮
地飞星——八臂哪吒项充地走星——飞天大圣李衮地巧星——玉臂匠金大坚
地明星——铁笛仙马麟地进星——出洞蛟童威地退星——翻江蜃童猛
地满星——玉幡竿孟康地遂星——通臂猿侯健地周星——跳涧虎陈达
地隐星——白花蛇杨春地异星——白面郎君郑天寿地理星——九尾龟陶宗旺
地俊星——铁扇子宋清地乐星——铁叫子乐和地捷星——花项虎龚旺
地速星——中箭虎丁得孙地镇星——小遮拦穆春地稽星——操刀鬼曹正
地魔星——云里金刚宋万地妖星——摸着天杜迁地幽星——兵大虫薛永
地伏星——金眼彪施恩地僻星——打虎将李忠地空星——小霸王周通
地孤星——金钱豹子汤隆地全星——鬼脸儿杜兴地短星——出林龙邹渊
地角星——独角龙邹润地囚星——旱地忽律朱贵地藏星——笑面虎朱富
地平星——铁臂膊蔡福地损星——一枝花蔡庆地奴星——催命判官李立
地察星——青眼虎李云地恶星——没面目焦挺地丑星——石将军石勇
地数星——小尉迟孙新地阴星——母大虫顾大嫂地刑星——菜园子张青
地壮星——母夜叉孙二娘地劣星——活闪婆王定六地健星——险道神郁保四
地耗星——白日鼠白胜地贼星——鼓上蚤时迁地狗星——金毛犬段景柱
亢长的文书念罢,萧让收了锦轴,恭敬的递还公孙胜。
接回锦轴,公孙胜走下厅上:“哥哥上应天达,山寨众兄弟共一百单八将,也应了石碑上一百单八天罡地煞星宿之说,这真是上天显其灵验,才让你我兄弟在此结义。你我兄弟理应顺应天意,分排座次。哥哥,不可违逆了天意呀。”公孙胜垂首,将锦轴捧过头顶,恭敬的奉与宋江。
宋江看着眼前的锦轴,竟连连退步。
吴用见状,看过众人,些微眯了眯眼,事已至此,万不可再错失良机,登时上步走与厅下,众头领见吴用此番,也一同走与厅下。
吴用跪地拱手成礼:“吴用,拜见哥哥。”
“拜见哥哥!”
一声声的哥哥,一个个伏下身的人影,宋江看过此番景象,心中竟是百味杂陈,向前上了两步:“众位兄弟快快请起!”
“谢公明哥哥!”
礼成起身,公孙胜便紧忙将手中锦轴再次奉与宋江,这般之后,宋江便是不得不接。犹疑的伸了手,端端的接过锦轴,看着手中分量千钧的锦轴,心中之向也豁然明朗了。
这并非是个虚名,而是大丈夫之责。
“众位兄弟!既然我等上应天意,替天行道,忠义双全!便理应彰显我山寨之神受之威严!咱这正厅要换一块大大的牌匾,上书[忠义堂]三字,断金亭也要换过大牌匾。在这忠义堂后修筑一座雀台,雀台的正面修筑正厅一所,供奉晁天王之灵位。待到一切准备完毕,择良辰吉日,杀牛宰羊,祭奠天地神明。悬起忠义牌匾,挂起替天行道杏黄大旗!让天下人都看到,我水泊梁山神武之威!”
“谨遵哥哥调遣!”
众人相继散去,面目皆是大喜之色,宋江心中终显宽和。
挂上了忠义堂的牌匾,替天行道的杏黄大旗随风而展,各头领将旗伫于厅中,按次序置稳了金大坚与萧让精心刻制的座椅,众家兄弟聚于厅堂,宋江稳稳立于厅上,捧了兵符印信,颁布号令,望各司其职,恪守成规,若有违误军规者,定依军法治之,决不轻恕。
“众家兄弟,”宋江看过厅下众人,开口言道:“咱如今与往日不同,我等既是天罡地煞相会,便必须对天盟誓,生死相托,患难相依,一同辅助宋江,以报答上天垂佑之意。”
“公明哥哥所言甚是!”众兄弟拱手闻之,。
取了香火,宋江步于厅下,站于众人之首,跪拜天地神明。
“宋江,原本郓城一小吏,无学无能,荷天地之盖载,感日月之照临,聚兄弟于梁山,结英雄于水泊,共聚一百单八人,上符天数,下合人心。从今往后,若是有人心存不仁,削觉大意,万望天地行诛,人神共戮。但愿共存忠义,共著功勋,替天行道,保境安民,神天鉴察,报应昭彰。”
“但愿生生相会,世世相逢,永无间阻,有如今日!”
好酒上案,歃血而盟,便是这碗血酒,江山不换!
兄弟血,浓相溶,义气相投,生死相交,相语了功过,一笑泯恩仇。
敬过天地,仰尽碗中酒,使力掷碎碗器,那声,惊响了梁山,撼天动地。
梁山恐难再有如此喜事,酒席间众人谈笑畅然,更有乐和、马麟吹唱助兴,厅堂尽是和悦之象,嫌隙全无,顾忌自消。
宋江更是欣喜难抑,自是贪杯了些许,众人酒饭酣爽,吴用看过宋江,面目微醺,便与公孙胜扶了宋江,步回住处。
吴用悉心扶宋江落座,公孙胜斟过茶水,递于吴用与宋江。
“哎呀,今天是我梁山泊的大日子,多吃了两杯,高兴,高兴!”宋江言语激昂,畅笑而言。
“我知道哥哥高兴,可也应该早点歇息才是。”吴用拍了拍宋江,以示劝解。宋江笑过,抬手摆了摆,阻了吴用之劝,转而言之:“此次石碣出世,多亏了公孙先生一番筹谋啊。”
公孙胜听言,拱手相谢:“兄长过誉了,全是吴军师出谋划策,贫道只是依计行事而已。”
“哥哥,哥哥!”言将至此,便听得门外传来那洪钟般的嗓音,便是不见人,也知来人是谁。果真,李逵摇摇晃晃撞进了屋子,尽是酒醉之态:“原来你们几个躲在这里呢,啊?跑到这儿吃酒来了?诶,公孙哥哥,”李逵撞向公孙胜:“你刚才说什么依计行事啊,啊?什么计啊!”迎面而来的浓重酒气,激的公孙胜有些避让,听得李逵又是这般发问,急忙起身关了房门,望能堵住李逵这般高亮的声响。
见公孙胜不搭理自己,李逵又撞去吴用身边:“军师哥哥,”这刺鼻的酒味,引得吴用也有些避让,李逵到不觉,继而相言:“咱这梁山上又有什么鸟事要用到哥哥的妙计啊!”吴用听李逵也不避嫌,这般大声直言相问,不觉有些责怪,抬手拍了拍他的胸腹:“铁牛你这大嗓门一喊,是要把整个山寨的人都引来呀,啊?”吴用本心也是不大愿意将这事说与李逵知晓,一是知道他为人耿直口无遮拦,二是确不想寒了他欣然之心。
李逵倒不觉有他,嘿嘿笑过,反倒埋怨起来:“你们在里头躲得鬼鬼祟祟的,还怪俺铁牛声音大!俺铁牛,铁牛就是嗓门大嘛!可俺生性磊落!”一股脑喊完,撇了撇嘴,低头念叨:“不像你们,背地里嘀嘀咕咕嘀嘀咕咕的……”走到案旁,将手中酒壶拄在桌案上:“哼,学那小人做事。”
宋江听得李逵如此抱怨,哼笑出声:“哼哼……又生气了……”吴用也无奈笑过,同宋江一样,抬手点过李逵。
公孙胜此时上前,说与李逵:“要让你知道啊,也行。”李逵听得这话,立马抬头,公孙胜见状,又言道:“可我们担心呐,你嘴快,把这秘密随便说出去,泄露了天机。”
“诶!”听到这,李逵可不乐意了,出声喝断了公孙胜之言:“俺要是不分轻重的乱说!让老天来劈了俺!”
吴用在此时开了口:“铁牛是自家兄弟,跟他说了,倒也无妨。”思及李逵为人忠厚无可非议,又屡屡救过宋江性命,对宋江又是万分依从,这事告与他,应无差池。起身走至李逵身边:“我问你,这石碣碑出土现世,你高兴不高兴?”
“那自然高兴了!”李逵听吴用这般发问,坦然相告:“别说是俺高兴了,这山寨上的众兄弟,那人人都高兴!原来这一百单八个头领,自公明哥哥往下,全都应了天上的星宿了!”李逵说的手舞足蹈,这心中亦是惊奇亦是欣喜:“咱这公明哥哥那当然是魁首了!”宋江听过李逵这般说辞,竟还垂首笑笑,李逵越说越起劲:“军师哥哥聪明,因此是天机星,公孙道人,那是化外高人,所以叫得天闲星。”公孙胜听过,也笑了笑,抬手抚过胡须,李逵憨然又念:“俺铁牛只会抡着板斧四处砍人,”想到这,咧开嘴笑了:“这也应了天意了!”心中大喜之色全映在脸上:“谁叫俺,天生是个天杀星呢。”
听到这,吴用与公孙胜二人再也难忍笑意,畅笑出声。这笑本是不要紧,把李逵搞的摸不着头脑:“你们笑什么,啊?难道俺铁牛说错话了?”
吴用停了笑,说道:“诶,铁牛兄弟说的不错,这石碣碑上确实写着我们梁山一百零八人的来历,”转身坐于椅上,说与李逵:“可这不是天意,而是人为。”
“人为?啥人为啊?”李逵毕竟是憨实之人,一时不能会意,少时猜到:“军师哥哥的意思是说……这块石碣碑不是老天送下来的!?”
“如今咱山寨一百单八人齐聚在此,石碣碑该当在此刻现身,可至于它现身的缘由嘛……那就是说来话长了。”
“哪那么多话长啊!”李逵有些气急,站在其一旁的公孙胜低低笑过:“铁牛兄弟,贫道跟山寨中很多兄弟都讲过,洪太尉昔年在龙虎山不慎放走了伏魔殿中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的魔君……”
“对对对!”刚刚说到这,李逵便出声断了公孙胜的言语:“山寨众兄弟,就是那些魔君呐!所以才聚集到水泊梁山来呀!”
公孙胜淡然笑过:“其实这段传说原本是贫道想聚集天下英雄的一个由头,是真是假,贫道也很难判定。”
“这事可是你红口白牙说的,如今你又说真假难辨。”李逵有些忿气:“我说公孙哥哥,你可把铁牛给搞糊涂了!”
“从来英雄聚义,假借鬼神之说,起事容易成功。所谓汉高祖斩白蛇起义,脚踏北斗七星,也不过是敷衍神话,收拢人心。”公孙胜也坐了下来:“贫道也是效仿古人,想成就一番事业。”李逵听到这,仿若明白了些许,状似了然的点了点头。
“也是天助我也,” 吴用此时也出言:“让我梁山众兄弟有缘再此聚首,自打皇甫端上山之后,我梁山众兄弟,正好齐聚一百单八人,正应了天罡地煞之说。”
反正也欲将此事和盘托出,便索性都告与李逵,吴用将这石碣碑出世先后之事皆细细道与李逵知晓,得知此事皆为做作,李逵有些气愤,出言相顶:“费了这么大气力,原来什么石碣出世!天罡地煞!都是骗人的!?”
“诶,铁牛。”吴用喝住李逵:“铁牛兄弟你要明白,众位哥哥煞费苦心,就是要拢聚人心,彰显山寨威名,令天下震动。”
得知此事原委,李逵这心气果真淡了下去,便也不愿听吴用多言,一旁唤过已经醉酒,有些睡意的宋江,谁知宋江已在位中睡了过去,李逵上步摇晃了数下,才将宋江唤醒。
李逵一心只想留与梁山,同众兄弟做得山野汉子,便是逍遥自在,管不得天下如何。宋江听李逵这般言说,将手搭在李逵肩头,许是酒醉的缘故,这本不应说与李逵的话,也字字念了出来,招安之意说得明白。
李逵本听得振奋之词甚是喜悦,一说及招安,这脸便立刻挂上不满:“招安招安……一天到晚就知道招安!反正,俺铁牛搞不懂你们讲的这些大事,耳朵都听烦了,俺还是吃酒快活!”边说,边离了房间:“俺吃酒去了!俺走了!”
公孙胜见李逵这般态度有些忧心,左右看过宋江与吴用,却也不曾言语。吴用坐回宋江身边,宋江虽满口嗔怪,却也不曾动气。
吴用宽慰过宋江,便开口提了最不愿说及之事。
眼下梁山势已做足,前景历历在目,招安便是迟早之事,也该说与山寨弟兄,好有个准备,不至真到了招安之日,众兄弟心中难已接受。
公孙胜此时献言,欲趁重阳节气,与众兄弟办得酒宴,宴上提及此时,却不明言相告。宋江略略思量,将此事入了心,却不再言语。
待送走公孙胜,关妥房门,二人相视,却许久未肯言语。虽了了数日,却觉时隔万千,仿若长久未曾见过眼前之人。突的放下了所有包袱坦诚相向,这心中满满言词却终难脱口。
吴用清浅的笑笑,缓缓摇着羽扇,宋江坐于桌案另一边,手轻抚着茶杯边沿,弯了双凤目,两人似乎很是享受这般相默无言。
“哥哥可是放下了?”少时,吴用才轻声开口。
“嗯?”宋江恍若回神,看向吴用:“嗯,放下了……”长叹一声,却是叹去了浊气,心中畅然。宋江捧了茶,稍稍饮过,抬目看向吴用,相视浅笑。
“那小生,便与哥哥说说?”吴用向宋江凑了凑,用手轻轻点过桌案。
“嗯,说说,说说。”
吴用浅浅笑过,将心中长远之念悉数细细念与宋江,宋江听得入心,嘴边眼角的笑意许久不曾散去。
现下宋公明已坐妥头把交椅,梁山成势指日可待,吴用心中之愿已安,梁山之愿,亦安。
宋江看着吴用眉目间的坦和之态,心中愉悦之情也愈发强烈,真想就这样看下去,看着那个自己熟识的吴用,谈吐间又恢复了往日神采,双目澄明。
如此畅谈,已是多久不曾有过的了。吴用有些恍然,两人之间缺了这隔阂,才知道自己心中是这般企盼,也才知道,对面前这人动用心机,心中竟是这般不舍。好在坎坷已过,今后便是宽坦之路,只望这路能走的长久。